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愈焦急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他眼睛通紅,像是熬了一整夜。
「隻是風寒,」我啞聲說,「S不了。」
「林訣!」他罕見地動了怒,我一時之間愣住。
「你能不能別拿自己的身體這麼不當一回事!」
他捂住眼睛,偏過頭去。
「為什麼總要讓我擔心?」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忽然之間就明白了。
這世上終於有人在乎我的S活,不是因為我有多好用,不是因為我有多能打。
僅僅因為,我是林訣。
13
平靜的日子,結束得比想象中更快。
那日醫館來了個受傷的商人,沈愈盡心救治時,我在一旁幫忙遞紗布。
商人疼痛迷糊間,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臂,力道極大。
面紗因掙扎而滑落,露出我側臉上斑駁交錯的舊疤。
那商人忽然睜大了眼睛,渾濁的瞳孔忽的清明,帶著發現寶物的狂喜,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聲音:
「你……你臉上的疤……你是薛王爺找的……那個……」
沈愈臉色驟變,將一枚藥丸塞入商人口中。
商人白眼一翻昏睡過去。
「今晚就走。」沈愈當機立斷,「我去準備,你收拾一下。」
但已經晚了。
不過幾個時辰,我和沈愈夜宿的驛站外就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馬蹄聲、甲胄碰撞聲將小小的驛站圍得水泄不通。
一個我刻入骨髓、日夜試圖遺忘的聲音,
在門外響起。
帶著壓抑到極致、幾乎瘋狂的顫抖和……希冀?
「十一……我知道你在裡面。」
我扭頭看向沈愈,他不動聲色的攔在我身前。
我垂下眼睫,握緊腰間長刀。
門被暴力斬開。
一個紫色人影迫不及待跨過門檻。
薛景之。
他瘦了很多,華服微皺。
一雙總是含情帶笑的桃花眼裡,此刻隻剩下濃重的、駭人的偏執和猩紅。
四目相對的瞬間,薛景之瞳孔驟然縮緊,像是瀕S之人終於抓住了浮木,聲音顫抖得幾乎破碎:
「終於……找到你了。」
他的目光SS鎖在我臉上,一步步走近,
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惶恐的急切:
「十一,真的是你……跟我回去。」
我站在原地,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這位公子恐怕認錯人了。」
薛景之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劇烈的疼痛從手腕傳來,我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你明明活著!」他眼底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近乎癲狂的情緒,「為什麼不回來見我!」
「你知不知道我……」
我用力想掙脫,卻被他握得更緊。
「王爺請放手。」沈愈鉗住薛景之手腕,聲音冷冽,「她說了不認識你,聽不明白嗎?」
薛景之終於注意到了沈愈。
他眼神瞬間陰鸷得可怕,
咬牙切齒:
「你是誰?」
「我是心悅林訣姑娘的人,」沈愈毫不退縮,在我驚訝的眼神中微微一笑,「也是想保護她的人。」
薛景之笑的癲狂:「林訣姑娘……就憑你?」
他猛地將我拽向他:「十一,告訴他,你是誰?」
他聲音迫切。
我輕嘆一聲。
「王爺,放手吧。」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劃清界限。
「那個為你生、為你S、為你擋盡天下刀的十一,真的已經S了。」
我用盡全力,一根一根地掰開他冰冷的手指。
「現在站在這裡的,是林訣。」
薛景之怔怔地看著自己空蕩的手心,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懸崖邊。
然後緩緩抬眼,
眸中最後一點光亮徹底寂滅,被深不見底的、瘋狂的偏執所取代。
他輕笑一聲,聲音溫柔得可怕,卻令人毛骨悚然,「我的十一一向很聽我的話的。」
「若是你執意拒絕,那我就把你鎖在身邊,日日夜夜,直到十一重新回來為止。」
他抬手,做了一個冰冷的手勢。
幾十個侍衛立刻上前圍住了我們。
「把這個多事的大夫,」薛景之盯著沈愈,眼神陰冷得像毒蛇,一字一句道,「給本王處理掉。」
14
一聲令下,侍衛的刀鋒,毫不猶豫地直逼沈愈咽喉!
幾乎是在同時,一道寒光自我腰間滑出!
「鐺——!」
金屬劇烈撞擊的聲音刺耳無比。
巨大的力道震得我虎口發麻,
痛覺尖銳地竄上整條手臂,幾乎讓我握不住劍柄。
我悶哼一聲,卻SS咬著牙,將沈愈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後。
薛景之瞳孔驟縮,聲音顫抖。
「十一,你,你會痛了?」
「王爺,一切與她無關!」沈愈試圖將我推開,高聲怒喝!
