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理寺卿與陳崇禮同科,是那一年的狀元,他起身答:「臣在。」


 


陳崇禮道:「景乾三十六年,先太子親審綠珠案,然涉案之人非王孫即貴族,先太子觸其根本,被懷恨在心設計構害,含冤而S,我朝永失明君。


 


「此案不結,君魂難安,天下難安。現有綠珠等人為人證,端陽公主府呈上人證物證若幹,案宗證據已整理成冊,交由你審理。」


 


大理寺卿:「臣領命。」


 


陳崇禮又道:「史官何在?」


 


史官老頭兒顫巍巍舉起了手。


 


陳崇禮朝他走過去,面無表情吩咐:「景乾三十六年後的史冊,你撕了重寫。」


 


史官的胡子都在發抖:「這、這、這……」


 


陳崇禮不欲多糾纏,亮出白刃:「能寫不能寫?」


 


他旁邊年輕的史官捂住了老史官的嘴,

朝陳崇禮拼命點頭:「能寫、能寫。」


 


陳崇禮側過身,對他們旁邊的一群御史道:「案子審完之前,你們閉嘴,能不能做到?」


 


屬御史最有骨氣,僵持了半炷香才點頭。


 


陳崇禮滿意地掃過大殿眾人,又道:「現在要擒拿此案嫌犯,無關人等,敬請離開。」


 


我率先走了出去,我知道,他不願我看到太血腥的場面。


 


走出大殿,我讓人將那箱陳崇禮磨過的刀送了進去。


 


磨了那麼多天,最好都用上。


 


25


 


先太子案與綠珠案已查清,昭告天下後,百姓皆哀,舉國同悲。


 


元兇盡懲後,民憤漸平。


 


蕭楨稱帝,改國號為元清。


 


26


 


新帝登基,事又忙又亂。


 


陳崇禮被宣進宮協助理事,

一去好幾日。


 


最先,我還能去給他送個飯,說上幾句話,可沒過多久,我被說打擾了他們議事,皇宮的大門不許我進了。


 


我開始時氣了幾天,漸漸卻發現不對勁。


 


我再也聯絡不上陳崇禮,他也再沒有消息送出來。皇宮就像一個巨大的瓮,將他牢牢罩在了裡面。


 


前事已平,新帝登基,御史們不再懼怕陳崇禮,多次參奏他幹政自專。


 


蕭楨十歲起被陳崇禮藏於長州,長州軍更認他。


 


陳崇禮現在,沒有兵權,又被群臣針對。


 


他很危險!


 


我意識到這一點後,連忙派人去端陽府打聽消息,又叫楚玉過來,問他能不能飛一趟皇宮。


 


他思索了一番:「主子,咱們的目標不是做首富,改成做天下之主了嗎?」


 


我瞪他一眼。


 


我沒等到去端陽府打探的人回來,

卻等來一個驚天的消息。


 


外面採買的小廝連滾帶爬地在我面前哭訴:「夫人!菜市口貼了告示,說明日午時三刻要斬左相大人!」


 


我眼前一黑。


 


27


 


楚玉去各個監牢查探了一番,都沒發現陳崇禮的身影。


 


我心沉入了谷底,那他應該還是被扣在皇宮。


 


皇宮就皇宮。


 


劫什麼不是劫。


 


楚玉安排周密迅速,當日下午,我們便混在御膳房採買隊伍裡進了宮,又一路順暢摸到了御書房。


 


御書房內,蕭楨正在啃雞腿。


 


我換了小內監的衣裳去給他看茶,斟完茶的一瞬間,我藏於袖內的匕首便抵上了他的脖子。


 


「陳崇禮在哪兒。」楚玉正守在門外,隻要他說清陳崇禮的位置,楚玉便能立刻去救人。


 


蕭楨艱難地咽下那口肉,

嘿嘿笑了兩聲:「嬸嬸來得這麼快啊,好多天不見,您也不先問問我過得怎麼樣,我白叫你那聲娘了。」


 


我再問了一遍:「陳崇禮在哪兒。」


 


蕭楨收了笑:「師叔來幫我處理朝政,現在這個時辰,自然是在議事閣幹活兒啊。」


 


我耐性全失:「蕭楨!他是你師叔!你為什麼要這麼對他!」


 


「不是,」蕭楨皺眉,「他自願的啊,我怎麼對他了?」


 


「處S左相的詔令,難道不是你下的?」


 


蕭楨咽了咽口水:「是我啊。」


 


我心痛至極:「你為什麼要S他?」


 


他有些不耐煩:「我叔叔們全S了,外人不知內情,都以為我無容人之雅量,這口黑鍋總得有人來背,反正我不背。」


 


「你!」我氣急攻心,恨不得給他一刀之時,門口忽然響起那道熟悉的聲音:「你們在幹什麼?


 


「師叔你快看呀!」蕭楨率先告狀,「嬸嬸想傷害我!」


 


我愣了愣,眼淚奪眶而出,扔下刀便撲到了陳崇禮懷裡。


 


「你、你沒事嗎?」


 


陳崇禮擦去我的眼淚,溫聲道:「我沒事,隻是有些忙。你這是怎麼了?」


 


我猶帶著哭腔:「我看告示上說,明日午時三刻,要斬左相大人的頭。」


 


他失笑:「我兩日前就不是左相了。夫人,我辭官了。」


 


我依然沒回過神來。


 


陳崇禮面帶慍色,朝蕭楨發難:「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蕭楨忽然被問,腦子短路一般:「我沒幹好事……不是!我我我、師叔,你聽我解釋。」


 


陳崇禮上前幾步至案前,兩指捏起那根雞骨頭,氣笑了:「你確實沒幹什麼好事。


 


蕭楨低下了頭。


 


陳崇禮轉頭拉上我便走。


 


此時,蕭楨忽然哇哇大哭,緊跑著上前抱住了陳崇禮的大腿:「師叔,我錯了!


