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年她父親在朝堂上聲斥我妖後禍國。


 


如今他女兒承歡君王側,他便再無一字諫言。


 


蕭正炎來我宮中的次數越來越少,但仍每天囑咐我好生養胎。


 


我笑著應下,目送他走向淑慧妃的宮苑。


 


我撫過微微隆起的小腹,「孩子,別怪娘親。你既是帝王血脈,便該S得其所。」


 


我早就計劃好三個月就小產。


 


蕭正炎來的時候,我正在鸞帳之內,面色慘白如紙,冷汗浸湿的鬢發黏在頰邊。


 


壓抑的痛吟自我唇間溢出,不大,卻足夠讓蕭正炎心疼。


 


「皇上息怒,是臣妾福薄,護不住我們的孩兒。」


 


他握住我的手,眼底是我看不懂的疼惜。


 


直到青黛踉跄著撲入殿內,雙手高舉過頭,託著一枚烏黑的物事,「皇上!奴婢在殿外廊下花盆底下發現了這個!


 


那是一個雕刻粗糙的槐木人偶,上面用朱砂寫著我的生辰八字。


 


木偶心口處密密麻麻扎滿了細針,腹部被狠狠剜空,留下一個猙獰的窟窿。


 


14


 


滿殿S寂。


 


蕭正炎的視線SS鎖在那槐木上。


 


他一把奪過人偶,指腹摩挲著木料紋理,臉色一寸寸沉下去。


 


他認得這木頭。


 


這是他前幾日才賞給淑慧妃的貢品陰沉槐木,贊其木性安定,宜雕刻清供。


 


整個後宮,獨她一份。


 


「好,好得很!朕寵愛的女人竟不配為人!」


 


蕭正炎握著那人偶的手背青筋暴起。


 


淑慧妃被兩個內侍SS按跪在冰冷石地上,發髻散亂,珠釵斜墜。


 


昔日嬌豔的面容此刻隻剩驚惶與眼淚。


 


「皇上!

臣妾冤枉!臣妾從未做過那等惡毒之事,是有人陷害啊。」


 


蕭正炎根本不容她說完。


 


盛怒之下他狠狠踹在她的小腹上!


 


「毒婦!你還敢狡辯,朕的第一個孩子,竟折在你這等蛇蠍婦人之手!」


 


淑慧妃慘叫一聲,整個人蜷縮在地,身體痛苦地痙攣。


 


「不,皇上,孩子……我的……」


 


她雙手SS護住腹部,語無倫次,痛得暈厥過去。


 


蕭正炎卻以為她仍在為戕害皇嗣的罪行狡辯。


 


「拖出去!給朕狠狠地審!」


 


沒有人知道,兩個月前,我安插在太醫院的心腹將一則密報呈於我手:淑慧妃,已有身孕。


 


我壓下了這張脈案,讓它從未存在過。


 


15


 


青黛告訴我,

她親眼看著那兩個內侍粗暴地將癱軟的淑慧妃架起。


 


鮮紅的血,順著她月白的裙裾流下,觸目驚心。


 


蕭正炎永遠不會知道,他一怒之下親手賜S的,不僅是他認定的兇手,還有他另一個還未出世的孩兒。


 


蕭正炎的喪子之痛,需要有人承擔。


 


而淑慧妃父親的權勢,也需要借此拔除。


 


一石二鳥。


 


鎮國大將軍裴斬接到我密函的第七日,便帶著一身邊關的風沙,踏入了久未歸的京城。


 


他直闖金鑾殿。


 


他立於玉階之下,一字一句道:


 


「皇上,臣隻問一句,吾妹淑慧妃,究竟所犯何罪,竟至S無全屍?」


 


龍椅之上,蕭正炎緩緩抬眼。


 


「裴卿千裡迢迢而歸,原是來質問朕的後宮之事?」


 


朕處置一個罪婦,

莫非還需事先呈報你這鎮國大將軍?」


 


裴斬眼底並無多少痛失親妹的悲愴,而是壓抑已久的野心。


 


淑慧妃的S活他本不在意,但他需要這個借口。


 


一個足以撕破君臣最後體面、點燃兵變的引信。


 


裴斬需要火,我便給他遞上最烈的柴。


 


一切,剛剛好。


 


16


 


七日後。


 


裴斬的叛軍如黑雲壓城。


 


我立於宮牆深處,聽著遠方傳來的喊S聲。


 


宮門鑰匙已暗中送出,禁軍布防圖也早已抵達裴斬手中。


 


裡應外合,看似萬無一失。


 


然而,我們終究低估了那個男人。


 


蕭正炎從小在敵國為質,在屈辱和陰謀中淬煉出一身鐵骨。


 


