第4章
白逢秋的眼神很冷，我沒見過他這副神情。
「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
「可你和我對她而言沒有區別，她隻在乎她自己，就是個道貌岸然、自私自利……」
秦鳶忽然上前，揚手打了楊青霄一巴掌。
「表哥，你還要自欺欺人。」
楊青霄的眼神空了一瞬，惡狠狠地看向秦鳶。
秦鳶瞪回去：「你就是忮忌宋姐姐而已，你自己不甘心又比不過，就成日拿宋姐姐不會喜歡人說事，妄圖讓姐姐失落糾結，騙人騙久了，你自己都深信不疑，你才叫人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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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青霄的眼神不對勁。
我擔心出事，將秦鳶拉到身後，高聲喊：「來人，送楊公子出去。」
楊青霄閉了閉眼，
胸膛重重起伏，扭頭離開。
我松了口氣。
別的不提，楊青霄力氣很大，我不想我府上出什麼傷亡事故。
我拉起秦鳶的手，給她吹了吹：「這麼衝動，打得疼不疼？」
秦鳶輕哼：「早就看不慣他了，現在有姐姐給我撐腰，我才不忍他。」
我低低笑起來：「氣性真大。」
她瞪我。
我揉了揉她發紅的掌心：「是誇你，好脾氣。」
秦鳶露出笑意，看了眼白逢秋，那股令我熟悉的得意勁兒又回來了。
我還有話和白逢秋說，讓秦鳶先離開。
她關上房門，我與白逢秋相對而坐。
方才想說的話，在安靜下來後，一句也說不出來。
白逢秋看向我，先開了口：「還難受嗎？」
我搖頭，
身體已經好轉許多，我也問了他一句：「你還生氣嗎？」
白逢秋也搖頭：「不氣了。」
那我就放心問了：
「那日你到底為什麼生氣？」
白逢秋又抿了口茶，低聲說：「因為傷心。」
我努力回憶那一晚，他主動為我解答了困惑：「傷心於你那麼輕易將換人說出口，我們相識相交相處，我還以為我在你心中有了點分量。」
他垂著眼睛，與我坦白。
我不自在地動了動手指：
「那你怎麼消氣的，因為我生病了？」
白逢秋依舊搖頭：「不見你的這些時日裡，我一直在想，我為何想與你定親成親，我一開始就知道你的品性。」
我的心頭閃過黯然，果不其然，還是要退親啊。
他起身繞過桌子，向我走來：「我早就聽聞紹城有一位姑娘，
一己之身撐起家業，心向往之，所以才來到這裡，你也果如我所想聰敏強韌，我一開始便是心悅這樣的你。」
我仰頭看著他的臉，他緩緩蹲下，我的視線隨著他逐漸向下。
他仰視著我：「可我卻生出了不滿，分明是我喜歡你，是我貪圖你，是我想要佔有你，這一切都是我的心意，我沒有得到滿足，卻責怪了你。」
他握住我放在膝頭的手，珍視地捧起：「阿鯉，你就是你，不需要為任何人改變。」
我盯著他的眼睛，想要盯穿他。
渾身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顫得最厲害的地方，是我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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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逢秋好像變得更香了。
他本就會燻香，但近日愈發讓我覺得著迷。
向他要了同樣的香料，卻沒有那股令人心悸的味道。
我便要了他的衣裳，他當時滿目錯愕，問我要他衣裳做什麼。
我誠實地回答：「你身上的更好聞。」
他臉紅得像是家中又研制了什麼高明的胭脂，好看得緊。
給了我衣裳便催問我爹娘何時歸家。
我算著日子也快了，他們往常在年關前一個月過來。
今年下了好大的雪。
官府招人清掃雪道，我有些擔憂在路上的爹娘，不知他們所在何處，連著幾夜都沒睡好覺。
將要入夜，有人送來急信，是爹娘身旁的親信。
