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車廂內的片刻溫存現在就如同苦藥一般哽在咽喉。


 


白傾雪年少時才貌冠絕京城,曾是貴女之首。


 


將軍才女,她與端王本就是一段佳話。


 


早年跟隨端王駐守青州邊境。


 


我入宮時她已逝去。


 


後來還未見到復活的她,我就逝去。


 


今日,是我第一次真正親眼見識她的美。


 


冰肌玉骨,儀態萬方。


 


隻是素衣淡妝就美得不可方物。


 


若我是個男子,大約也會愛上白傾雪。


 


而相比起來,我隻是個家族失勢的孤女,既沒有才華曲藝,也沒有驚豔容貌。


 


我忍著心痛明知故問,眼前之人是誰?


 


心鼓擂擂,竟有些怕聽到他親口告訴我那是他的妻。


 


文奉尋依舊盯著她,喉結滾動,久久不能平復。


 


他沒有回答我,而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叫我先回梧桐院。


 


7


 


我獨自一人穿過熟悉的王府長廊。


 


眼淚在大雪裡是無聲的。


 


要我回梧桐院去等那塊甜膩的蜜棗糕嗎?


 


渾渾噩噩中,我竟沒有聽他的話回去梧桐院。


 


而是走到了王府的後門。


 


以往三年,我從未踏足這個地方,本是給自己留些念想。


 


這次我推開了那扇我以為會讓我解脫的大門。


 


門外是陌生的景色。


 


我們原本是打算私奔的……


 


大槐樹下的土包裡還埋著文衡彥沒來得及收走的部分行李。


 


新鮮的土包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雪晶,赤手觸碰時傳來密密的刺痛。


 


不多時我挖出了先前埋在這裡的箱子。


 


翻看著裡面阿彥的物件,眼淚一滴接著一滴砸在被泥手弄髒的衣衫、銀票上。


 


「阿彥,難道我們真的注定有緣無分嗎?老天明明給了我兩次機會,我怎麼還是錯過你了。」


 


頭頂傘影傾蓋,另一滴滾燙的淚落在我的發間。


 


愛人的淚,有種獨特的氣味。


 


雪泥冰涼後的指尖被潔白如玉的雙手捧起溫暖。


 


「阿彥!」


 


我驚呼著站起,想起這是白日的王府後門,飛速壓低聲音,警惕地觀察四周。


 


「你怎麼會在這裡?」


 


「瑾兒,我就知道你受了委屈,現在跟我走吧。」


 


少年俊秀的眉頭緊皺。


 


他同我一起長大,往日我很少哭。


 


那雙本該執掌江山筆墨的手越攥越緊。


 


委屈就是這般,

一旦有了傾瀉的口子,就再也止不住地泄洪決堤。


 


我不顧一切撲進他懷中,嗚咽痛哭。


 


「我以為我們永遠都不可能在一起了。」


 


「傻瑾兒,我們現在不就在一起嗎?」


 


他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別哭了,接應的船還在雲江邊,我們現在就走。」


 


這懷抱那麼暖,好像能把一輩子所有的眼淚都融化。


 


我想我們之間隻是這一個擁抱就夠了。


 


「文衡彥,我們不能走。」


 


8


 


文衡彥是這世間頂頂好的人。


 


是良緣,更是明君。


 


我對前世年關這場雪的記憶極深。


 


雪連著下了七天七夜。


 


當今聖上好丹藥,積年累疾,又逢惡寒。


 


最終沒有熬過元春便與世長辭。


 


先帝子嗣稀薄,二皇子仍在襁褓中,眼下隻有文衡彥一名適齡皇子。


 


文衡彥匆匆登基。


 


可上天並不眷顧這名新帝。


 


開春後,暴雪連綿數月。


 


極端雪災催生出上萬災民南下逃生。


 


西北邊境外的塔夏人又趁著雪災進犯,文奉尋出徵兩年才平定戰亂。


 


這場初雪後,內憂外患紛至沓來。


 


此刻若是文衡彥帶我走了。


 


誰來擔當大任,救萬千難民於水火之中?