他踏著血親的屍骸一步步走上龍椅,

龍袍之下浸透了多少算計與警惕。


 


叛軍攻至玄武門下,卻見城樓之上亮起的無數火把。


 


本該被調虎離山的精銳禁軍黑壓壓地立於牆頭。


 


蕭正炎一身戎裝,出現在城樓最高處,俯視著下方措手不及的叛軍,以及被親信護在陣中的裴斬。


 


「裴卿,你可知朕等你這一步,等了多久?」


 


17


 


玄武門下,殘陽如血,映照著遍地的屍骸與折斷的兵戈。


 


裴斬身中數箭,拄著長劍單膝跪地,口中不斷湧出鮮紅的血沫,卻仍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直至最後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這位從質子崛起的帝王。


 


蕭正炎立於高高的城樓之上,面無表情地接過身旁侍衛奉上的鐵弓。


 


他搭箭,拉弦,動作流暢。


 


「裴卿,

到此為止了。」


 


話音未落。


 


一支玄鐵箭精準無比地沒入了裴斬的咽喉。


 


蕭正炎漠然放下長弓,目光甚至未在那具餘溫尚存的屍體上多停留一刻。


 


他轉身,視線卻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精準地落向了椒房殿的方向。


 


我知道,他在看我。


 


18


 


三日後,椒房殿緊閉的殿門被推開。


 


蕭正炎神情平靜得像隻是尋常踏足。


 


他伸手攬住我的腰,將我帶入懷中,溫熱的唇貼在我耳畔,氣息灼熱而纏綿。


 


不容抗拒地將我壓向錦被之間,帳幔垂落,他的吻細密落下,聽著我情動時難以自抑的嬌喘。


 


就在最沉淪動情的時刻,他忽然抵著我汗湿的額頭,低沉的聲音裹著未散的情欲,一字一句說道:


 


「皇後,

你要這江山,開口問朕便是。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我抬頭直視他深不見底的眼神,心中竟無半分懼意。


 


我聲音輕得像煙,卻字字如刀:


 


「皇上,每夜您在臣妾身上縱情時,聽著臣妾的喘息,您眼裡看到的,究竟是黎霧,還是臣妾那早已故去的阿娘?」


 


蕭正炎猛地站起身,案上茶盞被他「啪」地一聲摔到地上,碎瓷四濺。


 


他臉色驟變,「是誰?是哪個該S的奴才在你跟前嚼了舌根?阿霧,你寧信外人挑唆,也不肯信朕待你的真心?」


 


「真心?」我輕聲重復,忽地低笑出聲,笑聲裡卻滿是悲涼。


 


青黛被皇上身邊的影衛拖出椒房殿,此後,唯有零星碎語自那不見天日的詔獄縫隙中滲出。


 


她受盡了煉獄般的酷刑,卻始終緊咬牙關,未吐半字。


 


直至氣息奄奄,

她才於彌留之際,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吐出了那個名字:


 


「是……周嬤嬤。」


 


19


 


第五日黃昏,椒房殿的殿門再一次被推開。


 


兩名身著玄甲的侍衛,將一個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粗暴地擲於殿中冰冷的地磚之上。


 


那是周嬤嬤。


 


她衣衫褴褸的布料與模糊的血肉黏連在一起,花白的頭發被幹涸的暗血凝結成塊,渾身不見一寸好肉。


 


唯有時而輕微的抽搐,證明她還有一口氣。


 


蕭正炎隨即踏入殿內,居高臨下地掃過地上那團血肉,隻微微抬手,左右宮人即刻屏息垂首,迅速退去。


 


周嬤嬤在一片血色中,艱難地動了動。


 


她似乎用盡了所有力氣,才勉強側過頭,先是望向我,那眼中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悲憫、歉疚、仇恨。


 


她知道她的劫數,終是到了盡頭。


 


周嬤嬤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帶著一種癲狂的恨意。


 


她用渾濁的雙眼SS盯住我,一字一句道:


 


「皇後娘娘,您跟您那個短命的娘一樣蠢,一樣的活該!」


 


「周嬤嬤,你在胡說什麼?」


 


20


 


「胡說?」她啐出一口血沫,眼中燃燒著積攢了數十年的怨恨。


 


原來她是相公,當年為了從火場裡救重病的蕭正炎和我阿娘,葬身火海。


 


她覺得是他們害S了她男人,這恨意啃噬了她一輩子!


 


什麼帝王痴情?


 


什麼替身影子?


 


全是她處心積慮編造的彌天大謊!


