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卻不是他的血,而是薛十一的血。
他盯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明明,隻差一點就可以抓到她了。
「十一……」
「王爺!」暗衛首領單膝跪地,「刺客已被盡數清除,暗衛五十四、七十五受傷。」
首領停頓一瞬。
「暗衛十一……S亡。」
薛景之猛地回神,眼神駭人。
「你說什麼?」
暗衛首領被他眼底的S意驚得渾身一顫。
他從未在一向好似什麼都不在意的薛小王爺臉上,看到這般扭曲的表情。
薛景之喃喃。
「不可能的……」
「薛十一都不會疼的啊,
命比閻王還硬,她怎麼可能S?」
侍衛上前。
「王爺,這懸崖深百丈,常人不可能活著……」
「閉嘴!」
薛景之猛地扼住侍衛咽喉,眼神瘋狂偏執。
「她不會S!她怎麼敢S?!沒有本王的命令,她就算爬也得給本王爬回來!」
他甩開侍衛,踉跄一步,看著深不見底的懸崖,厲聲嘶吼,如同困獸。
「薛十一……你給本王回來!我命令你……立刻出現!」
回答他的,隻有空谷風聲。
那一刻,薛景之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
那個一直默默在身後注視著他,以為永遠都不會失去的薛十一,這次好像真的……不見了。
心口處傳來一種陌生而劇烈的抽搐,比任何刀劍所傷都難以忍受。
他嘔出一大口血,跪倒在地。
07
也許薛景之是對的。
薛十一不會S。
想S都S不了。
再醒來時,人在一間陌生竹屋裡,全身被厚布裹緊,幾乎動彈不得。
濃重的藥味彌漫在空氣裡。
門外傳來輕快腳步聲,我立刻閉眼假寐。
有人哼著小曲進來,放下什麼東西。
一隻手忽然落在我右臉的疤痕上。
我猛地睜眼,右手疾如閃電,SS鉗住來人脖頸!
那是個穿著粗布麻衣的年輕男人,猝不及防間,藥碗脫手,滾燙的藥汁全潑在我胸前。
「啊——!」
他發出悽厲慘叫,
仿佛被燙到的是他。
吵S了。
我松開手,捂住耳朵。
「傷口還沒愈合……這可怎麼好?」他手忙腳亂地來解我胸前湿透的紗布。
我傷病未愈,無力躲避,隻能嘶啞威脅:
「不想S,就滾遠點。」
他愣了一瞬,竟緊閉雙眼,手上動作卻不停。
「傷口感染會S的……我是醫者,不能見S不救!」
紗布被解開,露出底下重疊交錯、觸目驚心的新舊傷疤。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女子該有的身體。
他背過身,在門後的竹筐裡慌亂翻找。
「治燙傷的草藥呢……」
「啊,找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
聲音淡漠,字字含S意:
「要麼,你現在S了我,我會謝謝你。」
「要麼……」
他動作一頓。
「等我恢復,我一定S了你。」
說完,我無力地癱回床上,靜待S亡。
卻隻聽他極輕地笑了一聲。
「姑娘家,別總把S啊S的掛嘴邊。」
「等你好了……再說吧。」
他拿著草藥轉身,眼裡沒有恐懼,沒有憐憫,隻有一種專注的澄澈。
我的心,忽然被這眼神燙了一下。
08
我如活S人一般沉默地躺在床上。
並不知在京城,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
一向風流桀骜的薛小王爺薛景之自西山回來後,
就徹底瘋了。
不再是那個漫不經心的紈绔子弟,更像一頭毫無安全感的困獸,暴怒,焦躁,寢食難安。
王府的下人噤若寒蟬。
據丫鬟說,小王爺每每聽到樹梢、屋頂,又或者是房檐發出什麼異響,就會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揚起頭,眼睛裡爆發出駭人的、近乎癲狂的驚喜:
「十一!是你嗎?!」
在得不到任何回應之後,那光亮又會瞬間寂滅,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讓人膽寒。
他派出一批又一批的人,幾乎將那座懸崖底下每一寸土地都翻了過來。
最終,隻找到幾片破碎的、被血浸透的黑色衣料。
薛景之顫抖著手,接過那幾片布料,像是捧著什麼絕世珍寶,又像是捧著燒紅的烙鐵。
他拿著畫師根據他描述繪出的畫像,愣愣出神。
畫像上的女子,半張臉疤痕縱橫,眼神冷冽如刀。
他的指尖落在女子唇邊,反復摩挲。
冰冷的紙張,完全沒有那種熟悉的、帶著溫度的滾燙觸感。
更沒有每每聽到他那一句「十一,本王最喜歡你了」時,那雙好像盛下了整個星河、閃閃發亮的眼睛。
薛景之終於明白了心口那塊日夜啃噬他的巨大空洞是什麼。
是後悔。
是恐慌。
是失去所有後,才猛然驚覺那早已融入骨血的習慣和……依賴。
天下之大,他細細想來,所信之人,竟然唯有十一。
他想起最後那一刻,她看向他的眼神。
沒有難過,沒有埋怨,隻有一片S寂的、了然的漠然。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自己是盾,是玩意兒,是他用來保護別人的消耗品。
所以,她用最慘烈的方式,徹底斬斷了與他之間的一切。
「王爺……」手下戰戰兢兢地回報,「崖底……真的沒有找到任何人的蹤跡……或許,或許十一大人已經被野獸……」
「閉嘴!」
薛景之赤紅著眼打斷,將手邊最後一方砚臺狠狠砸在地上,墨汁飛濺,如同他此刻絕望的心境。
「她沒S!她一定沒S!繼續找!翻遍天下也要給我找出來!找不到,你們全都提頭來見!」
他喘著粗氣,跌坐在狼藉之中,手指插入頭發,痛苦地蜷縮起來。
腦海裡全是她最後一次為他擋箭後,
渾身是血卻依舊試圖走向他的樣子。
那時他是怎麼做的?
