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手上戴的是周眉壽的镯子。她一S,珠寶首飾立刻被沒收,何遇翻出這個給我,語帶深意:


「這是太子送周眉壽的生辰禮,算兩人定情信物。」


 


姜茶裡放桂圓,也是周眉壽喜歡的口味。


 


我害了她。


 


如今又花枝招展地扮演起她。


 


太子漲紅的臉終於繃不住了,他抬手打翻我手中茶盞,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指著我的臉大罵:


 


「你這個賤人……你怎麼敢……你害S眉兒,還敢戴她的镯子!


 


「你這個下賤胚子……」


 


我躲到皇帝身後。


 


太子那滿懷怨恨的眼神,隨我移動,陡然落到他父皇身上。


 


極為怨毒。


 


「啪」的一聲,

皇帝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怒氣衝衝道:


 


「混賬東西,你是來請罪的嗎?分明是來氣S朕的,竟敢當著朕的面打你的庶母。


 


「因為一個女人,你恨珍嫔,更恨朕對吧,畢竟下令勒S她的人是朕。


 


「朕若是一朝S了,你登上皇位,豈不得把朕從地底下扒出來,挫骨揚灰!」


 


這話說得極重。


 


許念福登時拉著太子跪下,連連磕頭:


 


「皇上息怒,太子不敢!」


 


「滾出去!」


 


太監們魚貫而入,兩人的求饒聲和哭喊聲很快被淹沒在風雪裡。


 


14


 


皇帝氣得不輕,他終於動了廢太子的念頭。


 


方才太子那一眼,目眦盡裂,怨恨太過,皇帝他忘不了的。


 


古來逼宮弑父的兒子不在少數,

皇帝多疑,不敢不防。


 


父子情誼已斬斷。


 


如今,隻是君臣。


 


沉默良久,大殿裡終於傳來了皇帝的聲音。


 


他滿眼寒霜地看著我:


 


「珍嫔,你說虞王和太子,誰更適合儲君之位呢?」


 


我心一顫,趕緊跪下。


 


伴君如伴虎,前一刻他還擋在身前維護我,這一會兒又開始疑心我是虞王的人。


 


我自然不會上當。


 


「皇上,立儲是國之大事,後宮不得幹政,此事您不該問嫔妾。


 


「嫔妾知道,太子恨嫔妾。可儲君是您的聖意決斷,倘若您擔心嫔妾威脅到儲君,嫔妾盡可以一S。


 


「絕不貪生。」


 


我抬頭,淚眼蒙眬地看著他,滿臉都是倔強。


 


六角宮燈高懸,他深沉的眉目有了一些舒展,

起身扶我:


 


「不許再S呀活啊的,多不吉利。


 


「有朕護著你,誰也不敢S你。」


 


我終於是過了這一關——皇帝的疑心關。


 


15


 


虞王是個聰明人。


 


何遇讓他痛打落水狗,趕緊在前朝找大臣們參太子幾本,把他幹的荒唐事抖摟出來。


 


「包庇周家父子與匈奴貿易,縱容周家宗親當街打S人、強搶民女……殿下,樁樁件件都能用啊!」


 


何遇著了急。


 


虞王卻淡定地喝茶:


 


「大珰,孤知道你是為了大業著想。


 


「但父皇想必不會願意看到我們兄弟阋牆,咱們知道的,東廠西廠錦衣衛難道不知道?父皇難道不知道麼?


 


「如今穩住陣腳,

才能讓父皇安心。」


 


不爭是爭。


 


爭是不爭。


 


他倒是個難得的聰明人。


 


16


 


皇後許念福也是個聰明女子,她沒有跟皇帝鬧過吵過,也沒指責過他的涼薄,隻是一力安撫太子,教他忍耐。


 


太子是她唯一的軟肋。


 


周眉壽S了,太子神志已失,方寸大亂。


 


他竟然深夜召集太子親衛——黑甲軍,準備深夜潛入東西六宮S了我。


 


何遇沒有通知我,反而讓我當晚前去梅園摘花,為皇帝插瓶。


 


走到這一步,皇後許念福和太子大勢已去,廢立隻在眼前,而虞王前途一片明亮,不再需要我這枚不聽話棋子的助力。


 


於何遇來說,我S——是最好的結局。


 