 


我身為將門孤女。


 


不能毀了他,更不能毀了他的江山。


 


依靠在他懷中理清思路,突然感覺好累。


 


從昨夜重生到今日重逢。


 


我盲目地想要逃出王府這片大網。


 


真正破網時才發現,隔在我和文衡彥之間的因果重重,

何止王府這一層隔閡。


 


「瑾兒……你是在顧忌端王嗎?」


 


被拒絕後,文衡彥依然緊握我布滿泥濘的手。他試探地問詢,目光灼灼。


 


「不。」


 


不是為了他,甚至不隻是為了你。


 


「文衡彥,不要走,把我藏起來好嗎?我……已經不知道該去哪裡了。」


 


語罷,他沒有疑問,而是輕輕點頭笑了。


 


他拉起我的手跑起來,就像是小時候一般。


 


我們穿破朦朧的雪花,風呼呼吹過耳畔,把所有聲音都吹散。


 


……


 


他將我安置在城南一處門客的私宅中。


 


入夜,街道上卻傳來兵馬聲。


 


9


 


我忐忑不安地躲在密室中。


 


所幸一夜平安。


 


第二日,文衡彥很晚才一個人從偏門進來。


 


他臉上有傷,進門後二話沒說,先走進東廂房背起包袱。


 


我跟在他身後,他轉過頭頓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扯起我的袖角。


 


「瑾兒,要不我們還是走吧。」


 


「你的臉,怎麼回事?」


 


臉上的淤青不淺,我急得團團轉。


 


帝王儀容,怎可玩笑。


 


「無礙,今日早朝父皇已經因此斥責過端王,這樣也好,想來他近日應該不會再為難於我。」


 


他尷尬地撫了下傷痕。


 


竟是文奉尋幹的!


 


「他已經知道我跟你走了嗎?」


 


「他現在發了瘋似的滿城找你,雖然今日父皇已表不滿,可恐怕以他的勢力,找到這個院子隻是時日問題。


 


我尚不知如何拖延此事,轉而向他打聽白傾雪復活之事。


 


「阿彥,你今日上朝可有聽說什麼能有復活神通的方士來京城?」


 


「噓,快別提方士了,父皇前些時日服用了南海方士煉化的長生丹後一直隱咳不斷,失眠難寐,聽太醫說似是心力衰竭之兆。昨日初雪,病症加重,今日下朝後便臥榻不起。」


 


他看我眉頭緊鎖,又寬慰道。


 


他看我眉頭緊鎖,又寬慰道:「父皇向來如此,一些長生丹服用後會有副作用,等太醫調理好,過把月,東海的方士帶著新丹藥回來,大抵還是如此折騰。要我說生老病S都是上天注定的事,那些丹藥不過都是糊弄人的把戲。放心,他與母妃還有二弟,況且他早年習武身子骨硬朗得很,說不定能比我更長壽呢。」


 


「呸呸呸,快去扶著木頭吧。」


 


我又問了幾句,

他似乎不知道白傾雪復活一事。


 


難道文奉尋想要金屋藏嬌?


 


既如此,為何還要大張旗鼓地滿城抓我?


 


他就非得給我抓回去S了好給白傾雪名正言順地梅婚重圓、鸞膠重續嗎?


 


我咬著牙思索,心中有苦衷卻無法與文衡彥言說。


 


輪回重生,比長生丹藥更加離奇。


 


「瑾兒,你快些收拾衣物。你不願走遠,我們就在京郊附近的琅仙山隱居如何?」


 


不知如何開口推脫,我搖了搖頭。


 


他還不知,京城的天馬上就要變了。


 


文衡彥失落地垂下肩上的包袱。


 


「難道是因為……你舍不得文奉尋?」


 


我依舊搖頭。


 


「七日後吧。」


 


我騙了文衡彥,我說七日後再走。


 


因為我知道七日後他便不會再走。


 


可七日後,他沒有回來,亦沒有登基。


 


整個京城烏雲密布。


 


上黃發下垂髫,婦孺皆知。


 


先帝駕崩,端王文奉篡位。


 


太子文衡彥被打入天牢。


 


10


 


我孤身站在午門前。


 


玄郎早已在此等候。


 


他領著我穿過戒備森嚴的皇宮。


 


在甘露殿見到了身披龍袍的文奉尋。


 


「你終於肯回來了。」


 


他坐在殿上,擦拭著寒光凜冽的長劍。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昂頭質問,他饒有興趣地收起劍柄,一步一步走下臺階。


