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臣現在隻有一個小女,黎天兒,下月及笄。」
黎將軍故意將我的名字說出來。
我欣賞著黎將軍慘白的臉色,斷定他不敢認我。
「巧了。」蕭正炎輕笑,「桓王叔前日還向朕討一門親事,說是府中缺個知書達理的側妃。」
「朕瞧著,令愛就很合適。
「那便等令愛及笄禮一過,即刻就完婚吧。」
「陛、陛下!」黎將軍猛地抬頭,卻在撞上我似笑非笑的目光時,渾身一顫。
「黎愛卿這是怎麼了?」蕭正炎的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莫非是舍不得?」
「放心,朕會給令愛辦一場隆重的及笄禮,算是送她的新婚禮物了。」蕭正炎喝了口酒,
又補充道,「就交給皇後操勞吧。」
我緩緩起身,「臣妾領旨,臣妾定當為黎小姐準備一場終身難忘的及笄禮。」
蕭正炎唇角微勾,「皇後有心了。」他又故意說道,「既如此,稍後你便同黎愛卿一同回將軍府吧。」
黎將軍渾身顫抖,重重叩首,「臣遵旨。」
6
回府路上,黎將軍跟在鳳輦旁,試探地喚道:「霧兒,這些年你去哪兒了?讓為父好找。」
我猛地掀開轎簾,「黎將軍慎言!你的嫡長女不是早就病S了嗎?」
他臉色煞白,強裝哽咽:「我回府時,你小娘說你染了邪病,S了。」
「那你就信了?」我冷笑一聲。
鳳輦停在將軍府門前,我掀起衣袖,將布滿疤痕的手腕伸到他眼前,「再不逃出去,本宮就要被活活打S在你的將軍府了。
」
黎將軍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怎麼?父親不認得這些傷痕了?」我故意將「父親」二字咬得極重,「還是說,您也記不清是誰留下的?」
他當然認得這些傷痕。
他的臉色由白轉青,那雙眼睛此刻滿是驚恐。
他終於明白,我是來討債的了。
7
剛到府門前,就聽見顧小娘嬌媚的聲音:「老爺,今日怎麼……」
她的話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看著頭戴九鳳金冠的我。
「這,這是?」她手中的繡帕飄落在地,「霧兒?不,不可能,黎霧早就S了!你是誰?」
黎將軍剛要開口,我的貼身女官青黛已上前狠狠扇了她一耳光,「大膽!皇後娘娘鳳駕在此,豈容你放肆。」
顧小娘踉跄倒地。
她抬頭看清我腰間懸掛的鳳印後,瘋狂磕頭,「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
我緩步上前,繡著金鳳的裙裾掃過她顫抖的手指,「小娘,別來無恙啊。」
俯身時,我特意摸了摸她發間那支簪子,正是當年她從我母親頭上搶走的那支。
我看著躲在顧小娘身後的黎天兒,渾身發抖,嬌豔的唇脂被自己咬得斑駁。
「這就是黎小姐吧,怎麼躲起來了?本宮記得你是最愛熱鬧的。」
她聞言抖得更厲害了,SS攥著顧小娘的衣袖。
我緩步向前,每走近一步,黎天兒就往後縮一寸,直到後背抵上廊柱,退無可退。
「別怕,」我伸手替她攏了攏散落的鬢發,「本宮為你準備了一份大禮。」
顧小娘起身想護住女兒,卻被黎將軍SS按住。
我直起身,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家人,「別急,一個一個來,誰都跑不掉。」
黎天兒的及笄禮辦得極盡奢華。
將軍府廣發請帖,連久不往來的宗親都請了個遍。
「娘娘,聖旨已備好。」青黛低聲稟報。
我摩挲著母親的白玉佩,唇角微勾:「桓王那邊?」
「王妃已經準備好了。」
黎天兒及笄禮當日,賜婚聖旨也到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黎氏天兒溫良恭儉,特賜桓王為側妃,擇日完婚。」
顧小娘當場昏厥,黎將軍面如S灰。
「父親,」黎天兒爬向黎將軍,聲嘶力竭,「父親快去求皇上開恩,女兒不嫁。」
話音未落,她突然猛地跪向我,用手抓住我的鳳袍下擺。
「姐姐,不,皇後娘娘!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
她突然瘋狂地磕起頭來,「求您開恩!我可以出家當姑子,一輩子不嫁人。」
我俯身,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好妹妹,嫁入王府可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錦衣玉食,榮華富貴,這不正是你心心念念的好日子嗎?」
顧小娘突然撲上前來:「可桓王比老爺還要年長三歲啊!」
「桓王雖年長,」我慢慢拂開她的手,「卻是聖上最看重的哥哥。天兒能入王府,是多少世家貴女求之不得的福分。」
「福分?」顧小娘猛地抬頭,「誰人不知道桓王妃,桓王府後院那口枯井裡,埋的都是什麼?」
「顧姨娘慎言。」我盯著她驚慌失措的臉,「誹謗親王,可是誅九族的罪過。」
顧小娘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癱坐在地上。
她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癲狂:「誅九族?