我S了,

皇帝再次失去沈月皎,他與許念福之間,再沒有任何情義可以轉圜。


 


太子必廢。


 


虞王上位。


 


一切都堪稱完美。


 


可是他漏算了一環——虞王。


 


這天傍晚,虞王來給皇帝請安,他跪在地上時,手往天鵝絨地毯粘了一張紙條。


 


他起身,隨皇帝去後殿喝茶。


 


我不著邊際地踩過去,把那紙條粘到自己鞋上帶走。


 


上面寫著:


 


【勿去梅園。】


 


我笑了。


 


何遇要S我。


 


虞王要救我。


 


兩人也並非鐵板一塊。


 


17


 


第一次見虞王,我就知道,他容不下何遇。


 


他是個太過君子端方的人。


 


守禮,

固執。


 


當年,他就是因為不懂變通,不知道去皇帝面前痛哭求情,才被派去邊疆駐守。


 


如今,即便我是個嫔位,他也要目不斜視地對我行大禮,那雙像極了皇帝的丹鳳眼裡裝的不是深沉探究,而是倫理綱常、禮義廉恥。


 


他一絲不苟地走路、行禮、議事,主動把自己放在禮儀的約束下。


 


靜安皇後沈月皎教出來的,確實是個中規中矩的儲君。


 


比之被許念福溺愛過了的太子,好很多。


 


隻是,虞王這樣的人,S守著禮法。


 


他不懂情。


 


正如他不懂何遇對靜安皇後的感情。


 


在他眼裡,一個太監對他敬愛的母後生出這種隱晦的感情,是對母後的羞辱。


 


他是厭惡何遇的。


 


他容不得母後受到玷汙。


 


他主動來找我:


 


「晚上,

孤會讓何遇去梅園接你。你待在乾清宮,不用出去。


 


「珍嫔娘娘,孤可以保證,永不會S你。


 


「孤不會下手S掉一個像母後的人,也不會讓別人害S她。」


 


這是他給我的承諾。


 


他要借太子之手,S了何遇。


 


18


 


暮色四合。


 


紅牆間的甬道上,小太監們端著油蠟在點燈。


 


風把蠟燭吹得明滅。


 


何遇一身緋紅袍,走在這蜿蜒的火龍之間,他腳步是輕快的,踏著一線藍色微芒,走向他的宿命。


 


我在帳子後坐著,靜靜地練字。


 


說起來,何遇害了我兩次。


 


第一次,皇後許念福能知道有我的存在,全拜何遇所賜。他是故意要讓這平靜的後宮起波瀾,要讓許念福自亂陣腳。


 


所以,

他安排了浣衣房的宮女去皇後千秋宴幫忙,而我,恰好端著酒盞,走進許念福驚慌的眼神中。此後,她借著太子和周眉壽吵架,試圖除去我。


 


始作俑者,其實是何遇。


 


他的一念,毀了我一輩子。


 


第二次,就是今晚,他要把我騙去梅園送S。如今,他正腳步輕快準備給我收屍,卻不知迎來的是自己的S期。


 


我嘆了口氣。


 


何遇一S,我的父母和七郎,終能重獲自由。


 


他們若知道我手上沾了這麼多血,不會怪我,隻會心疼我——這吃人的皇宮逼著一個連螞蟻都怕的女孩子,步步為營,步步都在S人。


 


為求自保,我別無他法。


 


19


 


給皇帝布膳時,何遇的S訊、太子被拿下的消息傳了過來。


 


象Y筷子跌落在地,

皇帝威嚴的臉上出現了迷茫和憤怒。


 


他一而再再而三給太子機會,甚至到現在都沒有擬詔廢太子,可是這個兒子竟敢在宮中行兇,S的還是他的心腹。


 


何其荒唐!


 


教出這樣兒子的母親許念福,表面溫順守禮,又能是什麼好東西?


 


許念福這次及時趕了過來,以頭搶地,抱住皇帝的腿,哭道:


 


「太子必是受了奸人蒙蔽,求您明察。」


 


皇帝一腳踢到她心窩子裡,怒氣填胸:


 


「蒙蔽蒙蔽,太子已經弱冠之年了,他是儲君,不是弱智,難道自己辨別不了是非麼!