他明明知道十一一直在看著他,卻隻顧著安慰因為手腕擦傷而痛呼流淚的梁舟月。
在她孤零零懸掛於懸崖下、用最後力氣喊他的時候,他仍然選擇了松開她的手。
「薛景之……胸口好痛……」
薛十一最後的話如今反復回響,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匕首,剐蹭著他的心肝脾肺,痛得他渾身痙攣,幾乎窒息。
他後悔了。
可這後悔,來得太晚,太疼了。
09
茅屋藏在山谷最深處,歲月靜好。
男人名叫沈愈,原是京中太醫令的高徒,因厭棄權勢傾軋,獨自隱居在此。
大概是獨自一人在山中憋久了,
他總愛喋喋不休。
他說,那日他在山谷中採藥,正對天感嘆懷才不遇,山谷中沒有醫患,一身醫術無法施展。
下一秒,我就從天而降,精準地砸塌了他辛苦搭好的草藥架子。
「所以,我是個烏鴉嘴。」他一邊替我換藥,一邊煞有介事地說,「我覺得挺對不起你的,得負責把你治好。」
我捂著耳朵面向牆壁,拒絕交流。
「哎,你別亂動啊!」又有傷口撕裂,紗布滲出血漬。
沈愈聲音立刻焦急起來,氣急敗壞:「我從沒見過你這麼不聽話的病人!到頭來,疼得不還是你自己?」
我被他吵犯了,便緩緩坐起身子,在他的注視下,做了一件讓大部分人魂飛魄散的事——
我將手指,緩緩插入那正滲血的傷口裡。
攪動。
血漬瞬間擴大,染紅了指尖。
「別白費力氣了。」我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我根本沒有痛覺。」
「受再大的傷,我都沒有感覺。」
卻未想到,沈愈的眼尾,竟一點點紅了。
他看著我,眼神裡翻湧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復雜難言的情緒。
不是恐懼,不是嫌棄,而是……疼惜嗎?
我有些心慌的把手指從傷口抽出來。
他猛地伸出手,將我沾染著血漬的指尖緊緊攥在他溫熱的掌心,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胡說!隻要是活著的人,怎麼會感覺不到痛!」
「我一定會治好你。」
我覺得很可笑。
他憑什麼治好我?
感覺不到疼痛,
明明是最好用的鎧甲。
不疼,不怕受傷,不怕S。
這樣才能做一把最好用的工具。
但沈愈那雙堅定又溫柔的眼睛,讓我到了嘴邊的嘲諷咽了回去。
「……隨便你。」
沈愈笑了,像是冰雪初融。
「對了,你一直都沒說,你叫什麼名字?」
我看著窗外的樹影,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
「林訣……」我淡淡道。
與過去的所有,一刀兩斷,徹底訣別。
10
這一日,沈愈回來的比以往都早。
他放下藥簍,神色看似如常,我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凝重。
「谷外,來了很多人。」他聲音低沉,
目光落在我臉上那道猙獰的疤上,「很多官兵打扮的人,像是在搜山。」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一顫。
「領頭的是個年輕男人,衣著極貴,但……」沈愈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像個瘋子,不眠不休,一遍遍喊著一個數字……」
他停下,清澈的目光直視我的眼睛。
「他們喊的是『十一』。」
「是你嗎?」他輕聲問。
我閉上眼,仿佛又能看見薛景之那帶著玩味笑意的臉,聽見他那句輕飄飄的「瘋狗」。
薛景之……
你現在的這幅瘋魔樣子,又是做給誰看?
是因為失去了最趁手的武器,所以不甘心嗎?
