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忽然暴怒:「什麼自幼相識的情分?小時候是爹娘非逼我去接近他,我一點也不喜歡和他那個怪物一起玩,姐姐,我搞不懂,為什麼你那麼能忍?


 


「從小到大,沒人真正在乎過我的感受。直到我遇見了殿下,我做什麼他都縱著我,我想什麼他都一清二楚,這世間唯他一人懂我。我愛他!我不在乎名分地位!我隻想要他陪我長長久久!


 


「陳崇禮自幼嗜血、冷酷無情,他S了我愛的人和我爹娘,此仇不報,我枉為人妻人女。」


 


我不得不糾正她了:「你爹娘怎麼是陳崇禮S的?」


 


她激動起來:「除了他還能有誰!我逃了婚,他懷恨在心,卻找不到我人,隻能拿我爹娘開刀!」


 


我搖搖頭嘆氣:「瞎說。」


 


她憐憫地看著我:「嫁給S父仇人,你一時接受不了……」


 


「你爹娘明明是我S的。


 


我平靜地敘述:


 


「我五歲時,他們聯手逼S了我娘,那時我也這麼發誓:此仇不報,我枉為人女。


 


「於是,我借陳崇禮之手將他們貶去了嶺南,在去嶺南的路上,我手刃了他二人。」我抬眼看向遲婉,吐字清晰:「千刀萬剐,零落成泥,S之前還在哭求我:放過你。」


 


她兩眼怔怔,無意識的眼淚噴薄而出,胸膛劇烈地起伏,想開口說話,卻怎麼也發不出聲。


 


最後,她眼中的恨仿若化為利劍,皆朝我而來:「我要S了你……我要S了你……」


 


慧通忙喊:「別衝動!」


 


她朝我撲過來那一刻,她請來的S手卻將劍鋒調轉方向,一劍斬下她的胳膊。


 


楚玉為我松了綁:「主子,受苦了。」


 


他前日興高採烈地來找我,

說暗影閣終於接了個大單。我問S誰,他雙眼放光:「S你。主子,你配合一下。」


 


我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撕心裂肺哭喊的遲婉:「請S手之前,不先打聽打聽他們的主子是誰?遲婉,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不長腦子。」


 


我惋惜地搖頭,又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糾正她:「陳崇禮才不是怪物。他比我善良得多,下輩子,你要學會用心看人。」


 


我手下移,握住她纖細的脖子:「我糾結了很久,要不要放過你。本來想著,找不到你就算了,可你非要重新出現,那我也沒有辦法,要怪就怪你父母,他們造孽,禍及子女。」


 


我再起身時,遲婉已安靜地睡去。


 


我轉而看向慧通,滿目慈悲:「大師,那些證據,信、畫,請你拿來給我看。」


 


他顫顫巍巍、一步三抖地去拿,不敢稍慢。


 


19


 


楚玉幫我把信鋪開,

我先拿了畫來看。


 


畫有厚厚的一沓,每一張上,都是同一個面目溫和、一臉餍足的龍袍男子,和一個滿眼哀絕的宮裝女子。


 


我家祠堂左室,掛著一幅太子與太子妃的畫像。每年忌辰,陳崇禮會在他們身前,跪拜良久。


 


我眼下這些圖上的女子,與太子妃一模一樣。


 


但凡有心之世人,皆不忍再看。


 


這許許多多張,畫的皆是父淫子妻,畫工之深厚,是宮廷畫師之功力無疑。


 


我的手已有些顫抖。此刻再去看信中所言,滿紙寫著S人剔骨,吃人剝皮——


 


齊王、安王、其他王與他們在宮中的母妃們密謀,趁太子主持大案之際,將太子妃诓進宮內,送上了龍塌。


 


我隻敢寥寥看過。頃刻之間,遍體生寒,似有寒風灌入我鼻喉,稍一喘息,

口中滿是鐵鏽之氣。


 


仿佛過了很久很久,直到楚玉提醒我:「主子。」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陳崇禮已站在門前,月光照在他身上,他半明半暗。


 


我從悲中暫時抽離,心中翻滾上來無限的恐慌。


 


我起身迎了過去,在背後給楚玉打了個手勢,他迅速收起了紙張。


 


雖然欲蓋彌彰,但是,但是。


 


我的聲線亦有些顫抖:「夫君。」


 


陳崇禮淺淺淡淡一笑:「夫人,你無事就好,我來晚了。」


 


我勉強回應一笑:「讓夫君擔心了。」


 