「夫人在驛站突然起病，藥也不管用，驛站沒有大夫，老爺讓小姐抓緊請大夫趕過去。」
我的腦子嗡地一下，空白之後裹好衣裳，讓凌風駕馬車。
「小姐，去請哪個醫館的大夫？」
「不，
去白家。」
當時我為白逢秋請了許多名醫，有一人被白老爺挽留，聘為府醫上賓。
他的醫術更加高明。
白家的門房揉著眼睛，看著我冒雪而來，絲毫不怠慢，一邊開門迎我進去，一邊高聲通報。
「宋小姐登門來了。」
已經熄滅的燈一盞盞亮起。
白逢秋衣裳沒有穿戴整齊就趕了過來，說話都冒出霧氣：「何事這麼著急？」
我緊攥著拳，聲音僵直顫抖：「我娘在驛站發病，想請陳大夫趕過去。」
白逢秋立刻遣人去請，又讓人清點了許多藥材帶上馬車。
他握住我的手：「阿鯉，別慌，伯母一定可以逢兇化吉。」
他輕聲寬慰，但我放松不下來。
待陳大夫趕來我便拉著他上馬車，白逢秋匆匆裹了大氅，
跟我一起，我沒有心神拒絕他的跟隨，一心趕路。
在夜色吞沒天際之前，我們出了城門。
驛站在城外十裡，尋常半個時辰的路程，在大雪天裡無限拉長。
馬車驟然間停頓，車內的人都向前傾。
凌風喊：「小姐，雪遮了地面，輪子陷溝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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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了馬車，幾人一起推，卻隻能讓馬車晃動一下。
我呼出一團霧氣，解了車套，把馬牽出來：「陳大夫，你會騎馬嗎？」
陳大夫唏噓搖頭。
我將馬繩遞給凌風：「你帶陳大夫，迅速前往驛站。」
凌風騎術精湛，力大無比，即便馬再出了什麼岔子，她扛也能把陳大夫扛到驛站。
「那小姐呢？萬一有危險……」
「我走過去，
事態緊急，你不要再磨蹭。」
凌風隻得接令，把陳大夫抱上馬，迅疾離開，卷起一地碎雪。
馬蹄聲消失不見，我才有了知覺。
雪夜好冷。
我打了一個寒顫，白逢秋緊挨著我的身側，兩人踩進雪地裡，嘎吱嘎吱響。
單單走路隻覺得冷，我揣著手說話，想分散心神。
結果張嘴冷風就往嘴裡鑽。
我又閉上了嘴。
和白逢秋兩人悶頭走路，雪地路滑，他攙著我，我扶著他，兩個人步調一致，走得也不慢。
沿著官道走，不會迷失方向，但是一片白茫茫，下一腳踩在哪裡都不確定。
我們兩個互相攙著都摔了幾跤，手掌被劃破，衣服上也沾上雪水泥水。
腳底似乎都被雪浸透了，從腳心冒著冷氣往上鑽，直衝腦仁。
「咱倆不會凍S吧？」
我小聲嘟囔了一句，被白逢秋聽見。
他說：「凍S的話，你的產業就都沒了。」
心裡升起了一團火，我一定不會被凍S。
絕不。
白逢秋的腳底滑了一下，身子往外偏，我立刻抓住他，卻沒有拉住，兩個人一起滾到路邊的草叢裡。
我的膝蓋要廢了，磕到一塊石頭。
我嘶著氣：「白逢秋，你怎麼樣？」
白逢秋的聲音悶悶的：「我沒事，你撞到哪兒了？」
我抖著腿站起來：「我也沒事。」
這段路可真長啊。
我的腦子都麻木了，隻知道走路，每一刻都格外漫長。
終於迎面來了一輛馬車，烏漆嘛黑看不清臉的人高喊：「小姐，我來接你了。」
我回去就給凌風加工錢。
有了馬車就快了，感覺沒坐多久就到了驛站。
進到光亮的地方，我才發現白逢秋的大氅沾了好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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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逢秋摔到了一塊尖銳的石頭上，石頭割破了他的褲子，扎進了他的腿。
陳大夫還在救治我娘，他來得及時，我娘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
我到另一個房間剪開白逢秋的褲子，給他清洗上藥。
「你怎麼不說出來？」
