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賜我榮寵，替我報仇，把我捧上鳳位。
⾃那以後，我變得善妒任性。
他寵幸誰，我便刁難誰。
我不準旁人侍寢，卻自己學盡了天下的媚術。
我使出千百般花樣，不過是要他沉溺，要他迷亂。
要他眼中，除我之外，再也容不下旁⼈。
可是就在最沉淪動情的時刻，他忽然抵著我汗湿的額頭，⼀字⼀句說道：
「皇後，你要這江山，開口問朕便是，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1
我蜷縮在祠堂⻆落，雙臂緊緊環抱膝蓋。
臘⽉的寒風從窗邊灌⼊，刮得我臉頰生疼。
身上單薄的素⾐早已被冰水浸透，結出⼀層細碎的冰碴。
「小賤人，
還知道冷？」黎天兒裹著狐裘⼤氅，一腳踹開祠堂⼤⻔。
她身後跟著兩個粗使婆⼦，手⾥端著剛打上來的井⽔。
我下意識往後縮，後背抵上冰冷牆壁。
這是我這個月第三次被關祠堂了，隻因今早黎天兒看我不順眼，隨意找了個由頭。
啪！一記⽿光甩在我臉上，⽕辣辣的疼。
「天⼉，別髒了手。」顧小娘扶著丫鬟款款走來，絳紫色裙擺掃過積灰的祠堂地面。
這位將軍府如今的當家主母，連冬日裡都戴著全套金鑲玉頭面，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受寵。
我一抬頭，便看見顧小娘腕間那隻玉镯。
那是母親被搶走的嫁妝。
「小娘。」昨日的鞭傷未愈，我隻能艱難地爬行兩步，「求您讓我見見父親。」
「老爺去營中巡視，半月方歸。
」顧小娘向來不拿正眼瞧我，「再說了，老爺見你徒增煩惱，我為什麼還讓你見老爺？」
我咬破了下唇。
我也不知為什麼那個曾經將我扛在肩頭看花燈的男人，如今連正眼都不願瞧我。
自從母親去世，這偌大將軍府，竟再無人護我。
「潑。」顧小娘下令。
刺骨的井水當頭澆下，我眼前一黑。
視線模糊中，我看見黎天兒得意的笑臉，和顧小娘冷漠的眼神。
「明日繼續。」
顧小娘轉身離去，金線繡花的裙角拂過門檻時停住，開口道：
「對了，今晚不許給她飯吃。」
2
祠堂大門被關上，我才敢癱軟在地。
意識模糊間，我聽見門鎖晃動的聲音，隨後一雙粗糙溫暖的手撫上我的臉。
「小姐，老奴來晚了。」
是周嬤嬤，母親從娘家帶來的老僕，這將軍府裡我僅剩的親人。
周嬤嬤解開自己的棉袄裹住我，從懷中掏出半個硬饅頭，「小姐，快吃些，老奴偷藏的。」
我狼吞虎咽，噎得直咳嗽。
周嬤嬤拍著我的背，老淚縱橫：「夫人若在天有靈，定要心疼S了。」
「嬤嬤，」我SS攥住她的袖口，「您實話告訴我，母親到底怎麼S的？」
周嬤嬤布滿老繭的手猛地一顫，渾濁的眼裡閃過我從未見過的恐懼。
「作孽啊。」周嬤嬤慌亂地用袖子抹去我臉上的淚痕，從懷中掏出一塊發黃的帕子塞進我手裡。
我摸到帕子裡包著個硬物，剛要打開，卻被她SS按住。
「子時，西角門。」她湊在我跟前輕聲說道，
「千萬別點燈，莫要驚動守夜的婆子。」
木門被踹開，打斷了她的話。
周嬤嬤佝偻著腰退到陰影裡。
「老不S的在這兒做什麼？」黎天兒貼身丫鬟春桃提著燈籠闖進來，狐疑地打量著我們，「我們小姐說了，這賤胚子不許人探視！」
「老奴是來添燈油的。」周嬤嬤卑微地弓著腰。
春桃罵罵咧咧地鎖上門後，我才敢展開那塊帕子。
一枚生鏽的鑰匙，鑰匙柄上刻著蓮花，是母親生前最愛的紋樣。
我將鑰匙裹住，貼心口藏好。
子時的更鼓剛響，我趁著守夜婆子不在，朝著西角門的方向跑去。
3
周嬤嬤早就等候在此多時，手裡抱著一個包袱。
「小姐，這是夫人的一些首飾和老奴這些年攢的銀錢。」周嬤嬤將包袱塞給我，
「往南走，去江南找夫人的表兄。」
「嬤嬤不跟我走？」
周嬤嬤搖頭，「老奴留下，還能替你周旋幾日。」
她又從懷中取出一枚白玉佩，「這是夫人臨終前交給老奴的，說等你及笄時給你。」
我將玉佩放在手心，仔細相看，正面雕著鳳穿牡丹，背面刻著「錦瑟」二字。
錦瑟，是母親閨名。
