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將那孤⼥安排進府中做丫鬟，我與他一同聽戲時，那孤女不⼩⼼將滾燙的茶⽔潑在我⼿上。
我尚未來得及發⽕，他眉頭輕蹙，對那戰戰兢兢的女子說：「不妨事，你別怕。」
我愣了下。
看著緋紅的⼿腕，意識到，這門親事該退了。
1
我與沈尋約好去騰雲樓聽戲，抵達雅座時，⻅他身邊⽴了⼀陌生⼥子。
那⼥子⾝形清瘦，臉蛋嬌美，衝我行了一禮，⽽後天真⼜溫柔地笑了笑：
「聽聞世子爺過來聽戲，煙兒未曾來過這樣好的地方，便求著世子爺帶煙兒過來了。李小姐您放心，煙⼉隻是過來為您二位端茶倒⽔。」
我猜出了她的⾝份。
沈尋前幾⽇在街上救了一位賣身葬父的孤女，
將她帶進了府中，大概就是她了。
隻是我沒想到，她竟成了沈尋的貼身侍女。
這是沈尋第一次帶婢女過來。
我有些意外，望著煙兒那雙含情的眼，莫名有點心堵。
但到底沒說什麼。
這出戲唱到高潮時，煙兒為我倒了杯茶水，我伸手正要拿起來，戲臺上的角兒突然一呵！隨即那滾燙的茶水驟然潑了下來。
手心傳來鑽心的痛，我疼得驟然起身。
煙兒被嚇得跪倒在地，惶恐地認錯。
沈尋臉色大變，小心翼翼地查看我的傷勢。
他正要開口斥責，轉頭卻又對上了煙兒那雙無措的眸子，斥責的話語便收了回去。
語氣意外的輕和。
「是戲臺的人驚擾了你，不是你的錯，你不用怕。」
他說著轉身扶起了煙兒。
我望著通紅的手腕。
在煙兒起身的那一刻，潑出茶壺的熱水，澆了她一手。
沈尋震驚，下意識護住了她。
而後碰到我冰涼的眼神，他緩了緩語氣，輕笑了下。
「你跟一個下人計較什麼？我看看，是不是太痛了，走，我陪你去看大夫。」
他說著要牽我的手。
我轉身躲開了。
煙兒在身後咬著唇，十分委屈。
2
出了戲樓，沈尋執意要帶我去醫館，他一如從前那般輕哄。
「留下疤痕就不好了，別生氣，我也隻是可憐她，無父無母的。你若介意，我讓她親自過來賠罪。」
去醫館上了藥，沈尋又說了好半晌。
我的氣漸漸消了。
「往後，不要帶她去聽戲了。
」
我的語氣從未如此鄭重，沈尋怔愣一下，而後無奈笑了笑：「好，你就是個醋壇子。」
我本以為，這事兒到那天便了了。
但第二日，我陪閨中密友林雲去千金閣買飾品，店主笑著說，沈尋在店裡定了一個手镯，由上好的和田玉打磨而成，想必便是送給我的。
我與沈尋在京城算是段佳話。
他是定國公府的世子，又是少年將軍，京中無數女眷傾慕於他。
但他唯獨中意於我，一個京城小官的女兒。
林雲聽了店主的話，笑嘻嘻打趣我。
然後便聽到一道略微熟悉的聲音。
「……這镯子很貴重嗎？我不知道呢，是世子爺送我的，說是和田玉。世子爺叫我收下镯子，不要再傷心了，女孩子哭起來很可憐的。
」
轉過身，隻見煙兒伸出手腕，一個溫潤剔透的手镯戴在她腕上，襯得她膚色愈發潔白無瑕。
她無知又天真地對身旁的侍女笑。
我哪還看不出這是什麼意思。
本該屬於我的東西，被戴在了煙兒的手上。
店主霎時噤了聲，林雲目光似要噴火。
她聲音很大，極盡嘲諷之意：「不過是一個镯子，也就是沒見過世面的才會拿出來炫耀。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在場的人人有份，每人送一個！」
林雲家族底蘊雄厚，祖上曾是皇商，自然有這底氣。
在場的人都雀躍起來。
每個婢女都得了一件首飾，捧在手上愛不釋手。
「镯子嘛，我現在也有啦。」
「我才不羨慕別人呢，都是丫鬟，承蒙主子抬愛，有什麼好炫耀的。
」
煙兒的臉色愈發難堪。
她悻悻地藏好了手腕。
沈尋便在此時從樓上下來了。
他還沒理清樓下發生了什麼，煙兒含著一雙淚眼，哽咽著將镯子還給了她。
「奴才配不上這麼好的東西，世子爺，您還是收回去吧。」
沈尋的目光看向了我，他一向溫柔的眼睛裡，竟慢慢有了幾分冷意。
他慢慢朝我走來，語氣有些涼。
「煙兒的手腕昨日被燙傷了，這镯子是我送她遮一遮傷疤用的。」
林雲在一旁陰陽怪氣：「世子爺可真夠大方，一個下人遮點傷疤也用得著如此貴重的镯子。」
沈尋隻是看著我。
一字一句：「清兒，你應當不是那種瞧不起旁人的人。」
店裡都安靜了下來。
這是我第一次與沈尋在大庭廣眾之下有所爭執。
我看向了他背後的煙兒，她依然一臉無辜又害怕的模樣。
不知怎地，心底裡有些失望。
「那你看錯了，我就是那樣的人。」我平靜地對沈尋說：「我瞧不起她。」
3
我回到了府邸。
我的異母妹妹李晗大概知曉了方才發生的事情，對著我譏諷地笑了笑。
「原來姐姐在世子爺心底裡，和一個下人的地位一樣啊。你用的東西，下人也一樣能用。」
我們姐妹關系並不好。
我父親是個五品小官，曾在揚州就職。我一歲時，母親撞破自己表妹與他的私情，一時想不開，投湖自盡。