我睜開眼,眼底已是一片枯寂的S水,
再無波瀾。
「不是。」我聽見自己冰冷的聲音,「我不知道十一是什麼意思。」
沈愈挑了挑眉,沒再追問,隻是默默遞給我一碗新煎的藥。
養傷的日子緩慢而平靜。
他鐵了心要治好我的「病」。
我在他期待的眼神裡,麻木地灌下一碗又一碗苦到舌根的湯藥。
白費力氣而已。我心想。
直到某個清晨,我照舊吞下沈愈遞過來的藥湯。
竟有一股陌生又尖銳的感覺猛地自唇邊炸開!
我不自覺地「嘶」了一聲,猛地偏頭避開。
怎麼會……
我顫抖著抬起手,用指尖狠狠壓向那感覺的來源——
更清晰的、鮮明的、灼熱般的感覺,
瞬間席卷全身。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
不是悲傷,而是這突如其來的、陌生的感知帶來的生理反應。
我還在晃神,沈愈已經撲過來,驚喜萬分地託住我的臉。
拇指溫柔又帶著一絲顫抖地擦去我眼角的淚痕。
「是疼……了嗎?」他問,聲音雀躍。
我怔愣的點點頭。
「好像,是的……」
痛覺,像一扇塵封已久、猛然被砸開的窗,外界一切尖銳的、滾燙的、冰冷的觸感,瞬間洶湧而入。
滾燙的藥碗會燙手,翻身會壓到傷口疼出冷汗,甚至吞咽時喉嚨都會帶著摩擦的痛。
不舒適,但很新奇。
我像一個初生的嬰兒,笨拙地學習如何與這種陌生的感知共存。
看著我因為怕燙而第一次嫌棄地推開藥碗,沈愈笑得止不住。
他輕輕將藥湯吹涼,遞到我嘴邊,語氣欣慰。
「這下知道什麼是痛了吧?」
他撥開我因細碎疼痛而汗湿的頭發,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知道痛,以後就要學會好好保護自己,不要再受傷了。」
我用藥碗遮住自己發燙的臉,有些不知所措。
原來真正被人珍視、被小心翼翼呵護著的感覺,竟是這樣的嗎。
11
沈愈偶爾會通過秘密小路出谷進城,帶回外面的消息。
「那些人,還沒走。」他替我換藥,語氣平靜,「城裡貼滿了帶畫像的告示,說是尋一個臉上有疤的姑娘,賞金,黃金千兩。」
他頓了頓,手下動作依舊輕柔:「畫得……不太像。
」
他微微偏頭。
「沒你好看。」
我卻心神不定,指尖微微蜷縮。
薛景之,你就這麼不肯放過我嗎?
呵,黃金千兩,我竟不知自己這條「瘋狗」,原來這麼值錢?
「你想回去嗎?」沈愈突然問,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猛地搖頭,動作快得甚至扯痛了傷口,但聲音堅定:「不想。」
那個叫十一的暗衛已經S了,S在西山的懸崖下,S在薛景之轉身的那一刻。
如今留下的,隻是一個會痛的,普通女子林訣。
「那就不回去。」沈愈像是松了口氣,聲音輕快,「天下之大,豈會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
他悄悄握緊我冰涼的手,掌心溫暖幹燥,小聲發問。
「林訣,
你想去看看江南的桃花嗎?他們說,比京城的更美,灼灼十裡,如煙似霞。」
其實,哪裡的桃花我都沒看過,自然不知道京城和江南的有何區別。
薛十一的生命中,向來隻有S戮。
「若你願意的話,等你好些,我們就走。」沈愈見我不說話,表情愈發緊張。
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我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
「……好。」
12
一月之後,我和沈愈住進了一個江南小鎮。
白牆黛瓦,小橋流水,和肅穆莊嚴,S伐之氣的皇城截然不同。
沈愈找了一處僻靜的小院,院子種著幾株桃花。
安頓下來之後,他開了間小小的醫館,名叫「愈林堂」。
我就幫他搗藥、曬草藥,
學習辨認那些花花草草。
日子平靜到,讓我覺得舊事不過是一場夢。
直到那日,我去市集買米,無意間聽見茶攤上的人議論:
「聽說了嗎?京城那位薛小王爺還沒放棄呢!都快把整個中原翻過來了!」
「嘖嘖,真是瘋了,就為找一個臉上帶疤的女人?又不是什麼傾國傾城的美人,至於嗎?」
「誰知道呢……難不成那女人知道什麼秘密?」
我壓低頭上的鬥笠,快步離開,一股寒意爬上背脊。
當晚,我就發了高熱。
一夜夢境,光怪陸離。
薛景之把我從乞丐堆裡撿回去……和隱藏在房梁上的我說著並不好笑的笑話……
用不屑又冰冷的聲音罵我是「瘋狗」……最後在懸崖上決絕離開的背影。
「林訣!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