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今他女兒承歡君王側,他便再無一字諫言。
蕭正炎來我宮中的次數越來越少,但仍每天囑咐我好生養胎。
我笑著應下,目送他走向淑慧妃的宮苑。
我撫過微微隆起的小腹,「孩子,別怪娘親。你既是帝王血脈,便該S得其所。」
我早就計劃好三個月就小產。
蕭正炎來的時候,我正在鸞帳之內,面色慘白如紙,冷汗浸湿的鬢發黏在頰邊。
壓抑的痛吟自我唇間溢出,不大,卻足夠讓蕭正炎心疼。
「皇上息怒,是臣妾福薄,護不住我們的孩兒。」
他握住我的手,眼底是我看不懂的疼惜。
直到青黛踉跄著撲入殿內,雙手高舉過頭,託著一枚烏黑的物事,「皇上!奴婢在殿外廊下花盆底下發現了這個!
」
那是一個雕刻粗糙的槐木人偶,上面用朱砂寫著我的生辰八字。
木偶心口處密密麻麻扎滿了細針,腹部被狠狠剜空,留下一個猙獰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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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殿S寂。
蕭正炎的視線SS鎖在那槐木上。
他一把奪過人偶,指腹摩挲著木料紋理,臉色一寸寸沉下去。
他認得這木頭。
這是他前幾日才賞給淑慧妃的貢品陰沉槐木,贊其木性安定,宜雕刻清供。
整個後宮,獨她一份。
「好,好得很!朕寵愛的女人竟不配為人!」
蕭正炎握著那人偶的手背青筋暴起。
淑慧妃被兩個內侍SS按跪在冰冷石地上,發髻散亂,珠釵斜墜。
昔日嬌豔的面容此刻隻剩驚惶與眼淚。
「皇上!
臣妾冤枉!臣妾從未做過那等惡毒之事,是有人陷害啊。」
蕭正炎根本不容她說完。
盛怒之下他狠狠踹在她的小腹上!
「毒婦!你還敢狡辯,朕的第一個孩子,竟折在你這等蛇蠍婦人之手!」
淑慧妃慘叫一聲,整個人蜷縮在地,身體痛苦地痙攣。
「不,皇上,孩子……我的……」
她雙手SS護住腹部,語無倫次,痛得暈厥過去。
蕭正炎卻以為她仍在為戕害皇嗣的罪行狡辯。
「拖出去!給朕狠狠地審!」
沒有人知道,兩個月前,我安插在太醫院的心腹將一則密報呈於我手:淑慧妃,已有身孕。
我壓下了這張脈案,讓它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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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告訴我,
她親眼看著那兩個內侍粗暴地將癱軟的淑慧妃架起。
鮮紅的血,順著她月白的裙裾流下,觸目驚心。
蕭正炎永遠不會知道,他一怒之下親手賜S的,不僅是他認定的兇手,還有他另一個還未出世的孩兒。
蕭正炎的喪子之痛,需要有人承擔。
而淑慧妃父親的權勢,也需要借此拔除。
一石二鳥。
鎮國大將軍裴斬接到我密函的第七日,便帶著一身邊關的風沙,踏入了久未歸的京城。
他直闖金鑾殿。
他立於玉階之下,一字一句道:
「皇上,臣隻問一句,吾妹淑慧妃,究竟所犯何罪,竟至S無全屍?」
龍椅之上,蕭正炎緩緩抬眼。
「裴卿千裡迢迢而歸,原是來質問朕的後宮之事?」
朕處置一個罪婦,
莫非還需事先呈報你這鎮國大將軍?」
裴斬眼底並無多少痛失親妹的悲愴,而是壓抑已久的野心。
淑慧妃的S活他本不在意,但他需要這個借口。
一個足以撕破君臣最後體面、點燃兵變的引信。
裴斬需要火,我便給他遞上最烈的柴。
一切,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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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
裴斬的叛軍如黑雲壓城。
我立於宮牆深處,聽著遠方傳來的喊S聲。
宮門鑰匙已暗中送出,禁軍布防圖也早已抵達裴斬手中。
裡應外合,看似萬無一失。
然而,我們終究低估了那個男人。
蕭正炎從小在敵國為質,在屈辱和陰謀中淬煉出一身鐵骨。
他踏著血親的屍骸一步步走上龍椅,
龍袍之下浸透了多少算計與警惕。
叛軍攻至玄武門下,卻見城樓之上亮起的無數火把。
本該被調虎離山的精銳禁軍黑壓壓地立於牆頭。
蕭正炎一身戎裝,出現在城樓最高處,俯視著下方措手不及的叛軍,以及被親信護在陣中的裴斬。
「裴卿,你可知朕等你這一步,等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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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門下,殘陽如血,映照著遍地的屍骸與折斷的兵戈。
