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狗的傷痛逐漸減弱,它嗚咽一聲,懵懵懂懂地將爪子伸出去,搭在了小陳崇禮的手上。


 


陳崇禮握住它的爪子,搖啊搖。


 


那是他最高興的一天,他覺得自己是個天才,竟然找到了與惡意抗衡的妙法。


 


然而沒過多久,他在給一隻兔子治傷時欣賞愉悅的表情被庶弟看見了。


 


他哭喊著將父親叫過來,說哥哥好殘忍,好可怕。


 


好可怕。


 


陳崇禮呆在原地,原來即使他這樣做了,也終究還是好可怕嗎。


 


他再次陷入了困頓與迷茫,沒看見父親眼裡懾人的厭惡。


 


後來,在庶弟和姨娘的宣揚之下,他成了府上人人敬而遠之的小怪物。


 


闔府隻有母親相信他:「我們阿狸是最好最好的孩子。」


 


炙熱的淚一滴一滴落在他臉上。


 


陳崇禮十分空洞。


 


可是母親,我不好,我一點也不好。


 


他這樣想。


 


2


 


幾年後,陳崇禮在學業上展現了驚人的天賦,這使他在父親心裡挽回了一些形象。


 


隔壁的婉兒小姑娘經常來家裡做客,特別喜歡跟在自己身後叫阿狸哥哥。


 


他應承之後,發現父母臉上露出了久違的欣慰,於是隻好將煩躁重新壓回了心底。


 


可是很痛苦,太吵了。


 


這些年,他發泄痛苦的方式是傷害自己,身上疼了,心裡的惡暫且能被壓制。


 


那一天,他砸爛了自己的手還不夠,猛地將頭往牆上撞去,眼冒金星之時,內心隨之平靜下來。


 


然而他回身後,看見一個陌生的小姑娘正皺眉打量著自己。


 


他兇狠陰沉地注視過去。


 


遲長晞有些莫名其妙,

轉身走了,又覺得不對勁,憑什麼被他瞪,自己又不是故意走錯路的,於是轉回頭瞪了回去,再離開。


 


陳崇禮忽然覺得被撞得頭好疼啊。


 


後來又有好幾次碰見過遲長晞,有時還會被她看到自己砸頭,但她很安靜,看見了也裝作不認識,未交一語。


 


直到有一天,他捂著腦袋坐在地上消化疼痛時,一隻手朝他伸過來,手上拿著個醜兮兮的圓筐。


 


遲長晞站在陽光下:「把這個戴上,下次再錘頭時,不傷腦子。聽說你功課很好。」


 


他瞪了她一眼。


 


遲長晞馬上瞪了回來。


 


兩人一站一坐對峙了許久,最後,陳崇禮默默接了過來。


 


用了幾次後,他覺得真不錯,於是在遲長晞找他要三兩銀子時,給了她十兩。


 


陳崇禮心想,她人可真好呀,為了不讓自己因接受好意而產生心理負擔,

竟然用談錢這樣俗氣的事情替自己解圍。


 


3


 


陳崇禮開始喜歡去隔壁家做客。


 


然後,他發現,遲長晞在家中生活很艱難,甚至都吃不飽飯。


 


他求母親多給她帶一些好吃的,母親這麼做了,但他依然不覺得遲長晞有長肉。


 


但他也沒有很擔心,因為遲長晞不會讓自己吃虧。


 


那一天,他撞見了遲家姐妹吵架。


 


遲婉哭哭啼啼向她爹告狀:「姐姐烤了我的兔子吃!那是我養了很久的兔子!爹爹!我討厭姐姐!」


 


遲父顯然更偏心小女兒,沒聽遲長晞一句辯解,便一個耳光抽了上去。


 


「你再欺負你妹妹,我就把你趕出家門,由你自生自滅!」


 


遲長晞沒有哭,拭去嘴角的鮮血,對著遠去的一對父女冷笑一聲。


 


大夏天的,

陳崇禮沒來由打了個冷戰。


 


他太好奇了,鬼使神差地跟在遲長晞身後,親見她溜進花園深處,提著遲婉的兔籠出了府。


 


到了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她掏出袖中匕首,挨個割喉。


 


然後嫻熟地剝皮穿肉,架了個火架便烤。


 


抽出時間,遲長晞向後斜睨了偷看的人一眼:「她說我S了她的兔子,我把事做實,不能讓她冤枉我。」


 


陳崇禮心緒復雜,但更多的是敬佩:她可以大大方方S兔子哎,真好。


 


平生第一次,他對自己是個惡人這個定論,產生了莫大的懷疑。


 


4


 


十歲時,母親暴斃去世。


 


這太突然、太詭異,陳崇禮不肯相信。


 


父親將母親急匆匆下葬,更讓他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他痛苦到想要了結自己,

卻又有一個聲音不斷提醒他,至少要等到將此事查清。


 


可他越來越控制不住了。


 


那天面對庶弟對母親的惡言,他沒忍住,將人打了個半S。


 


父親大怒,將他鎖進了祠堂。


 


祠堂關不住他。


 


陳崇禮跳窗出來,發現門外守著的是母親的舊僕,想了想,又準備跳回去。


 


這一幕被來府上借宿的一老一少看了個清楚。


 


少年郎溫潤一笑:「怎麼不跑了?」


 


陳崇禮沒說話。


 


少年郎卻已了然,對身邊長者道:「師父,他就是徽州最年輕的小秀才,他的文章您也贊過的。我不想再一個人接受您的壓迫了,給我收個小師弟吧。」


 


在陳崇禮錯愕的注視下,長者點了點頭。


 