「你放她走!我憑你處置!」
但薛景之卻像是根本沒聽見他的話。
他SS地盯著我,一步步逼近,眼底風暴肆虐。
「不……我的十一不會痛!更不會為了別的男人對我拔刀!」
我握緊劍柄,直起身來。
「你的十一已經S了!」
「是你親手S的……」
我眼角猩紅,那些被麻木掩蓋的過往,在痛覺恢復後,
變得如此鮮血淋漓。
「薛景之,你從未真正在乎過我,不是嗎?」
薛景之臉色煞白,踉跄著後退了一步,嘴唇顫抖著發不出任何聲音。
對峙之間,薛景之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夜風拂過,一抹純白自人群中緩緩走出。
「景之,你就是為了這個人,拋棄我和父親的嗎?」
15
「梁舟月?」
薛景之緩緩轉身。
往日純淨如仙的女子眼下手持一柄弓箭,笑容如鬼魅。
她深深看我一眼,忽然大笑起來,甚至彎下腰去,像是聽了什麼了不得的笑話。
「如此醜陋的人,也值得你大動幹戈?」
她緩緩拉滿手中的弓,聲音森冷。
「薛景之,你明明知道,失去我父親的幫助,你根本活不過其他皇子的絞S。
」
「我最後再問你一遍,你是選擇我,還是選擇她?」
薛景之看向我。
「不管你是十一,還是林訣……」
「這一次,我都不會再放開你的手。」
一瞬間,梁舟月笑容僵在臉上,面無血色,喃喃道。
「父親說的是對的,沒用的人,也沒必要留著了……」
一瞬間,異變陡生!
「嗖嗖嗖——!」
數支淬毒的弩箭從暗處疾射而來,目標直指薛景之後心!
「王爺小心!」
另一批黑衣人如同鬼魅般無聲湧入,刀光劍影,S招凌厲狠辣。
「是梁相的人!」
薛景之迅速拔劍格擋,身手竟是從未顯露過的凌厲漂亮。
混亂中,他第一次將我拽向他的身後護住。
「十一,跟著我!」
我的視線卻隻停留到沈愈身上。
刀光劍影的混亂之中,他被人群衝散,正迫切向我奔來。
卻未曾注意到,一個黑衣人已經閃到他身後,高高舉起劍鋒。
我心髒幾乎停跳,猛地掙脫了薛景之的手,不顧一切地撲向沈愈!
然後用雙手SS握住了劍尖,借力給了那黑衣人心口致命一擊。
指尖鮮血淋漓,我卻看著沈愈笑得舒心。
「還好,你沒……」
「噗嗤——」
我聲音哽住。
箭矢深深扎入皮肉的聲音,沉悶又清晰。
我扭頭看去,一支羽箭已沒入後背。
而不遠處梁舟月舉著弓笑的癲狂。
「去S吧,醜八怪!」
劇烈的幾乎將靈魂都撕裂的痛楚,瞬間從後背爆炸開來。
溫熱的血迅速浸透了我的衣衫。
所有嘈雜聲音仿佛瞬間遠去。
我隻聽見沈愈那聲破碎到極致的喊聲。
「林訣——!!」
聽見薛景之那近乎野獸般的、絕望到扭曲的怒吼:「十一——!」
我倒下的瞬間,落入了一個劇烈顫抖的懷抱。
是薛景之。
他徒勞地用手SS捂住我背後不斷流血的傷口。
「十一……十一!不準睡!聽見沒有!看著我!」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語無倫次。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不準你S!我不準!」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在我的臉上,滾燙得嚇人。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小乞丐被打得遍體鱗傷、蜷縮在冰冷巷角時。
那個笑容輕佻的錦衣少年蹲下身,用雪白昂貴的絲帕用力擦她的臉,聲音滿是嫌棄。
「怎麼弄得這麼髒,醜S了。」
可下一刻,也是他,向小乞丐伸出了手,把她從地獄拉回了人間。
原來,那一次伸手,和後來的無數次忽視,都源於同一處——他那高高在上的、從未真正懂得如何珍惜的……「喜歡」。
視線開始模糊。
我抬起染血的手,極其輕微地、碰了碰他湿漉漉的、冰涼的臉頰。
「薛景之……」
我氣若遊絲,幾近哀求。
「求求你,放過我……好不好……」
「太疼了……」
我看向匍匐著向我靠近的沈愈,用口型輕輕道。
「抱歉,可能,沒辦法同你一起看桃花了……」
兩個人的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隨著我手的滑落,徹底崩塌、粉碎,萬劫不復。
15
再次醒來,是在一輛鋪滿軟墊的馬車裡。
後背的傷被妥善包扎著。
沈愈守在一旁,
眼底有著濃重的烏青,見我睜開眼,他長長地、長長地松了口氣。
「我們……沒事了?」我聲音沙啞幹澀。
