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所以你就要篡位，要把文衡彥打入天牢？他可是你的親侄子啊！」
他收斂了唇角，反問我：「如果我沒有關他，你會來見我嗎？」
他搖了搖頭，自問自答：「你隻在乎他，兩世了，你隻在乎他。」
文奉尋踉跄著後退兩步，癱坐在床榻上。
「如果是真的白傾雪呢？那如果是真的白傾雪復活了，你又還會如此執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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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頭，肯定地回答：「她已經S了。」
「我們都能夠重生，她怎麼就不可能真的復活。」
我並非拈風吃醋。
而是想要告訴他，愛是不會輕易改變的。
文奉尋摩挲著手中的寶珠，
陷入沉默。
僵持之時，我心間不祥的感應愈演愈烈。
「我們無非都是紅塵中痴戀之人，現在我別無所求，隻想見文衡彥一面……最後一面也不行嗎？」
他沉吟片刻，站起身，將案上未啟封的今日食盒推到我面前。
「你用膳過後，我便帶你去看他。」
檀木食盒底部放的糕點恰好是我最愛吃的蜜棗糕。
沒有毒藥作陪，原來這宮中的蜜棗糕味道如此酸澀。
……
距離約定的七日，又過了七日。
我終於見到了文奉尋。
他沒有受到苛待，住在幹淨幹爽的牢房裡。
可這些時日他絕食斷水，整個人已瘦削脫相。
盡管如此，他仍挺直腰板，
閉目枯坐在那裡。
「阿彥！」
聽到我的聲音，阿彥沒有睜開眼睛，眼淚先一步奪眶而出。
幹裂的唇微微張開一道縫隙：「七日……瑾兒……等到了。」
他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弧度。
我奪過玄郎手中的水囊，衝進牢房。
「阿彥，是我。你不要這樣作踐自己了。快，喝些水。」
原來高大的阿彥哥哥變得輕飄飄的，我不顧門外文奉尋的黑臉，將他攬入懷中。
他瞬間失了力，安心依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觸碰到硌人的骨頭，眼淚決堤。
文衡彥如玉的面容枯槁，臨別時臉上的淤青還遲遲沒有好。
他睫毛輕顫，像深秋的蝶翼。
「瑾兒，
我……」
我哽咽著把水遞到他唇邊：「別說話了，先喝水，活下來。」
文衡彥卻輕輕推開了水壺：「我們今生注定離別……我已經，沒有念想……隻願下一世……」
文奉尋踱步上前，強硬地掰開他的下巴，將水灌進去。
「你瘋了嗎？你要把他嗆S！」
我不知從哪裡來的蠻力，竟將文奉尋推得踉踉跄跄。
文奉尋本就忍著氣，一怒之下，將水囊重重摔在地上。
水流汩汩浸湿了地面。
「是他偏要尋S，你怎麼不去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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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撿起水壺，將所剩不多的水傾倒在手心，小心地捧到文衡彥身前，
沒有抬眼。
「您貴為一國之君，竟然在意計較兩隻抱團蝼蟻的悲憤，真是可笑。」
「我倒希望真的是如此，如果真的隻是兩隻蝼蟻，我就可以……」
他抿住唇，蘊著千年不化的寒冰。
眼神復雜，漆黑的眼眶如欲振翅的藍鳥。
末了，他轉身離去，緊閉的唇開合，落下一句話。
「隻會哭的懦夫。」
我目送他離開。
垂眸時，文衡彥的眼睛直直看向我，可原本明亮的眼眸逐漸迷離暗淡。
在看不見天日的地牢中，如蒙霧的滄月。
口腔中溢出的水珠聚流而下，浸湿了他純白的衣領。
我笨拙地擦拭水漬。
怎麼辦？
他是霽月清風的太子，無論何時都不該如此狼狽。
慌亂中，他用最後一絲氣力緊握著我胸前垂落的長生常樂鎖。
那是幼時，他送我的第一件禮物。
「瑾兒，願你……」
我靜靜附在他唇前，甚至不敢再哭泣。
仔細傾聽他喉管擠出的每一個氣聲。
咯咯……咯……
那是S亡痛苦最後的具象音，通過我的耳朵鑽進我的血肉。
他終究沒有說完那句話，就像年少無疾而終的真愛。
兩世為人，這卻是我第一次真切經歷愛人逝去。
不可能麻木，不可能遺忘。
心口的劇痛一次又一次地告訴我。
愛本是刻骨銘心。
我倒是忘記了自己是如何放開那具承載過愛人靈魂的屍體。
如何一步一步地走出牢房。
又一步一步地踏入坤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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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意為後，文奉尋忐忑不安的心落地。
他一面以太子禮儀體面安葬了文衡彥。
一邊覺得於我有虧欠，對我百依百順。
盡管我再沒有求過他任何事。
時間長了，他漸漸明白。
我從沒有原諒他。
隻是自己把自己囚禁在了坤寧宮。
他不懂。
那一輪滄月永遠不會再升起了。
因為他的宮中每年都會有白雪飄落。
第三年冬天。
日日不倦討沒趣的文奉尋連著一個月沒有來坤寧宮。
宮人故意在我窗外討論。
「陛下最近總是歇在新進宮的純妃那裡呢。