「快走！」周嬤嬤突然壓低聲音，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別被發現了！」
我頭也不回地扎進夜色中。
京城冬夜，滴水成冰。
我赤著腳在雪地裡奔跑，生怕被抓回那個吃人的地方。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剛轉過一個街角，便撞上一頂軟轎，膝蓋重重磕在轎轅上。
「什麼人！」轎子裡的聲音把我嚇壞了。
轎簾掀起，
露出一張年輕男子的臉。
劍眉星目，好生俊俏。
我往裡看了看。
玄色大氅下隱約可見明黃裡襯。
轎子裡的人必定不是普通人。
我心頭一顫，正要開口，突然被一股大力拽進轎中。
「別動。」耳畔的男聲用手指掐住我的喉骨。
我這才驚覺，轎子中竟有兩個男人。
身著夜行衣的男人用一柄短刀抵著在轎中穩坐的男人頸間。
我原本顫抖的手突然穩了下來。
怕什麼？
屬於我的機會來了！
4
「這位好漢，」我突然嬌聲開口，「您刀拿穩些，可別傷著自己。」
說話間，我悄悄將手探入袖袋，摸到那包周嬤嬤給我防身的香粉。
刺客果然被我嬌柔做作的聲音分了神，
刀尖一偏。
就是現在！
我猛地揚手，香粉在轎子中綻開一片煙雲。
刺客下意識閉眼的剎那，我抽出貼身藏著的小刀，用盡全身力氣朝他心口捅去。
溫熱的血濺在我臉上。
我看著刺客停止了呼吸，雙腿才失了力氣，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去。
那個男子一把扣住我的腰肢，穩穩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子。
他的手指撫上我的臉頰，擦去濺在上面的血跡。
「我……」
「噓。」他用染血的手指抵住我的唇。
另一隻手卻不著痕跡地將我往懷裡帶了帶，「第一次S人？」
我僵硬地點點頭。
遠處傳來侍衛們急促的腳步聲，火把的光亮越來越近。
侍衛統領帶著一隊金甲軍疾奔而來，
「臣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他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用指腹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我臉上的血跡。
我猛地從他懷中掙脫，踉跄著後退兩步，裙擺絆住自己的腳，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殿，殿下？」我睜大眼睛，聲音發顫，手指緊緊攥住染血的衣襟，「太子殿下？」
「李統領，你來得正好。」
我感覺到他的手臂在我腰間收緊。
他又用腳踢了踢地上的刺客，「把這具屍體掛在城門上暴曬三日，再派人去查。」
李統領驚愕地抬頭，目光在我血跡斑斑的衣裙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低下頭去：「臣遵命。」
「還有，」他用手撫摸著我胳膊露出的傷痕，「去太醫院取些安神的湯藥來，這裡有隻小貓兒嚇壞了。」
我渾身僵硬地被他摟在懷裡，
看著他漫不經心地用我的裙角擦拭手上的血跡。
月光下，他那張俊美的臉上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笑意。
我雖不知太子殿下今夜布的是什麼局，卻明白自己陰差陽錯成了他棋盤上最妙的一子。
3
從此，我被豢養在東宮隱秘的別院裡。
太子不許旁人近身伺候，連燻香都要親手為我挑選。
他總愛在深夜前來，帶著一身墨香，掐著我的腰肢逼我喚他名諱。
「阿炎，」我第無數次在他身下，指尖劃過他背上交錯的傷疤。
燭火搖曳間，最動情時，他總是讓我喚他全名。
「蕭正炎。」
「嗯。」
被圈養的第五年深秋。
我跪在滿地梧桐葉中向他坦白身世。
話未說完，他便嗤笑一聲，
「你以為孤養隻貓兒，會不查清它的血統？」
他準許我去江南尋親。
