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寓意——失而復得的珍寶。


皇帝的珍寶,哪裡會是皇後口中說的髒和下賤呢?


 


舉案齊眉的帝後,第一次出現了嫌隙。


 


8


 


乾清宮養病一個多月。


 


無人來擾。


 


我與皇帝的感情平淡如水,又甘醇似酒。


 


時間真是最神奇的造化。


 


它使人忘掉一切,又重建一切。


 


皇帝又回到了十八歲的五郎。


 


他一向緊皺的眉目間,滿是雀躍。


 


闲時會為我畫眉,小軒窗下,綠蕊檀心梅開得極盛,偶有一捧雪積在枝丫間,我伸手去抓,螺子黛將我眉峰拉得極長。


 


皇帝一把手摟住我,無奈道:


 


「別亂動。


 


「眉畫歪了。」


 


我矮身躲開,手裡捧著瑩瑩雪和掉落的綠梅,

搓成幾個雪團子,輕巧扔向梅樹上的鴿子。


 


鴿子咕咕叫著。


 


撲稜翅膀飛走。


 


皇帝果然臉色一沉:


 


「乾清宮怎麼有信鴿?」


 


那鴿子又胖又大,腳上套著環,一看就是有人飼養的信鴿。


 


飼主一定住在皇宮裡。


 


其實,那是周眉壽養的鴿子。


 


周眉壽年幼入宮,擔任太子貼身女官,她是家中嬌嬌兒,入宮後不得見家人,隻有節慶大典上跟在太子身邊,遠遠見父母一面。


 


同我一樣,她也很想家。


 


太子便容許她養信鴿,時常給家中寫信。信中自然嘮嘮近來之事,有時候便把些從太子那裡聽來的皇室辛密也敞了出去,為父兄謀利。


 


太子愛她,撒個嬌便不計較此事。


 


可皇帝不一樣。


 


龍椅高居殿上,

冕旒遮住帝王臉,他的心思無人敢揣測,也無人能揣測。


 


皇帝命人抓住信鴿,腳環上扣著一張小紙條。


 


打開,是周眉壽娟秀的簪花小楷:


 


【吏部尚書位有缺,父親可上奏,自請離京外任,皇上必會以為父親無心名利,才敢予以吏部天官之位。】


 


好一招欲擒故縱。


 


以退為進。


 


將禮部尚書之位、淡泊名利的美譽都輕松收入囊中。


 


將皇帝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看了能不氣嘛。


 


皇帝一下子摔了手邊的梅瓶,面色陰沉:


 


「混賬東西!


 


「周家父女好本事,哄得太子到現在都不肯娶妻,把朕也算計得明明白白。


 


「宮裡留不得奸猾之人。」


 


這隻是抓住了一次。


 


以往那麼多次信鴿來往,

又泄露了宮裡多少秘密,把他這個皇帝當成什麼東西!


 


更何況,我還怯生生補了一句:


 


「嫔妾去坤寧宮請安時,也看見了鴿子。皇後娘娘說,她曾讓太子殿下查過,這隻是無人豢養的野鴿子,外面飛進來的,不用擔心。」


 


皇後和太子,對周家玩弄聖心一事心知肚明,卻多加縱容。


 


一個不忠,一個不孝。


 


各懷鬼胎。


 


天家無父子,帝王本多疑。皇帝難得的信任就這樣被皇後和太子打了個粉碎,他如何受得了這種侮辱?


 


紫檀木桌上,皇帝單手握拳,微微顫抖,氣得不輕。


 


外戚幹政,自來是帝王大忌。


 


良久,他眼中有了寒意,吩咐何遇:


 


「東宮,賜白綾。」


 


他要賜S周眉壽。


 


兩肩的金銀絲團龍紋微微顫抖,

龍眼圓瞪,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更加猙獰威嚴,帝王冷聲道:


 


「著令東廠,暗查皇後……還有太子。」


 


9


 


周眉壽不肯S。


 


太子也不許她S。


 


他剪斷白綾,衝到乾清宮門外,筆直地跪在那裡。


 


風雪綿密,把太子的聲線拉得很長。


 


如同嘶吼一般:


 