「下一次,」他雙手搭在我的肩上,「如果有下一次,你一定要先告訴我。今日我很害怕。」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身前:「好,我一定。」


 


他沉默下來,執拗地看著我的眼睛,我強撐著精神,

卻發現自己毫無招架之力。


 


他聲音沙啞,夾雜著萬分乞求:「給我看一眼。」


 


我再也無法忍下去,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


 


「阿禮,你聽我說……」


 


他忽然用力抱住我:「我想看一眼,你讓我看一眼,長晞。長晞,我已經找了七年了。」


 


我後背有淚滴下,浸湿了我的衣裳。


 


我垂下了雙臂,他從我身側走過,拿走了楚玉牢牢抓在手中的東西。


 


一時間,隻有翻過紙頁的聲音響起,待聲音停下,我回身。


 


陳崇禮跪落在地上、正對佛前,他蜷縮著顫抖的身子,哽咽聲細碎著漏出。


 


我隻能抱住他。


 


我說不出一句話。


 


20


 


那些東西,陳崇禮一把火燒了。


 


慧通逃跑之時撞到了供桌,

佛像倒下,正好砸在了他頭上,當場斃命。


 


回了家,陳崇禮沉默了很久很久,有時一整日都在書房裡,挨個磨他的刀劍。


 


我帶著溫好的飯守在門外,隻要他露面,一定強壓他吃下一些。


 


這些日子,他不上朝,皇帝常派人來催,我一一替他稱病推脫。


 


我問了端陽到底何事,端陽嘆了口氣,道無非是皇帝膝下無子,各地藩王蠢蠢欲動,聯合上書要進京朝拜,實則是要逼皇帝從宗室過繼子嗣。


 


皇帝著急上火,卻想不出拒絕的法子,想叫陳崇禮為他解決此事。


 


好大的臉。


 


七年來,陳崇禮將國事一力擔在肩上,盛名之下,受的責難和詆毀也一樣多。


 


安王對東宮做過那般大逆之事,虧著良心當了皇帝,接著隨意支使先太子最疼愛的師弟。


 


我聽著書房裡傳出來的鏗鏘磨刀聲,

身心舒暢。


 


當今皇帝,當真是嫌自己活得太長。


 


21


 


稱病的理由已使皇帝起疑,正打算想個別的辦法時,一個特別好的理由送上了門。


 


那日清晨,我照常守在書房外等著給陳崇禮送飯,扶桑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小姐,出大事了,府上來了個人,他說他是——」


 


「娘!」


 


我錯愕地去瞧,院子裡翻牆進來一個少年,眉眼帶笑,又喚我一聲:「娘。」


 


這個驚嚇不小,我說話都有些不利索:「我?你?誰?」


 


「娘,我爹在哪兒呢?」少年在我身前站定,眼神卻在我身後張望。


 


吱嘎。


 


陳崇禮開門走出來,面沉如水:「楨兒,不要胡鬧。」


 


叫楨兒的少年幾步上前抱住陳崇禮的腰,

語氣親昵著撒嬌:「爹,我想S你了。」


 


陳崇禮沒有理他,面色微紅,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我已從愣神中恢復了過來,端看那少年的模樣——劍眉星目,清風朗月,與少年時的太子殿下有七分相像。


 


不知怎的,身上冷了很多天的血,在今天這短短幾瞬中回暖。


 


我給了陳崇禮一個了然的眼神,而後走到牆邊,中氣十足朝外大吼:「陳崇禮,你敢在外面找女人!還有了這麼大的私生子!我跟你沒完!」


 


22


 


在我刻意造勢宣傳下,不出半日,全臨安都知道陳府鬧翻天了——


 


向來被譽為臨安丈夫楷模的陳相忽然冒出來那麼大一個兒子,陳夫人深受打擊,一向端莊持重的人在府裡大吵大鬧,還對陳相動了手。


 


陳相惹了這樣雞犬不寧的官司,

自然是無心上朝了。


 


眾藩王在先帝忌辰日進京朝拜一事,合乎法禮,百官無異,已成定數。


 


陳崇禮的刀也磨得差不多了。


 


半月後,朝聖宴前夜,我和陳崇禮久久未眠。


 


我提議將蠟燭吹滅,正要下床,陳崇禮拉住我:「夫人,謝謝你。」


 


我又躺了回去:「說什麼謝。太子殿下亦於我有恩,我遲長晞知恩圖報,我應該這麼做。否則,我餘生難安。」


 


他輕笑一聲。


 


「自長州回來時,線索和證據已被清理得幹幹淨淨,我很快被踢出朝堂之外,無處著手。又眼見眾王奪嫡,江山漂零,不得已接受了安王的招攬。


 