他還笑得出來：「凍傻了都感覺不到疼，以為沒事呢。」
看著他的傷口，我抽了抽鼻子，給他包扎。
白逢秋垂眸看著我：「哭了？」
我抹了一把臉：「沒有，流清水鼻涕。」
白逢秋聲音輕輕：「啊……又自作多情了。」
我抬頭看他，
落進他的眼睛裡，坦誠說：「你沒有自作多情，白逢秋，我心疼你。」
白逢秋輕輕眨眼：「心疼？」
我重重點頭。
他笑起來：「這比你送我多少東西都讓我歡喜。」
驛站裡燒著劣質炭火，供給微弱的熱源。
我入神地看著白逢秋含笑的眼睛，忽而覺得這個房間太熱了。
以至於我渾身發燙。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起身離開：「我去煮點姜湯。」
姜湯也是熱的。
我現在一感覺到熱，就想起白逢秋。
娘安穩地睡了後半夜，爹守在娘身邊，我也回了娘的房間。
白逢秋的腿不便走動，我讓他留在隔壁。
陳大夫不敢遠離，就在這個屋子裡打瞌睡。
我走到娘的床邊，小聲和爹說：「爹，
回城把我的婚期定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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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很多事我自己做主就可以。
但是成親這事，爹娘還是要參與進來。
娘在驛站養了兩日，身體好轉，我們一起回城。
秦鳶等在家裡，見到我們直接點了兩個爆竹去晦氣。
她有些緊張，因為楊青霄退親說是為了她，她害怕我爹娘不喜歡她。
家裡的情況我在這兩天都和爹娘說清楚了。
爹娘一貫看事不看人，知道楊青霄的作為之後，隻道這場親應該退。
原本以宋楊兩家的關系，爹娘回家，兩家人會一起吃頓飯。
但是楊伯父和伯母都覺得羞愧，隻讓秦鳶送來楊伯父從西域帶回來的補品，送給我娘。
我和白逢秋的親事專門找人算過吉日,開春就有日子。
我們家和白家一邊置辦年貨，
一邊準備喜事。
早先定親的時候,我就與白老爺說好，我成親不會住進白家，我還是會繼續我的生意。
是以成親之後，我和白逢秋另居新宅。
宅子選了許久，想起來楊家送的宅子,白逢秋不介意，還分外好奇,要我和他講我同楊青霄小時候在這個宅子裡玩過什麼。
說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就翻修一遍，等我說完,宅子也變樣了。
有時會看見楊青霄悶不吭聲地站在府門口的角落，什麼也不做，就是看著。
白逢秋過去打招呼，他也不理，但是白逢秋樂此不疲,一口一個老大哥，還親口邀請他進來看看。
我看不下去，怕楊青霄揍他，拉白逢秋走的時候,楊青霄開了口：「你確定了嗎？」
白逢秋的笑意收斂，眯眼看著他。
我點頭：「當然，
這次不換了。」
⽩逢秋的嘴角微翹。
楊⻘霄的神情冷漠,仿佛什麼話都聽不進去。
我想了想,他這副樣子站在我家⻔口和瘟神似的,得弄⾛,便對楊⻘霄說：「你不必再和我比什麼，若論短長,我也很羨慕伯⽗伯母那麼縱著你，⽽我爹娘常年在外,我一人守在家中,獨自⾯對各方豺狼。」
楊青霄的眸光微動。
「你⼀味和我⽐較經商,越比越鬱結於⼼，不如想想你的天賦在何處。」
「還有,我要改掉之前給你的⼀個回答。」
他靜靜看著我。
我繼續對楊青霄說：「你說我不懂喜歡是對的,當初我幼稚無知給了你錯誤的回答，我確實不喜歡你。」
⾝邊的⼈噗嗤⼀聲笑了。
我看了眼⽩逢秋，他默默把嘴抿上。
楊青霄閉上眼,
像是泄了⼀口氣,低聲說：「阿鯉，我忮忌你。」
我點了點頭,對於楊⻘霄究竟是怎麼想的，又是否是真⼼承認並不在意,他隻要別再來礙眼就好。
新年一過，婚事越來越近。
兩家都上⼼去辦,大婚當⽇,鑼⿎喧天，⼤擺筵席,宋白兩家每家鋪子都在散喜糖。
滿城熱鬧。
而我，迎到了最終的未婚夫。
秋天，逢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