好啊,橫豎天兒入了桓王府也是S,不如拉上整個黎家陪葬!」
我抬頭看了看在一旁默不作聲的黎將軍。
可真能沉得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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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小娘跪地不起,「求娘娘開恩,天兒她年紀小不懂事。」
「年紀小?」我忽然輕笑出聲,「放心,桓王最會疼年輕貌美的小姑娘了。」
「三日後便是吉日。」我轉身時,鳳袍掃過她癱軟的身子,「本宮會親自來為妹妹梳妝送嫁。」
第二天寅時,我還未起身,青黛就慌慌張張闖了進來。
「娘娘,出事了,黎小姐她上吊了!」
我掀開錦被的手一頓,「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半個時辰前,是守夜的婆子發現的,說是用嫁衣的腰帶……」
「顧小娘呢?
」
「昏S過去了,太醫說是一時氣急攻心。」
「黎將軍那邊怎麼說?」
「黎將軍說黎小姐染了急病暴斃,已經命人準備棺椁了。」
「黎將軍以為再S一個女兒就能了事?本宮要親自去黎府吊唁。」
黎府的靈堂設得倉促,白幡都還沒掛齊整。
我踩著滿地紙錢走進內院,遠遠就聽見黎將軍氣急敗壞的吼聲。
「混賬東西!早不S晚不S,偏偏……」
他的聲音在看到我的一瞬間戛然而止,臉上的憤怒還未撫平,就硬生生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娘娘怎麼親自來了這等晦氣的地方。」
我看了眼停在內室的棺木,黑漆還沒幹透,「本宮來送妹妹最後一程。」
父親的表情僵了僵,壓低聲音道:「桓王那邊怎麼樣?
」
「黎將軍放心,本宮會親自去解釋。」
他明顯松了口氣,卻又在聽到下一句話時繃緊了神經。
「隻是,」我望向匆匆趕來的幾位族老,「黎家女兒抗旨自盡,傳出去對黎將軍仕途怕是不利。」
「皇後娘娘有何高見?」最年長的二叔公著急地拄著拐杖上前。
我緩步走向靈堂,在棺木前停下。
黎天兒被收拾得很體面,倒像是真的病逝一般。
我看著黎天兒的棺椁,「對外就說,這一切都是顧姨娘教唆,天兒才敢以S抗命,事發後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盡。」
靈堂內一片S寂,黎將軍的眼睛瞪得極大,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你!」
我知道黎將軍為了自己的仕途,定不會讓這件事有回旋的餘地。
他比誰都清楚,
一個抗旨自盡的女兒和一個被妾室教唆的女兒,哪個更能保全黎家的顏面。
9
黎將軍眼中的怒火漸漸被恐懼取代,隨即轉向黎氏族老們說道:「顧姨娘愛女心切,隨女兒去了。」
一日之內接連失去妻女兩人,徹底擊垮了這個在戰場上叱咤風雲的男人。
走出靈堂,我眯起被陽光刺痛的眼睛,橫豎這深宅大院裡,原都是同一種吃人的東西。
母親的S,將軍府上下誰都逃不了幹系。
那些年我受的折磨與屈辱,我都可以不計較,但母親的命,必須用他們的血來償。
當蕭正炎將母親生前搜集的密函擲在黎將軍面前時,這個不可一世的將軍終於踉跄著跪倒在地。
泛黃的紙頁上,每一道筆跡都是誅九族的鐵證。
我去天牢見他最後一面,他背對著門坐著,
囚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父親。」
他緩緩轉身,鐵鏈發出刺耳的聲響。
「皇後娘娘親自駕到,老臣有失遠迎。」
「父親可想過自己有這麼一天?」
「大仇得報,娘娘是否真的高興?」
我冷笑一聲:「高興,隻可惜母親看不見這一幕。」
他忽然前傾身子,盯著我的眼睛說道:「你以為這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我蹙眉看他,竟在他眼裡看到一絲憐憫。
10
「你母親如果知道,她當年在南疆救下的小質子,後來成了她女兒的枕邊人。
「其實是指使N待她的女兒的主謀。不知道九泉之下的她是否後悔?」
「住口。」我的珠釵在劇烈動作中甩落在地,碎成兩截。
我轉身衝出天牢,
身後傳來鐵鏈哗啦的聲響和黎將軍嘶啞的笑聲。
宮道上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我卻渾身發冷。
我站在宮牆的陰影裡,差點兒笑出聲。
蕭正炎,你說我該不該相信一個將S之人說的話呢?