 


「什麼樣?我本來就是這樣的。」


 


他與我咫尺對視,天生帝王威嚴壓得我喘不過氣。


 


「不是的,我認識的文奉尋是會為國駐守邊關的大將軍,不是謀權篡位、殘害手足、幽禁太子的亂臣賊子。」


 


「哈哈哈哈……」


 


寬廣冷清的宮殿裡笑聲回蕩。


 


苦澀刺耳。


 


「瑾樂,無論你信與不信,先皇並非我所S……不過我確實篡了位。」


 


後頸一涼,他像毒蛇般將我纏入懷中。


 


距離拉近,七日不見文奉尋的眼底一片烏青,顯得整個人更加陰鬱狠戾。


 


「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了……對啊,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他將我囚禁在後宮。


 


我不食不飲,每日跪在殿中求他放了文衡彥。


 


他登基大典那日,

身著華服走進坤寧宮。


 


俯身撿起地上被我丟棄的鳳袍,自顧自地呢喃。


 


「瑾兒當上了皇後,不是就可以原諒我了。」


 


我閉上眼睛,不想看他。


 


有一種強烈的感應使我胸口隱隱作痛。


 


「我不會跟你的白傾雪搶皇後之位,我隻想讓你放了阿彥。」


 


七日了。


 


阿彥本是清白賢良的太子。


 


他怎麼能在這天牢裡煎熬蹉跎七日。


 


心痛的眼淚從眼角滾落。


 


為我披衣的文奉尋愣住。


 


「你在說什麼,白傾雪早就S了。」


 


「那日方士帶回的明明就是……」


 


他收回為我簪發的手,唇角勾起一絲異樣的弧度。


 


「果然,你也重生了。」


 


11


 


我壓抑已久的憤怒被點燃。


 


「對,所以你也別裝了。上一世既然要毫不留情地毒S我為她鋪路,這一世又何必惺惺作態。你真狠毒,捉弄我有意思嗎?」


 


文奉尋笑了,又是那樣不含喜樂的笑容。


 


「我確實狠毒,我不僅狠毒還很嫉妒。」


 


「我嫉妒他,我已娶了他本該娶的妻,可其心卻還留在他那裡。」


 


他從袖中取出一顆白色的寶珠。


 


「至於你說的『白傾雪』,那隻是名與傾雪有九分像的塔夏女子。他們都是探子,那方士確實懂些邪門巫術。」


 


那顆寶珠透出陣陣詭異的淡紅色光芒。


 


「重生之事似乎與這珠子有關。我S過太多塔夏人,那塔夏方士恨透我了。」


 


「前世我大捷歸來前,就發現邊境有人刻意傳播白傾雪的畫像,我將所謂畫像尋回後發現畫上的女子並非傾雪,

畫中衣衫紋路可能是塔夏探子用來傳遞消息的密文。」


 


極度飢餓令我的大腦難以快速消化這些信息,我扶著額,他放慢語速。


 


「我與門客將畫像上密文大致破譯後第二日,就有自稱白傾雪的女子前來王府。那就是畫上的女子,她明明與白傾雪隻有九分像,可是看到她那一刻我就再也想不起白傾雪原本的樣貌。」


 


「那是一種蠱,我本意將計就計與其周旋,誰知那歹人竟然提前也對你下了蠱,你表面上生病,實則是蠱在發作。太醫開的尋常湯藥反而成了催命毒藥。」


 


回憶到這裡,他自責地攥緊了拳。


 


「這些事,在你S後我才弄清楚。對不起,是我太自大,沒有保護好你。」


 


「那後來呢?」


 


我想知道我S之後,他是如何S的?


 


他沒有回答,從背後輕柔地環抱住我。


 


「這一世,再次看到那對夷人時我好害怕,害怕他們又提前對你下手。我想讓你先回梧桐院,然後直接把他們抓起來。可等我回去,你就消失不見了。」


 


「我見後門開了,就去找文衡彥,我和他解釋了,我怕你會中毒,可他全然不顧你的S活,不相信我的說辭……」


 


提起文衡彥,他的語調狠戾。


 


「所以你打了他。」


 


我回想起文衡彥臉上的淤青,離別時還沒有好,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