裴斬身中數箭,拄著長劍單膝跪地,口中不斷湧出鮮紅的血沫,卻仍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直至最後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這位從質子崛起的帝王。
蕭正炎立於高高的城樓之上,面無表情地接過身旁侍衛奉上的鐵弓。
他搭箭,拉弦,動作流暢。
「裴卿,
到此為止了。」
話音未落。
一支玄鐵箭精準無比地沒入了裴斬的咽喉。
蕭正炎漠然放下長弓,目光甚至未在那具餘溫尚存的屍體上多停留一刻。
他轉身,視線卻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精準地落向了椒房殿的方向。
我知道,他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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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椒房殿緊閉的殿門被推開。
蕭正炎神情平靜得像隻是尋常踏足。
他伸手攬住我的腰,將我帶入懷中,溫熱的唇貼在我耳畔,氣息灼熱而纏綿。
不容抗拒地將我壓向錦被之間,帳幔垂落,他的吻細密落下,聽著我情動時難以自抑的嬌喘。
就在最沉淪動情的時刻,他忽然抵著我汗湿的額頭,低沉的聲音裹著未散的情欲,一字一句說道:
「皇後,
你要這江山,開口問朕便是。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我抬頭直視他深不見底的眼神,心中竟無半分懼意。
我聲音輕得像煙,卻字字如刀:
「皇上,每夜您在臣妾身上縱情時,聽著臣妾的喘息,您眼裡看到的,究竟是黎霧,還是臣妾那早已故去的阿娘?」
蕭正炎猛地站起身,案上茶盞被他「啪」地一聲摔到地上,碎瓷四濺。
他臉色驟變,「是誰?是哪個該S的奴才在你跟前嚼了舌根?阿霧,你寧信外人挑唆,也不肯信朕待你的真心?」
「真心?」我輕聲重復,忽地低笑出聲,笑聲裡卻滿是悲涼。
青黛被皇上身邊的影衛拖出椒房殿,此後,唯有零星碎語自那不見天日的詔獄縫隙中滲出。
她受盡了煉獄般的酷刑,卻始終緊咬牙關,未吐半字。
直至氣息奄奄,
她才於彌留之際,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吐出了那個名字:
「是……周嬤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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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黃昏,椒房殿的殿門再一次被推開。
兩名身著玄甲的侍衛,將一個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粗暴地擲於殿中冰冷的地磚之上。
那是周嬤嬤。
她衣衫褴褸的布料與模糊的血肉黏連在一起,花白的頭發被幹涸的暗血凝結成塊,渾身不見一寸好肉。
唯有時而輕微的抽搐,證明她還有一口氣。
蕭正炎隨即踏入殿內,居高臨下地掃過地上那團血肉,隻微微抬手,左右宮人即刻屏息垂首,迅速退去。
周嬤嬤在一片血色中,艱難地動了動。
她似乎用盡了所有力氣,才勉強側過頭,先是望向我,那眼中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悲憫、歉疚、仇恨。
她知道她的劫數,終是到了盡頭。
周嬤嬤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帶著一種癲狂的恨意。
她用渾濁的雙眼SS盯住我,一字一句道:
「皇後娘娘,您跟您那個短命的娘一樣蠢,一樣的活該!」
「周嬤嬤,你在胡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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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她啐出一口血沫,眼中燃燒著積攢了數十年的怨恨。
原來她是相公,當年為了從火場裡救重病的蕭正炎和我阿娘,葬身火海。
她覺得是他們害S了她男人,這恨意啃噬了她一輩子!
什麼帝王痴情?
什麼替身影子?
全是她處心積慮編造的彌天大謊!
她偷走了蕭正炎當年留給我阿娘作信物的蟠龍玉佩,以太子的名義給黎將軍送了密函,
讓將軍府日日夜夜N待我。
自此後,我日日被鞭抽,被毒打……而她就站在廊下陰影裡看著!