 


「我爹娘不在了,師爺爺也不在了,現在你也要離開我,我一個人很害怕,我太害怕了。


 


「但我更害怕你不幸福,我怕嬸嬸沒有那麼愛你,所以就設計試探她一下,嗚嗚嗚,她太兇了,差點把我送走……


 


「我知道錯了師叔,你不要生我氣,好不好。」


 


我輕輕拍了拍陳崇禮的手。


 


他嘆了口氣,蹲下身,拂去蕭楨的眼淚:「你是大人了,別哭了。


 


「師叔的名聲不好,以我為臣,百官會議論你,你會被御史罵得狗血噴頭。


 


「……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比如哪天你做了錯事,我肯定會回來揍你的,這點上,我提醒你,不要心存僥幸。」


 


蕭楨聽到此,被自己的眼淚嗆了一下,最後滿臉哀怨地迫不及待送我們出宮。


 


28


 


我心中藏的大事都已解決,也是時候離開臨安了。


 


離開前,我放了楚玉自由。


 


他不好意思地笑著:「主子、不,晞姐姐,比起S人,我還是更喜歡給姑娘們彈琵琶。」


 


我也笑了:「那就彈,我送你一屋子琵琶。」


 


笑著笑著,他又哭了:「我無法陪你成為首富了。」


 


「但你能見證我成為首富。」我篤定道。


 


29


 


出發那日,端陽、綠珠及玲瓏閣的繡娘來為我們送行。


 


綠珠和其他人恢復了良籍後,依然選擇在玲瓏閣和藏春居做繡娘,

她們說這是她們最熱愛的事業。


 


我當然開心她們能在這兒幹一輩子。


 


不過,我與她們商量了一下,將兩家店轉送給了端陽公主,謝謝她幫了那麼大的忙。


 


端陽傲嬌地昂起頭:「有什麼可謝的,我可是公主!陳崇禮是我哥值得驕傲的弟弟,我也是我哥最驕傲的妹妹!」


 


「是,公主是最好的公主。」我笑眯眯道。


 


端陽嘴角上揚,正笑得好看時,她腦子轉動了起來,忽然發問:「等等。玲瓏閣和藏春居都送我?難道說藏春居也是你的店?」


 


我心猛然一跳,打著哈哈往後退:「對啊,我是商人呀,我就一家店鋪嗎?我好多家店鋪的。我的店鋪之間有競爭也是合理的呀……」


 


端陽徹底黑了臉,逼近我大吼:「你跟誰競了!你競誰了!藏春居的衣裳首飾全賣給我一個人了!

遲長晞,你別跑!我和你沒完!」


 


不跑,才怪。


 


……


 


夕陽西下,我和陳崇禮並排坐在馬車上。


 


他道:「夫人,我又成白身了,以後恐怕要靠你養我。」


 


我笑著搭上他的肩:「好,我養你。」


 


—正文完—


 


後記:


 


1


 


我和陳崇禮到安慶的第二年,我生了個女娃娃。


 


陳崇禮請算命先生給她起了名字:陳馳,乳名叫新芽。


 


小丫頭遺傳了我和她爹的機靈,從小就聰明,我深以為傲。


 


直到她五歲上學後,我對自己的自信產生了懷疑。


 


我真的想不通,為什麼三加二能等於六!


 


而且這個答案,她堅持了整一年!


 


我和陳崇禮在無數個夜晚探討過她到底隨誰這個問題。


 


「我科舉也考明算的,我可是探花郎。」


 


「我做生意哎,我算賬很好的!」


 


2


 


新芽長大後,心眼子多了,拳腳功夫也更厲害了。


 


第八次被夫子告狀打人後,我忍無可忍,要對她動家法。


 


她抹著眼淚躲在她爹身後,委屈巴巴小聲喊:「是他們先揪我辮子的,楨哥哥說了,我必須還手,不然他們更欺負人。」


 


我被她氣得不行,卻也真下不了手,隻好喊她爹:「你倒是教教你女兒啊!這種情況該怎麼辦!」


 


她爹沉吟了一會兒,愛莫能助道:「我這個法外狂徒的意見不太有借鑑意義吧。」


 


我被堵得無話可說。


 


唉,誰不是呢。


 


算了,

長大就好了。


 


番外:君子萬年,介爾昭明


 


「阿狸,你不喜歡和婉妹妹玩兒嗎?」


 


母親這樣問話時,陳崇禮遲疑地頓了頓,卻搖了搖頭。


 


母親的眉頭霎時舒展開來。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如果撒謊能讓母親放心,那麼他很願意。


 


他再不想看見母親為他流淚了。


 


1


 


人之初,性本善。


 


陳崇禮第一次讀到這句話時,天都塌了。


 


因為隻有鮮血和痛苦才能讓自己感到滿足,那麼——「我是個惡人,天生的惡人。」


 


四歲的陳崇禮這樣給自己下了定論,這個結果讓他沮喪而無助。


 


他捏緊了拳頭,誓要與內心瘋狂滋長的惡意鬥個天翻地覆。


 


壓抑太久的結果是,

他感覺自己要瘋了。


 


於是在花園裡發現那隻後腿受傷的小狗後,他雙眼放光,箭步衝到它面前,十分滿意地看著它雙眼溢滿了驚恐。


 


陳崇禮將它抱回房間,拿出最痛的傷藥給它治傷,用最粗糙的手法給它包扎。


 


過程中,小狗壓抑而悽慘的嗚咽宛如天籟。


 


結束後,陳崇禮笑眯眯地伸出手:「期待你下一次受傷,你是我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