「父皇,眉兒多年伺候兒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是不是聽信小人讒言,才想賜S眉兒。


 


「求您明察,信鴿一事是兒臣的錯,鴿子也是兒臣養的,與眉兒無關,您要罰就罰兒臣吧。」


 


帝王家竟出了這樣多的情種。


 


一個是皇帝。


 


一個是太子。


 


聽了這些話,皇帝不僅沒有感同身受,反而怒容滿面,

他摩挲著手上的扳指,摘下來扔進了香爐裡。


 


那是皇後許念福送的禮物。


 


如今。


 


升起萬般懷疑和嫌惡。


 


聽信小人讒言,豈不在說皇帝昏庸?


 


為了一個女人,是非對錯、儲君教養全拋之腦後,豈不是廢物?


 


冒著風雪跪在乾清宮前,豈不是逼宮?


 


這樣一個太子,隻是因為子憑母貴,生下來就成了儲君,無憂無慮長大,被一個女官哄得團團轉。看不透周家狼子野心……這樣的儲君,當得起君位麼?


 


皇帝第一次懷疑起了他的決定。


 


他負手站在窗前,看著漫天風雪中跪得狼狽的太子。


 


我派人送去暖爐和披風。


 


太子終究還是年輕氣盛,被許念福保護得太好,他劈手打翻暖爐,

又拾起來,使勁扔出兩丈遠,怒吼道:


 


「滾,賤婢的東西,孤不用。


 


「都是這個賤婢多嘴!」


 


他在罵我。


 


我站在窗後,隔著一層高麗紙看他,隻覺得有趣。原來天潢貴胄,一旦狼狽起來,也如泥豬癩狗,不堪得很。


 


皇帝果斷派人,勒S了周眉壽。


 


聽說她一直不敢相信,一直不肯赴S,還宣稱自己是未來的太子妃,太子登基後,不會放過這些太監宮女的!


 


這些話是火上澆油,皇帝怒道:


 


「此女雖不至於禍國殃民,可太子昏聩,日後不知會被哄著做出何等荒唐事!


 


「對外便說,她傷了太子,愧疚自盡吧。」


 


他S周眉壽,同周眉壽S我一樣。


 


都是貴人們一時興起罷了。


 


如此容易。


 


10


 


天黑,殿內已掌燈。


 


太子還跪在殿外,整個人縮成一團,褪毛鹌鹑一般。


 


他凍得快不行了。


 


皇後許念福姍姍來遲,她來求情。


 


她是有定力的女子,不在氣頭上觸皇帝眉頭,也舍得讓兒子受這一時之苦來平息皇帝怒火。


 


她能穩居中宮,是有本事的。


 


可她沒料到,信鴿一事和太子表現太差太差。


 


皇帝不肯見她。


 


多年相敬如賓,沒有真情在,其實不堪一擊。


 


「天黑路滑,皇上讓奴才送您回去。」何遇挑著一盞玻璃風燈,客氣行禮。


 


許念福臉上有慍色。


 


她深吸幾口氣,才平靜下來:


 


「何大珰,勞您勸勸皇上,太子年少無知,受了那女人蒙蔽,

他是很敬愛父皇的。」


 


何遇不卑不亢,稱是。


 


許念福心疼地看了看太子,看了看廊下的我,又看了看何遇,冷聲道:


 


「何大珰,多年相安無事,何苦弄這一遭。


 


「你就沒有牽掛的人麼?」


 


她疑心何遇指使我,搞了這一堆事出來。


 


她在威脅何遇。


 


至於我,她還不放在眼裡。


 


何遇沒有說話,抬眼笑了一下,恭恭敬敬道:


 


「雪大了,皇後娘娘回宮吧。」


 


燈籠之下,他涼薄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11


 


太子暈倒了。


 


許念福趕緊抬他回宮。


 


風雪裡跪這麼久,腿會廢掉。一旦殘疾,就登不上皇位了,何談以後。


 


皇帝仍然把自己關在乾清宮紫宸殿裡。


 


這一夜過後,很多事情會不一樣的。


 


我在殿外,看著大雪把碧瓦紅牆全部洇湿,黑暗中的皇城散發出S一般的潮氣。


 