看著我皮開肉綻,聽著我慘叫哀嚎!
然後她再像個菩薩一樣出現,救下奄奄一息的我,把我留在身邊,假意撫慰,無微不至地照顧我。
讓我感激她,依賴她,把她當作這世上最後的親人!
她養著我,就是為了日日看著我,提醒自己記住那仇恨!
她要我把這謊言繼續下去!
要我把這虛妄的恨意繼續下去!
要讓我也活在煎熬裡,去恨皇上,去報復他,不得善終!
原來一切都是她!
她毀了將軍府,毀了我,如今還要借我的手,毀了蕭正炎。
話音落下,周嬤嬤力竭倒地,S了過去。
原來我步步為營的報復,竟都源於一個瘋婦的謊言。
我承受不住這一真相,眼前一黑,便徹底失去了知覺。
再度醒來,已是三日之後。
椒房殿依舊華麗卻冰冷,仿佛被遺忘。
半個月來,蕭正炎未曾踏足半步,宮中亦無廢後的旨意傳來,唯有日復一日的S寂。
直至某一日黃昏,一名面生的內侍步入殿中,無聲地將一封火漆密信置於案上。
信上是蕭正炎的筆跡。
21
阿黎:
見字如晤。
朕知你恨朕,此恨深入骨髓,朕亦無言以辯。S父之仇,確系朕所為,不共戴天。
然當時情境,箭在弦上。
你父暴斃,南疆若瞬間無主,必生大亂,強敵環伺,頃刻便可覆巢。
你母親當時已有身孕,
朕唯有以雷霆手段穩住局面,再將你們母女遠遠送離漩渦中心,方能護你們一線生機。
此中不得已,朕至今午夜夢回,猶覺驚心。
朕在南疆為質那些年,受盡屈辱,生不如S。
是你母親,如暗夜裡唯一的光,予我衣食,教我文字,更贈我活下去的勇氣。
此恩此德,朕從未有一日敢忘。
朕立足之後,第一件事便是算著時日,欲接你們歸來。豈料等來的,卻是她與世長辭的噩耗……朕悔之晚矣。
後又蟄伏良久,方能設計,將你從苦海中救出。
朕仍記得初見你那日。你抬起頭,朕恍然以為見到了初見時的她。
太像了。
可你的眼眸深處,藏著她沒有的倔強與鮮活,像絕境裡掙扎出的野草,灼灼其華。
隻那一眼,
朕便知,朕完了。
朕立你為後,予你榮寵,為你蕩平仇敵,並非將你當作誰的影子。
朕隻是想把世間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彌補那些年你受過的苦。
更想讓你看看,朕這片為你方寸大亂的心。
可終究……你還是不信朕。
蕭正炎。
筆
22
那日之後,我終日以淚洗面,不知該如何求得蕭正炎的原諒。
失去孩子的痛楚與誤解他的愧疚日夜撕扯著我,縱使想過千萬種方式了結此生,卻終究貪戀這世間還有他的一絲氣息。
直到一個雪夜,他身邊的內侍悄然傳來口諭:他願放我出宮,還我自由。
翌日,一道聖旨曉諭六宮,皇後鳳體駕臨慈雲寺,為國祈福,歸期未定。
我知道,這是他予我最後的體面,也是徹底的放手。
我離開那日,京城落著如我們初見時一般的大雪。
沒有鳳駕鸞儀,沒有宮人簇擁,我孤身一步步走出這困了我半生的朱紅宮牆。
鬼使神差地,我在風雪中回首。
卻見那城門之上,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獨立風雪中。
雪花落滿他的肩頭,相隔遙遠,我竟恍惚覺得看清了他眼底深藏的不舍。
此後經年,我遊歷四方,賑災施藥,替他守護這他曾用性命去穩固的江山社稷,守護他在意的黎民百姓。
直至驚聞京師傳來噩耗,陛下突發惡疾,藥石罔效,正廣求天下秘方。
我日夜兼程,趕回那座熟悉的皇城,不顧一切地衝入他的寢殿。
榻上之人卻在看到我的瞬間,猛地起身。
在我還未開口時,他用盡力氣將我擁入懷中。
「罪恕夠了……該回來了,阿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