離京那日，東宮的馬車在官道上候了整宿。
我掀開車簾，看見他獨自立在城牆之上。
在暗衛的護送下，我的尋親之路異常順利。
我站在蘇府門前，門楣上【蘇府】二字的金漆剝落殆盡。
府中出現一位老人，自稱是我表舅，捧著我給他的玉佩與鑰匙，手抖得厲害。
他看著眼前的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像，太像了，和當年的錦瑟一模一樣。」
他從密室取出那個紫檀木匣時，銅鎖上的蓮花紋與我鑰匙上的分毫不差。
鑰匙轉動的剎那，我分明聞到母親特有的香氣撲面而來。
密函上的字跡已經開始暈染，卻依然能辨認出是母親的筆跡：
【北疆王庭與黎氏勾結鐵證……吾雖身陷囹圄，
腹中骨血絕不容賊人利用。】
我SS攥著那封密函，難怪母親S後，父親看我的眼神永遠帶著厭惡。
原來我根本就不是他的骨血，隻是他妄圖控制江南蘇氏的一枚棋子。
不過母親S了，蘇氏落敗，棋子也變成了棄子。
「你母親被強娶時已有三個月身孕。」表舅指著最底下那封婚書，「她本想隨你生父一同赴S，是為了保住你才……」
匣底靜靜躺著一枚狼頭金印，金印底部刻著古老的南疆文字。
表舅將它交給我，「這是南疆七十二部共主的信物，你生父臨S前，將它交給你母親保管。」
我愣了一下，大致明白了什麼。
「太子殿下，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喉頭發緊，金印將我掌心硌得生疼。
表舅長嘆一聲，
從暗格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
信箋展開，那字跡，分明就是蕭正炎的手筆。
「南疆遺孤，可堪大用。如歸，必定好生照料。」
原來這一切都是算計。
4
我望向京城方向。
蕭正炎說得對，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巧合。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一切。
那些曾追隨我生父的舊部，如今在暗處蟄伏多年。
他們認印不認人。
我撫摸著金印上暗紅的血漬，忽然笑了，「表舅，勞煩您給太子捎個信。」
我蘸著胭脂在信箋上寫下：「金印在手，靜候君臨。」
太子殿下果然晝夜兼程地趕來江南。
他踏進蘇府那一刻，我就知道這局該我贏了。
「阿霧。」他罕見地喚了我的小字，
伸手欲撫我的臉，卻在觸及我眼神的瞬間僵在半空。
怎麼我從他眼神中竟看出了一絲愧疚。
我端坐在母親昔年的妝臺前，銅鏡映出我們交疊的身影。
「殿下不必解釋，」我將金印按在妝臺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我隻要一樣東西。」
他抬手揮退所有侍從，「你要什麼？」
我仰頭望進他眼底，一字一頓道：「我用金印，換你中宮皇後之位。」
我知道蕭正炎一定會答應的。
他需要南疆三十萬鐵騎的支持。
太子忽然低笑出聲，他俯身咬住我耳垂，聲音裡帶著令人戰慄的歡愉：「準了。不過，阿霧，你不該質疑一樣東西。」
「嗯？」
「我的真心。」
5
三年後，新皇登基大典。
我端坐鳳輦，
十二幅金線鳳尾裙逶迤及地。
九鳳冠垂下的珠簾遮住了我冰冷的目光。
「皇後娘娘，該下輦了。」女官輕聲提醒。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跪迎。
我一眼就看見了跪在前排的黎將軍，他胖了，鬢角也生了白發。
「眾卿平身。」
新皇蕭正炎執起我的手，一同走向高臺。
黎將軍抬頭看見鳳冠霞帔的我，當場癱軟在地。
「愛妃在看什麼？」蕭正炎低聲問。
我收回視線：「臣妾在看故人。」
大典禮成，帝後接受百官朝賀。
黎將軍被特意留到最後。
「黎愛卿，朕記得你有個女兒，與皇後年紀相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