通草靴底摩擦漢白玉磚的聲音,沙沙而來。


 


何遇回來了。


 


我把吸引鴿子的藥裝進袖子裡。


 


一朵飛鵬草,摻和著綠豆粉,灌進雪中,就像綠蕊檀心梅的花粉一樣,把鴿子迷住了。


 


否則,那信鴿怎會輕易來乾清宮。


 


四下無人,何遇壓低了聲音,冷冷道:


 


「白芷,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不是吩咐過你,讓你忍嘛,你這樣亂搞刺激皇後,會打亂我所有計劃!」


 


我握著暖爐,無聲地笑:


 


「何公公,您抓了我父母家人,卻沒告訴我。


 


「您說,我能忍得了麼?


 


何遇一時語塞,他抿唇道:


 


「珍嫔娘娘,我也是為了護衛他們安全。倘若被皇後和太子抓到,你的家人們難逃一S。」


 


我其實不太確定,他是否抓了我家人。


 


隻是,他長久以來,把我當作棋子一樣使喚,我心不平。


 


S也得做個明白鬼。


 


這樣,來世還能找仇人報仇。


 


何遇被我詐出來了,他不得不抿著唇,不再用看小宮女的眼神凝視我:


 


「珍嫔娘娘,您和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您好了我才能好。


 


「同樣,我好了,您也才能好。」


 


何遇有一雙很好看的眼,他看人時,笑意綿綿,眼裡有三春煙雨。


 


凍雨還是細雨,全看這人能不能讓他瞧得起。


 


如今,這雙眼裡帶著一點冷和纏綿。


 


冷是對我。


 


纏綿是對沈月皎。


 


他愛慕靜安皇後沈月皎,他要為她報仇。


 


S了當年在藥裡摻毒侍疾的許念福。


 


「靜安皇後曾撫養過一子,那是皇上的庶長子——虞王殿下。


 


「靜安皇後無子,病重時本有意將他記在名下。許念福剛生下兒子,為了奪嫡,她铤而走險,毒S了靜安皇後。」


 


何遇恨得咬牙切齒。


 


他有牽掛的人,隻是早已被許念福害S。


 


「我們的主子,是虞王。」


 


我沒有作聲。


 


虞王是你何遇的主子。


 


不是我白芷的。


 


靜安皇後是你何遇的心上人和恩人。


 


也不是我白芷的。


 


12


 


皇帝對太子起疑心,

他召回了遠在千裡之外的虞王。


 


比起太子,虞王進退得當,頗有美儀容,而且膝下已有兩幼子。


 


太子年近弱冠,還沒有成婚,自然沒有子嗣。


 


兩相比較,皇帝也得沉吟一番。


 


13


 


周眉壽S後,太子大病一場。


 


皇後許念福不知怎麼勸住他,兩人脫去冠袍,一身素衣,跪行來乾清宮請罪。


 


及至玉階前,膝蓋已經鮮血淋漓。


 


「皇上,臣妾帶不孝子來向您請罪。


 


「不求您寬恕他,他太過單純,應該受教訓。


 


「臣妾這個做母親的,忙於宮務,對他失管失教,也請您責罰。」


 


話說得很謙卑、很漂亮。


 


兩人跪行出一路血跡,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無一退縮。


 


皇帝看了也有所動容,

他抬著手,思索半晌,嘆氣道:


 


「皇後起來吧,你沒有錯,這麼多年操勞宮務,無一差錯,朕看在眼裡。


 


「太子自小乖巧,這次受周家女蠱惑才失了分寸,年輕人嘛,朕也是從那時候過來的。


 


「都起來吧,殿裡煮了姜茶,暖暖身子。」


 


眼看著就要合家歡……


 


何遇對我使了個眼色。


 


我端著一盞姜茶,款步向前,恰到好處露出手腕上的卷草紋珠镯,燈下,青玉散發著幽幽的熒光。


 


太子一眼就看見了。


 


他蒼白的臉頓時漲紅,雙手握拳,壓制住怒氣。


 


我端給皇後,許念福接了。


 


我又端給太子,柔聲道:


 


「殿下,嘗嘗嫔妾煮的姜茶,裡面特意放了桂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