「沒事了。」沈愈重重地點頭,聲音哽咽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後來,我從沈愈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拼湊出了我昏迷後發生的事。
那場混戰最終以薛景之埋伏在暗處的精銳暗衛盡數剿滅刺客而收場。
他早已察覺到梁相的暗中埋伏,隻是並未想到,梁舟月會因為嫉恨選在此時動手。
沈愈說,薛景之連夜動用了所有能調用的珍貴藥材,所以他才能把我從鬼門關給生生搶了回來。
沈愈為我處理傷口的時候,他就那樣滿身血汙的癱坐在屋外整整幾天。
待我氣息平穩後,薛景之將我們送上了這輛早已準備好的、不起眼的馬車。
車裡備足了金銀細軟、各式藥材和通關文牒。
薛景之最後沒有再看我一眼,像是刻意逃避著什麼。
他隻是SS盯著沈愈,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他畢生的力氣。
「照顧好她。」
「用你的命,向本王保證。」
「別讓她……再痛了。」
然後,他轉身,一步步走進了皇城,背影孤單又決絕。
16
三個月後,南疆,春城。
我的傷好得七七八八,後背留下了一道新的疤,和那些舊的交錯在一起。
沈愈還是幹起了開藥鋪的老本行。
幾個月之後,我已經可以可以坐在堂前,偶爾幫前來求診的孩童包扎小小的傷口。
在他們痛的哭鼻子的時候,
拿出沈愈做給我的甜滋滋的糖丸哄他們。
「乖,吃一顆糖,就沒那麼痛了。」
某日,聽聞有客商從北方來,帶來遙遠的消息。
那曾不可一世的薛小王爺竟自請戍邊,去了那苦寒荒涼的北地,徹底遠離了皇城。
走之前,他更是不顧聖意和梁相震怒,當眾退了與京城第一美人梁舟月的婚約。
有人說他終究是荒唐到底,自毀前程。
有人說他大約是真的瘋了。
隻有我靜靜地聽著,然後低頭繼續搗著罐裡的草藥。
沈愈有時會擔憂地看著我,怕我難過,又或是舊情難忘。
我隻是搖搖頭,握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緊扣,看向窗外遠處綿延的桃花灼灼。
那人於我,終於成了前世的一道舊疤。
碰觸時或許還有淡淡的痕跡,
卻真的……不再痛了。
17
又一年春,藥鋪外的桃花開得如火如荼,灼灼其華。
我跟著城裡的老師傅,學會了釀酒。
第一壇「桃醉」開窖時,清香甘冽,醉人不已。
沈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眼睛瞬間亮了,耳根染上紅色。
他放下酒碗,忽然深吸一口氣,然後道:
「阿訣,我們成親吧。」
我看著眼前這個將我拉回人間,教會我感知疼痛、更教會我何為真正喜歡的男人。
有著一個S手曾經不敢奢望的一切尋常煙火和細水長流。
「好。」
大婚那日,沒有繁文缛節,隻邀請了幾位相熟的鄰裡,簡單卻熱鬧。
交杯酒飲盡時,窗外月光皎潔,桃花瓣被晚風吹進窗棂。
我有些微醺,迷迷糊糊靠在沈愈肩頭。
沈愈放下酒杯,趁我不備,忽然低頭,一口輕輕咬在我唇角。
而後用指腹溫柔地摩挲,眼底漾開一片得逞的、亮晶晶的壞笑。
「疼不疼?」他問,氣息拂過我的臉頰。
有一點點輕微的刺疼,但更多的是一種痒意,帶著酥酥麻麻的感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激起一陣戰慄。
「一點都不痛……」
我臉頰發燙,卻強裝著鎮定,不服輸地反咬回去,然後趁他愣神,笑著翻身將他按在榻上。
沈愈先是一愣,隨即臉頰緋紅,眼神湿漉漉的,很配合地癱成一個「大」字,擺出任君採擷的模樣,語氣委屈巴巴,眼底卻滿是笑意:
「娘子忘了?第一次見面,你可是兇得很,
說要弄S我的……」
他拖長了調子,帶著撩人的尾音:「那就……換種方式,親S我吧……」
我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整個人都松懈下來,伏在他胸口,笑得肩膀輕顫。
沈愈似是看呆了,伸出手,輕輕撫過我的眉眼,聲音喑啞而情深:
「娘子,你笑起來……可真好看。」
我止住笑,望進他盛滿愛意的眼眸,緩緩低下頭,吻上柔軟而溫暖的唇。
這一生,曾為刀俎,曾為魚肉,曾無知無覺,也曾痛徹心扉。
幸而最終,天見垂憐,讓我走出了那座牢籠,讓我遇到你。
學會了疼痛,也學會了愛。
從此以後,
春日賞花,夏日聽雨,秋日釀酒,冬日圍爐。
長命百歲,平安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