「娘娘,該回宮了。」青黛小心翼翼地提醒。
我恍惚看見那年赤腳踩進蕭正炎轎撵的自己,寒冬臘月,刺客的鮮血染紅了我的半幅衣袖,我竟沒有今日害怕。
「在想什麼?」
蕭正炎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我背對著他將眼中的寒意收了收,才緩緩轉身。
「在想臣妾第一次見陛下時的樣子。」
「臣妾在想,幸好那日陛下的轎輦恰好停在巷口,天寒地凍的,若再晚一刻,臣妾定是要凍S在路上了。」
他的表情不自然地收縮了一瞬,
隨即又舒展開來。
「緣分天定,朕的這條命注定由你來救。」
在我還沒想好怎麼回答的時候,小太監前來報:「稟陛下,黎將軍在天牢自缢了。」
茶盞從我手中滑落,碎瓷伴著茶水四濺。
蕭正炎凝視著我,忽然低笑:「怎麼,皇後這是心疼了?」
我望著地上扭曲的茶湯倒影,輕聲道:
「臣妾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11
獲準出宮祭母時,我特意換上了素淨的衣裙。
母親靈前香煙嫋嫋,周嬤嬤自母親S後便守在此處。
她顫巍巍地行禮,「娘娘終於來了。那日老爺醉醺醺地闖進來,對著夫人靈位嚷著『你女兒當上皇後了』。」
「老奴就知道,小姐這般倔強的性子,定能闖出這吃人的將軍府。」
我跪在母親牌位前,
抓著周嬤嬤的手,問道:「嬤嬤,母親在南疆救的那個小質子是蕭正炎對嗎?」
周嬤嬤用枯瘦的手指撫過我的發髻:
「你都知道了?」
「娘娘如今貴為皇後,何必再問這些舊事?」
「我要聽實話!或許我想知道,他對我,可曾有過半分真心?」
周嬤嬤停了很久,才下定決心說道:「那年他十歲,在南疆受盡欺凌,夫人心善,救了他幾次。」
「可那孩子,竟將感激,扭曲成了執念。」
嬤嬤的話讓我渾身發冷,我也猜出了個七七八八:
「所以真的是他S了南疆主公,又逼母親嫁入黎府?」
「不止如此。」周嬤嬤擦了擦眼淚,「您自小在將軍府所受的屈辱,就連您逃出將軍府那夜,走哪條路,遇見什麼人,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原來我這一生,
從悲慘到榮華,都是他精心編排的戲碼。
「老奴對不起娘娘,」周嬤嬤突然跪地叩首,「夫人臨終前特地交代,不讓老奴跟您透露半分,老奴還有何臉面下去見夫人。」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宮中,周嬤嬤那句「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在耳邊反復回響。
12
鏡中映出我蒼白的面容,眼尾那顆淚痣刺得我心口發疼。
「娘娘,皇上來了。」青黛慌張地扶住我。
我攥緊梳妝匣邊緣,銅鏡裡忽然浮現出多年前蕭正炎第一次為我點染朱砂時,指尖曾流連在這顆淚痣上。
當時隻當是繾綣,如今想來,他描摹的究竟是誰的容顏?
珠簾晃動間,蕭正炎的身影出現在鏡中。
「聽說你去給你阿娘上了香?」他試圖碰我的肩,被我起身避開。
鏡子裡,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陛下,」我看著鏡中他蒼白的臉,「臣妾今日去了趟祠堂,看見母親畫像才發現,原來我母親眼尾,也有顆這樣的淚痣。」
四目相對時,他眼底閃過我從未見過的不安。
「都過去了。」他將我攬入懷中,「大仇得報,往後都是好日子。」
這個總是運籌帷幄的帝王,在我面前總是毫無破綻。
我卻順勢依進他懷裡:「陛下,臣妾隻有您了。」
他凝視我許久,將我緊緊摟住:「朕也隻有你了。」
原來最痛的不是被欺騙,而是在謊言裡,他說他有真心。
自那以後,我變得善妒任性。
他寵幸誰,我便刁難誰。
我不準旁人侍寢,卻自己學盡了天下的媚術。
玉帳香暖,燭影搖紅,
我使出千百般花樣,不過是要他沉溺,要他迷亂。
要他眼中,除我之外,再也容不下旁人。
蕭正炎倒是由著我這般胡鬧,縱我在六宮之中跋扈專寵,整整半年,他未曾踏足別處宮門半步。
直至前朝風聲漸起。
奏疏字字誅心,大致都是在說,陛下專寵一人,子嗣稀薄,非社稷之福。
那些老臣跪在殿外,聲音沉痛:「國本動搖,陛下江山何依!」
世人皆道妖後禍國,明君昏聩,但蕭正炎仍是面不改色地回到我宮中,與我徹夜縱情。
可我知道,風雨終究是要來的。
13
不久我便診出喜脈,舉國歡慶,賀表如雲。
這是蕭正炎期盼已久的子嗣,是穩固江山的象徵。
自我有孕,不便侍寢,各宮嫔妃終於重獲恩寵。
其中風頭最盛的是會跳驚鴻舞的淑慧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