後來繼母大著肚子進門，生下了一兒一女，我父親的心被籠絡在了那個家裡，再沒有我的存在。
三歲時，父親來京城赴任，將我丟在揚州的叔叔家，
直到十歲才被接回府中。
我與父親沒什麼感情，繼母與弟弟妹妹也將我視為眼中釘，我在家裡處境艱難，因此迫切地想要逃離這個家。
與沈尋的婚約是一條出路。
這些，沈尋都知道。
但我如今開始思考，與沈尋成親究竟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那日之後，我與沈尋一連幾日未曾見面。
最終，是他先低頭。
他邀我進定國公府賞花，見我神色鬱鬱，想著法子逗我開心。
又送上一套首飾，說是特意為我打造的。
他又說，煙兒已經被他送去了別的院子，若我擔憂，等我們成親以後，便將她打發出去。
我望著沈尋笑盈盈的臉，很想問他，為何要等到成親？
可最終，我隻是扯著嘴角笑了笑。
與定國公府相比，
李家實在微不足道。我得了這門上好的親事，應該慎重珍惜才對。
我如此安慰自己。
那之後定國公府的僕人們自然知道沈尋的意圖，未來的世子夫人和一個丫鬟相比，當然是世子夫人更為重要。
煙兒沒了依仗，過得並不好。
她被管事嬤嬤刁難，每日上午需要漿洗兩大盆衣物，雙手洗得脫皮，眼眶也委屈得泛紅。
受了許多天的磋磨，終有一日，被沈尋看到了，煙兒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求沈尋首肯，放她出府。
煙兒不卑不亢地流著眼淚說，當日他為自己賣身葬父花的錢，日後她會分文不差還回來。
少女淚眼盈盈，沈尋又低頭瞧見了她通紅的手腕，神色瞬間很冷。
他頭一次那麼有空去詢問下人間的龃龉，問出來，那管事嬤嬤是受我的指使，好讓煙兒知難而退。
沈尋聽了，怒不可遏。
連夜闖進李家，那會兒我父親與繼母一家正在用膳，便見到沈尋闖進來，神情冷漠，又似是聚著滔天的怒意。
「你我還未成親，你的手就伸得這麼長？我早就跟你說過，婚後煙兒自由你處置，可你就這麼容不下人？」
場面甚是難堪。
我父親佝偻著腰，訕笑著說著好話。
沈尋的一雙凌厲的眼睛直直盯著我，那裡面再無任何情誼。
「你不信我？」我平靜問。
他冷冷一笑。
「你當日不是說了，你可不會憐惜下人。是我看錯了你，李清。」
沈尋帶著怒意而來，又帶著怒意而去。
我父親罰我跪祠堂。
我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想明白了。
我之前對沈尋的期盼傻得可笑，
這門親事，必須得退。
4
「我不同意！」
我父親聽了這話，十分氣憤。
「定國公府是京城名流，顯赫門第。沈將軍又與太子走得近，是陛下面前的紅人。我們李家在京城根基不穩，若有了定國公府做依仗，我的仕途、你弟弟的仕途自是青雲直上。你妹妹亦可嫁個好人家。」
我父親沉吟著，考慮了很多，但那很多裡，唯獨沒有我。
片刻後，他道：「不過是個丫鬟，等你們成了親，有的是法子打發走。」
我繼母在一旁笑著：「是啊，不過一個丫鬟而已，清兒若連小小丫鬟都鎮不住，日後，又有什麼能力打理定國公府？」
他們一言一語，將我置在了刀尖上。
我明白，我父親這兒是不願意退婚的。
我得另想法子。
婚期還有不到兩月。
但還沒等我想出對策，沈尋那邊的流言蜚語便甚囂塵上。
京中傳聞，沈小將軍近來與一孤女走得很近，那孤女無名分，定國公府上的下人們卻很敬重她。
更是有人說，要想見到沈將軍，得先通報那女子。
傳聞到底屬不屬實，我很快就知道了。
皇家宴會上，我看到了煙兒立於沈尋身後，一雙美目好奇地打量著宴會眾人。
有些出格，但沈尋並未阻止。
不久後，我們目光遙遙相望，四目相對，他隻淡淡看了我一眼，便很快移開了視線。
我喝完杯中的酒，隻覺口腔裡一片苦澀。
那些傳聞對我的影響並不好，對李家也不好。
旁人看向我們李家的目光，總帶著尷尬與戲謔。
我父親從宴會上回來，連連嘆氣，
轉而訓斥我不懂籠絡沈尋的心。
他沉吟道：「事已至此，等你進了定國公府，便做主將那女子納為妾室。如此一來，沈將軍不僅不會怪你，反而還會誇你心胸寬廣。」
我妹妹李晗笑道：「是啊，姐姐，男子納妾可是人之常情，姐姐不會那麼善妒吧？」
京中有權勢的男人，又有誰沒有三妻四妾？我縱然早就做好了當個寬明的當家主母的準備，可心裡頭，卻突然冒出了沈尋那張笑意盈盈的臉。
那年他還不是世子，也不是將軍，隻是一個不受寵的庶子。
他的母親去世，葬禮辦得極其簡陋。沈尋第一次和定國公爭紅了眼，然後被趕出了國公府。沒有人在乎他，隻有我騎馬去城外尋他，尋了三天三夜，發現沈尋在一酒館，爛醉如泥。
我將他馱上馬，帶回國公府。
他醒來以後看見我手上的傷口，
很是心疼自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