」
「是啊，而且我聽說純妃和陛下潛邸時期的先王妃相貌如出一轍呢。」
我跪在佛龛前，閉目撥動串珠。
年關將近，初雪將至。
聽完宮人傳言，我竟覺得松了口氣。
此生我愛人的心已經裝滿。
留給文奉尋的隻剩下一些七零八落的恨。
他若愛我，我反而吃不消。
這樣也好，就這樣讓恨隨著時光消弭。
最終兩不相欠，緣盡分散，永遠不復相見。
可那天深夜，我病了。
這些玄郎一直跟在我身邊。
他第一時間去傳了太醫，還叫來了文奉尋。
我燒得太重，記憶恍惚又回到了上一世還在做端王妃的時候。
虛弱地倚靠在端王的懷中。
他哄著我咽下湯藥，
又喂我吃宮外福滿樓的蜜棗糕。
「這蜜棗糕，好甜啊。」
「你若喜歡，以後每日都買給你吃。」
我點點頭。
帝王開心地不顧病氣，吻了沾染蜜棗糕味道的唇。
待我清醒，純妃被文奉尋隨便找了個借口就砍了。
案上擺著新鮮的蜜棗糕。
他守在我床邊以此向我邀功，好像替我奪取了敵寇的項上人頭。
文奉尋笑容燦爛，帶著一絲天真的驕傲，他很少流露出這種表情。
「瑾樂，你放心，我隻愛你。」
他好像在證明：看吧，我會選你。
我覺得他更加陌生了，或者我從來都不了解也不理解他。
「你們一同許下過最真的年少誓言，喝下過彼此人生的第一杯合卺酒，曾經歷最刻骨銘心的生離S別。
現在你卻和我說你隻愛我？」
「你說的這些是真的，可我也不是你遇見的第一個人啊。我何嘗不嫉妒你們，我已經不年輕了，與他相比隻有自卑。我們歷經分離卻又重逢，是上天注定我們應該相愛！難道我不能愛你嗎？」
他愈發激動，宮人嚇得四散逃走。
「我們之間隻是錯位，倒不如說本就是錯的，才會受罰輪回。」
「不是錯！」
他將我狠狠抱緊，像要把我融入他的骨血，永世糾纏。
「若我沒有遇見過傾雪，你我是不是就不會到如此地步？」
我豁然開朗，這便是我們的不同。
「我從不後悔與文衡彥青梅竹馬，相識相愛。」
哪怕陰陽兩隔，兩世不得結果。
「可我已經完完全全選擇了你，這還不夠嗎？不夠讓你分出一半心給我？
」
文奉尋額角的青筋突起,雙目通紅。
「若你後悔遇見白傾雪，總有一世會同樣後悔遇見我。你不懂月光會隨月亮遠去,雪花終會歸於泥土。但真愛是融化掉，日月交替後，仍不怨不悔，無怨無悔。」
「文奉尋，我隻想要一種愛。」
我嘆了一口氣。
我就是這樣笨拙的人,一生隻能愛一個人。
「人不能愛過兩個人嗎？」
他咆哮著講出這句話時，自己也驚愕了。
我卻釋然地笑了：「你本就應該承認,而不是用那種方式侮辱自己與白傾雪的愛。」
他有些崩潰：「那我在你這裡，就永生永世是罪人嗎？」
我搖頭：「上一世也好，這一世也好,我們都已經錯過了能做彼此愛人的機會。」
他不甘地齒關緊咬：「那我便要與你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隻有你。」
我說：「沒關系了。」
他不可置信地松開雙臂，低頭看我：「瑾樂，你原諒我了？」
「文奉尋，我們從這一世開始就沒關系了。」
我扯下頸間的金鎖。
「我和阿彥一樣都很懦弱,但不是隻會流淚。」
然後毫不猶豫地吞下了那塊伴我兩世的長生常樂鎖。
繁雜的紋路稜角劃破咽喉，腥甜的血湧出。
這一刻，他如同孩童般無措地哭泣。
「懦弱的是我，你不要S。是我錯了,都怪我上一世沒有護好你，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吞金後迎來的是比恨漫長的痛。
他忽而陰沉地站起身：「我不可能讓你S的，你還要與我生生世世,別想甩開我。」
他推開宮殿大門大喊：「傳太醫……傳⽅士！
」
我忍痛爬下床,迫切地想要離開這⾥。
他轉身回殿找我,神⾊癲狂。
粗粝的⼿指抓起桌上的蜜棗糕,混著鮮⾎塞進我口中。
口中還輕聲低語著原先哄我吃藥的話。
「沒事的，瑾樂,不苦，吃了蜜棗糕,很快你就會好起來的。」
番外
我陷入了一場沉睡。
醒來後卻忘記了⼀切。
身處的宮殿華麗,床邊打瞌睡的陌⽣侍女瞧見我坐起,興奮地跑出門通報。
我沒有記憶，她告訴我,我是這世上最尊貴的⼥人。
「陛下最寵愛您,甚至不惜為您遣散後宮三千佳麗呢。」
「那她們去哪⾥了？」
侍⼥不回答我的話，依舊滔滔不絕。
「……這可真是世間絕無僅有的恩寵啊！
」
我繼續問她：「我是得了什麼病嗎？為什麼感覺胸口空落落的？」
「奴婢也不清楚，也許失憶了就會這樣吧,娘娘別急,太醫⻢上就來了。」
明亮的⽉光灑滿庭院，倒映在地面的花影隨微風擺動。
「陛下駕到！」
是皇上,那也就是我的夫君來咯？
我掀開窗簾帷幔，探出頭。
⾝形⾼⼤的男⼈步伐平穩,背光入室。
等靠近時，我借著燭⽕看清了他的五官……
我的夫君倒是個俊美兒郎。
他抱著⼀盒糕餅,溫柔地坐在床榻上,握住我的手。
⼀種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恍惚想起了什麼。
⼤腦刺痛,我皺眉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久。
忽然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像尋常夫君般歪頭問我：「怎麼笑了？」
我倚靠在他肩膀不語，整個⼈都放松下來。
隨意捏起⼀塊糕餅放⼊口中，沁甜蕩漾。
這個人……
我想起他是誰了。
這個人正是我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