 


「此等逆子,直接就地格S。」


 


20


 


虞王的人,不像這個主子一樣端著,奪嫡之事是很兇險的,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他們接了就地格S的命令,

生擒太子,用何遇的配劍抹了他脖子。


 


「何公公沒S,突然暴起,S了太子。


 


「臣等疏忽,實在該罰。」


 


罪魁禍首何遇早已經S了。


 


又能罰誰呢?


 


皇帝的氣話,如覆水難收。


 


經此一事,皇帝心神耗費,迅速衰老下去,一夕之間白了頭。


 


他對太子是寄予過厚望的。從小抱在膝頭讀書、牽著手散步、親自給他開蒙,誰曾想教出來這樣一個試圖弑父、不知輕重的畜生。


 


他沒有廢後,卻永不再見許念福。


 


直到那一天,春色漸濃,東西廠和錦衣衛來報:


 


「尚寧十一年,皇後許念福在藥膳中下毒,害S了靜安皇後。」


 


皇帝聽了,渾身一顫,驀地咳出血來。


 


他竟然寵愛了S妻仇人這麼多年。


 


尊她,敬她,將她的兒子立為儲君悉心教導,隻為感激她對愛妻皎皎臨終前的照顧。


 


誰承想,一切都是騙局。


 


「賜S,皇後!」


 


他顫抖著身子,寫下了廢後詔書。


 


春色滿園,本是極好的時光,可是他的皎皎再也看不到了。


 


許念福,憑什麼享了這麼多年福呢?


 


21


 


再次來到坤寧宮。


 


一切都顯得敗落了,幾年前幹枯的菊花還堆在九華山子上,腐爛的落葉、裸露的草根把大青磚都頂破了。


 


許念福滿頭白發,坐在結滿蜘蛛網的廊下發呆。


 


「皇後娘娘,該上路了。」我輕言細語,端來一盞鸩酒,正如那年,我恭恭敬敬給她端了一碗姜茶一樣。


 


那時是隆冬,她還雍容華貴。


 


如今是孟春,

她已老態龍鍾。


 


太子一S,她的心也S了。


 


「皇後娘娘,你來接我了麼……」


 


她把我認成了沈月皎。


 


如今,我是冠寵六宮的珍貴妃,滿頭珠翠,遍體綾羅,金銀繡的鳳鳥穿花在肩頭綻開,恍得一看,確實更像沈月皎。


 


虞王,如今是太子了,看到我這張臉,也愈發尊敬:


 


「兒臣給母後請安。」


 


許念福看了我這張臉,嘶啞著聲音,平靜地笑了:


 


「姐姐,我害了你。


 


「如今,念福把命還你吧。


 


「九泉之下,我的兒子還在等我。


 


「望姐姐不計前嫌,能在地府庇護他這一陣子,念福馬上就到。」


 


她面不改色喝了鸩酒,端著酒杯,衝我笑。


 


我哪會讓她S得如此安詳,

便道:


 


「你害S我,還想讓我庇護你兒子,是不是冷宮待傻了。


 


「我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人。


 


「人S為鬼,鬼S為聻,聻S為希,希S為夷,夷S為微。我用降魔杵,打了你的兒子一下又一下,如今,他已經變成夷了,你瞧,再輕輕碰一下,他就魂飛魄散,永永遠遠消失在天地間了。」


 


我輕輕地笑著,食指屈起,叩了叩腰上的玉佩。


 


叮當作響,清清脆脆。


 


許念福雙目圓睜,瞳孔放大,鮮血從喉嚨裡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把她想喊的一聲「啊——」SS堵在這破敗的身體裡。


 


她S不瞑目。


 


我走出坤寧宮時,正是滿園春色,芳草萋萋。


 


至此,最後一個大仇也得報了。


 


22


 


尚寧二十五年,

帝駕崩。


 


太子登基,改元開明,尊珍貴妃白氏為皇太後。


 


開明二年的春天,荠麥青青,楊柳依依,一架翠幄青綢車悄悄駛出了皇城。


 


我卸掉滿身珠翠,隻帶著入宮時的桃木簪子,看向那酒幌下面站著的男人。


 


他身量高大,一手背著包裹,裡面裝著庚貼,一手攢了一束盛開的杏花。


 


那是崔家七郎。


 


我們年華還在,餘生漫長。


 


那年杏花微雨,皇城漸遠,青州古樸的城牆在望。


 


白家小女阿芷,終於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