「這七年,我一邊查當年事,一邊顧天下民生,每天都很忙,有時甚至忙到很長一段時間不曾去祭拜師父與師兄。


 


「但他們不會怪我,

因為你從未忘過。


 


「豐山梨園石子墓,每年三月,梨花鋪地,滿目清白。我師兄就睡在那裡,碑前孤寂,無人問津。可自你至京都後,他再沒缺過香火和供果。


 


「梨園外三十三級白玉臺階,也是你修的。師兄最愛幹淨,他一定很歡喜。


 


「我走在這條路上太久,夜太黑,無人與我同行。但,如果真的還有人願陪我為師兄鳴冤復仇,我隻敢相信這人是你。」


 


他深深呼吸,緊握住我的手:「長晞,幸好有你。」


 


我鼻尖一酸,緊緊反握住他的手。


 


23


 


四更天時,我醒了。


 


陳崇禮已經不見了。


 


我嘆了口氣。


 


扶桑打了水進來,我梳洗過後,她道:「楚玉大哥已帶人將大人和公子堵在了角門,小姐,咱們現在過去吧,他們應該還沒打起來。


 


「好。」


 


我面上裝得平淡,腳下的速度卻越來越快,直到看清了正對峙的雙方,才放緩了腳步。


 


行至陳崇禮面前,他眉眼間有些心虛,我朝他一笑,笑未達眼底:「夫君,你就這樣去?」


 


他頗有些討好的意味:「是刀帶得太少嗎?那我再多帶幾把。」


 


「你聽不懂我說什麼嗎?」


 


我徹底冷下臉:「你連一份拿得出手的證據都沒有,就想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弑王弑君,你就不怕被御史的唾沫星子淹S?」


 


他無所謂地一笑,搖了搖頭:「我本就是天生的惡人……」


 


我輕輕給了他一巴掌。


 


「胡說八道。你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人。」


 


我眼睛又酸又痛:「陳崇禮,你愛我,你愛你的母親,你愛你師父、師兄,

你愛天下百姓,你愛很多人。但你愛你自己嗎?你愛惜你的生命嗎?你愛惜你的名譽嗎?活了二十七年,你有多少天真正把自己放在了心裡。


 


「陳崇禮!我告訴你,我遲長晞,永遠不會去愛一個不愛自己的人。」


 


被我打時,他沒有反應,我一句不愛,他瞬間紅了眼眶。


 


「當年那場大案的受害女子們都還在,你無需憂慮會再揭她們的傷疤,她們都是很勇敢的人,願意出面做證指認;端陽公主的封地與眾王相接,他們做過的惡事,公主曾窺見一二,她亦願意揭發。陳崇禮,不要孤軍作戰,聽我的話,好不好。」


 


他喉頭輕滾:「好。」


 


24


 


朝聖宴上,我們一行姍姍來遲。


 


眾藩王正熱火朝天地商議該過繼誰家子嗣更合適,皇帝的臉色黑得徹底。


 


他才能平庸,

心思狹隘,靠陳崇禮才坐上了如今的高位,絕不願將權力拱手讓人。


 


陳崇禮一到,皇帝立即問他怎麼看。


 


陳崇禮行至宴席正中,淡然道:「臣以為此事不妥。」


 


皇帝面露一絲滿意,卻不料陳崇禮接下來的話石破天驚。


 


「太孫殿下仍在世,豈容他人鳩佔鵲巢。」


 


蕭楨自我身後走到陳崇禮身邊,轉了個圈隨意抬手行了個禮:「多年不見,侄兒給各位叔叔請安。」


 


眾人還在震驚中,端陽已站起身,朝蕭楨招手:「楨兒,來姑姑這裡坐。」


 


「哎,好嘞。」蕭楨笑著走過去,任由端陽牢牢將他護在身側。


 


皇帝大怒,拍案而起:「先太子弑君謀反,罪大惡極,他這一脈都已自宗譜除名,哪裡來的什麼皇太孫!來人,給朕拿下!」


 


御前侍衛沒有動。


 


披甲的長州軍自殿外而入,將眾人緊緊包圍。


 


皇帝面色霎時灰敗,咬牙切齒道:「你要造反?」


 


眾王眼見不對,有反抗者,立時被擒下。


 


場面安靜過後,陳崇禮施了一禮:「現在臣要說第二件事。先太子一案乃奸人構陷,人證物證俱在,臣請重審。」


 


他不等有沒人準許,繼續道:「大理寺卿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