少年郎走到他身邊,笑吟吟道:「小師弟你好,

我是你大師兄。」


 


5


 


「大師兄,您要打S我嗎?」


 


陳崇禮第一次疼到怕,他SS抱住太子的大腿不肯撒手,難得說了句討饒的話。


 


太子紅著眼睛,扔下了手中的棍子,他看著渾身是血、自己一手養大的小師弟,心疼至極:「你要為你母親報仇,你和我說一聲就是了,你何必親自動手!若被人知道,你這個探花郎就白考了!你怎敢如此辜負師父與我的苦心!」


 


陳崇禮泣不成聲。


 


太子蹲下身,緊緊抱住他:「我知道你忍得辛苦,為你尋了個好去處。別傷太多人命,其他任你發泄,走吧,出去闖一闖。」


 


6


 


探花郎陳崇禮被派到了長州,長州苦寒,山匪眾多。


 


人人都以為這是懲罰,隻有陳崇禮清楚,這分明是獎勵。


 


十七歲的陳崇禮,

文採斐然,武功卓絕,心性……不好說。


 


他一到長州,就將眾家山匪招惹了個遍,還在山腳下扎了營,有事無事就去挑逗人家,一時分不清到底誰是匪。


 


再一次抓到了匪首後,陳崇禮坐在桌案前,對著大師兄的信發了愁。


 


信上說讓他玩夠了就盡快將人收服,可用七擒七縱類似的方式。這些山匪改造一下,可成為抵御外敵的良將。


 


陳崇禮蹙眉算了算,七擒的話,他還得再抓四次。


 


麻煩!


 


但他聽話。


 


於是對跪在堂下的大胡子匪首說:「你走吧,這次放了你,下次就不一定了。」


 


大胡子瞪大了眼睛,直到被解了綁才信了幾分。


 


他飛一般地趕緊離開,然而才走出營地幾百米,就見剛才還在中軍帳喝茶的陳崇禮在前方不遠處直勾勾看著他。


 


陳崇禮邪魅一笑,吹了吹手中的長刀:「好巧,我又一次抓到你了。」


 


如此反復幾次,大胡子無語地笑了。


 


他很後悔,詰問自己:為什麼要去當匪?欺負人這件事是需要天賦的,他有嗎?


 


本來以為有,但遇見陳崇禮之後,他自卑了。


 


7


 


三年已至,陳崇禮收拾了好幾日行李,裝滿了三輛馬車,都是給師父師兄嫂嫂侄兒帶的禮物。


 


然而沒等啟程,蕭楨卻忽然到了長州。


 


十歲的小孩子許久未見師叔,藏在了木桶裡,要給陳崇禮一個驚喜。


 


「當當當!」蕭楨猛地跳出來,笑得燦爛,「師叔!想我了沒?」


 


陳崇禮隻高興了一瞬,擔憂便立即將他淹沒。


 


嫂嫂愛子如命,大師兄對楨兒一向嚴苛,怎麼可能同意他來長州?


 


沒等他細問,從臨安至長州報信的東宮屬官也到了。


 


陳崇禮見他一身孝白,眼前天旋地轉。


 


宛若人間坍塌。


 


8


 


太子將蕭楨送走後,才進了長慶宮。


 


他的太子妃脫簪跪在地上。


 


後宮眾妃個個一臉嫌厭,代執鳳印的貴妃說,太子妃勾引陛下,不知廉恥,汙了陛下清名,罪不容赦。


 


太子漠然走上前,想抱起太子妃,卻被她推開。


 


太子妃滿眼哀絕,吐出一口黑血,閉目之前,她道:「殿下,她們欺我。」


 


太子聲音顫抖著:「我知道。」


 


話畢,太子妃倒在了自己懷裡,他將她抱起,一步一步走出殿外。


 


當日,太子反,S帝於長慶宮。


 


9


 


陳崇禮自知道新娘換了人後,

便不再抗拒。


 


遲長晞很愛他,他知道的。


 


否則為何將最好吃的東西都先給他吃,最好看的衣裳都先給他穿?


 


他就這樣自信了好幾年。


 


直到有一天聽到:


 


「這道菜陳崇禮吃了很多,他那麼挑食的人都覺得不錯,一定很好賣,扶桑,這幾日你讓大廚主推這道,能賺。」


 


陳崇禮如遭雷劈。


 


他渾渾噩噩地找了棵樹抱著哭——


 


怎麼辦,嗚嗚嗚,她好像不愛我。


 


10


 


陳崇禮為試探遲長晞的愛,用了很多自傷八百的手段,包括吞花生讓自己過敏。


 


看見遲長晞著急擔心的模樣,他心下滿足非常——


 


看吧,我就知道,她愛我。


 


但遲長晞因此誤會了遲婉。


 


要說嗎?陳崇禮想了想,不要吧,他不敢。


 


11


 


走過了那段黑暗的路,剩下的都是坦途。


 


陳崇禮和遲長晞選了安慶定居。


 


遲長晞繼續做著生意,她將旁的生意都交給別人打理,自己專門經營一家鐵匠鋪。


 


她說,她外祖家祖上是鐵匠,這門手藝不能丟。


 


陳崇禮很支持,並逐漸發展了自己的事業——S豬。


 


他手法太好了,被好幾個豬肉鋪搶著要,靠著這個成了當地的名人。


 


因此,新芽上學第一天,當夫子問她父母都是做什麼時,她很驕傲:


 


「我娘是鐵匠鋪的老板娘,我爹是最有名的屠夫。」


 


夫子頓時眼睛一亮,學堂的午飯和桌椅板凳這不就有著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