 


她偷走了蕭正炎當年留給我阿娘作信物的蟠龍玉佩,以太子的名義給黎將軍送了密函,

讓將軍府日日夜夜N待我。


 


自此後,我日日被鞭抽,被毒打……而她就站在廊下陰影裡看著!


 


看著我皮開肉綻,聽著我慘叫哀嚎!


 


然後她再像個菩薩一樣出現,救下奄奄一息的我,把我留在身邊,假意撫慰,無微不至地照顧我。


 


讓我感激她,依賴她,把她當作這世上最後的親人!


 


她養著我,就是為了日日看著我,提醒自己記住那仇恨!


 


她要我把這謊言繼續下去!


 


要我把這虛妄的恨意繼續下去!


 


要讓我也活在煎熬裡,去恨皇上,去報復他,不得善終!


 


原來一切都是她!


 


她毀了將軍府,毀了我,如今還要借我的手,毀了蕭正炎。


 


話音落下,周嬤嬤力竭倒地,S了過去。


 


原來我步步為營的報復,竟都源於一個瘋婦的謊言。


 


我承受不住這一真相,眼前一黑,便徹底失去了知覺。


 


再度醒來,已是三日之後。


 


椒房殿依舊華麗卻冰冷,仿佛被遺忘。


 


半個月來,蕭正炎未曾踏足半步,宮中亦無廢後的旨意傳來,唯有日復一日的S寂。


 


直至某一日黃昏,一名面生的內侍步入殿中,無聲地將一封火漆密信置於案上。


 


信上是蕭正炎的筆跡。


 


21


 


阿黎:


 


見字如晤。


 


朕知你恨朕,此恨深入骨髓,朕亦無言以辯。S父之仇,確系朕所為,不共戴天。


 


然當時情境,箭在弦上。


 


你父暴斃,南疆若瞬間無主,必生大亂,強敵環伺,頃刻便可覆巢。


 


你母親當時已有身孕,

朕唯有以雷霆手段穩住局面,再將你們母女遠遠送離漩渦中心,方能護你們一線生機。


 


此中不得已,朕至今午夜夢回,猶覺驚心。


 


朕在南疆為質那些年,受盡屈辱,生不如S。


 


是你母親,如暗夜裡唯一的光,予我衣食,教我文字,更贈我活下去的勇氣。


 


此恩此德,朕從未有一日敢忘。


 


朕立足之後,第一件事便是算著時日,欲接你們歸來。豈料等來的,卻是她與世長辭的噩耗……朕悔之晚矣。


 


後又蟄伏良久,方能設計,將你從苦海中救出。


 


朕仍記得初見你那日。你抬起頭,朕恍然以為見到了初見時的她。


 


太像了。


 


可你的眼眸深處,藏著她沒有的倔強與鮮活,像絕境裡掙扎出的野草,灼灼其華。


 


隻那一眼,

朕便知,朕完了。


 


朕立你為後,予你榮寵,為你蕩平仇敵,並非將你當作誰的影子。


 


朕隻是想把世間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彌補那些年你受過的苦。


 


更想讓你看看,朕這片為你方寸大亂的心。


 


可終究……你還是不信朕。


 


蕭正炎。


 



 


22


 


那日之後,我終日以淚洗面,不知該如何求得蕭正炎的原諒。


 


失去孩子的痛楚與誤解他的愧疚日夜撕扯著我,縱使想過千萬種方式了結此生,卻終究貪戀這世間還有他的一絲氣息。


 


直到一個雪夜,他身邊的內侍悄然傳來口諭:他願放我出宮,還我自由。


 


翌日,一道聖旨曉諭六宮,皇後鳳體駕臨慈雲寺,為國祈福,歸期未定。


 


我知道,這是他予我最後的體面,也是徹底的放手。


 


我離開那日,京城落著如我們初見時一般的大雪。


 


沒有鳳駕鸞儀,沒有宮人簇擁,我孤身一步步走出這困了我半生的朱紅宮牆。


 


鬼使神差地,我在風雪中回首。


 


卻見那城門之上,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獨立風雪中。


 


雪花落滿他的肩頭,相隔遙遠,我竟恍惚覺得看清了他眼底深藏的不舍。


 


此後經年,我遊歷四方,賑災施藥,替他守護這他曾用性命去穩固的江山社稷,守護他在意的黎民百姓。


 


直至驚聞京師傳來噩耗,陛下突發惡疾,藥石罔效,正廣求天下秘方。


 


我日夜兼程,趕回那座熟悉的皇城,不顧一切地衝入他的寢殿。


 


榻上之人卻在看到我的瞬間,猛地起身。


 


在我還未開口時,他用盡力氣將我擁入懷中。


 


「罪恕夠了……該回來了,阿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