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對我說,此生隻會有我一人。


如今想來,過去的誓言,大概真的隻是存在過去,隻在那一刻,有過片刻的感動。


 


我聽著所謂家人的精心謀劃,手心卻不知不覺攥緊。


 


不,還有法子。


 


我抬起頭,看向了遠處偏殿。


 


那裡住著常年禮佛,不問世事的祖母。


 


5


 


祖母和李家眾人的關系並不親近,不僅是對我們這些孫輩,她對父親的態度,也是淡淡的。


 


除了重大節日,她一般不出自己的院子。


 


但我幼時剛來京城時,因沒有母親,繼母又不願見到我,我曾受過她的照料,在她膝下養過幾年。


 


後來等我及笄以後,她便讓父親給我分了間還算不錯的院子,讓我搬了進去,我與她的相處變少了。


 


與祖母的關系並不親厚,此番也是我第一次求她。


 


我將事情原委都說了一遍。


 


祖母跪在佛前,閉目念著佛經。


 


很久以後,她睜開眼,聲音溫和冷靜:「嫁進定國公府,享受榮華富貴,不好嗎?」


 


我低著頭,緩聲回答道:「婚前沈尋便能如此不敬我,婚後隻怕更加如履薄冰。沈尋非良人,孫女不願在明知前方是火坑時,還執迷不悟往下跳。」


 


良久,祖母嘆了口氣。


 


她點了點頭。


 


翌日,她帶我進了趟皇宮。


 


在祖母膝下那幾年,我自是知道一些她的事。


 


她與當今太後年輕時交好,是閨中密友,後來祖母家中出了些事,各自際遇復雜,聯絡得少了。


 


可年輕時的情誼依然存在。


 


見過太後之後,祖母便與太後進了殿內詳談。


 


我在外頭等著,

頗有些百無聊賴。


 


於是踱步,去了院裡轉轉。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聽到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李家小姐?」


 


回頭一看,那人身姿挺拔,眉目凌厲,是太子。


 


我行了個禮。


 


他慢慢地朝我走來,嘴角漸漸勾起一抹笑,又問:「你怎麼會進宮?你進宮來做什麼?」


 


他的問題很多,我一一解答。


 


太子與沈尋關系很親近,是多年的好友,我自然在從前也是見過他的。


 


但聽說太子為人狠辣,心機深沉,因此我並不想與他走得太近。


 


應付了幾句以後,我借口要去找祖母,便打算告退。


 


「也巧,孤也正要去找祖母。」太子說完這話,先行一步。


 


祖母與太後這時從屋裡頭走了出來,二人有說有笑,

太後似乎心情不錯,還拉著我問了幾句。


 


太子坐在一旁,輕輕摸著手上的玉扳指,眸色深沉。


 


闲話家常了一番,祖母與我便要離開了。


 


太子這時說:「孤也要走了,正好,送你們出宮。」


 


太後略微詫異,看了看我,突然笑起來:「好,言兒,那你去吧。」


 


但太子這一送卻並未隻是送到宮門。


 


他將我與祖母送回了府,我父親十分驚訝,請他進府邸坐了會兒。


 


我繼母與妹妹見到太子,言笑晏晏,妹妹李晗紅了臉,眼中閃爍著某種期盼。


 


太子坐了一會兒便離開了,離開前,他送了我一盒祛燙傷疤痕的藥。


 


並未多語。


 


那之後,我祖母同父親說了一會兒話,父親從房裡出來時,臉色有些難看。


 


6


 


我父親向定國公府退了親,

滿京哗然。


 


但很可惜,這消息沈尋並不知道。


 


邊疆北戎突然來犯,他被陛下連夜派去邊疆坐鎮。這一走,不知要多久才能回來。


 


臨走前,沈尋還派小廝來李府,告訴我要我耐心等待,等他打了勝仗,他就風風光光娶我進門。


 


他不知道,他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定國公趁著他離京的間隙,很爽快地應了我父親的退親。


 


又說是沈尋做得不對,還補償了好些東西,禮數周全,京城人都誇定國公有情有義。


 


我自是明白,我們李家門楣太低,定國公府向來瞧不上我們,不滿意這樁婚事。奈何沈尋堅持,他們沒有法子,隻能被迫接受。


 


從定國公府回來以後,我父親連聲嘆了好一會兒,他在惋惜李家的前途就此被斬斷。


 


而我望著遊廊外的樹葉縫隙裡,

灑落的碎金光芒,心中感到一陣輕松時,莫名又想起那日打了勝仗凱旋而歸的小將軍。


 


意氣風發的少年翻進我的院子,遞來幾塊用帕子包著的糕點,鄭重又有些羞赧地問我,是否願意嫁給他?


 


他的語氣那樣真誠又充滿希冀,我輕易便沉淪了進去。


 


那樣好的沈尋,從今往後不再有了。


 


我沒有太多的時間去為這段結束的婚約傷春悲秋,我得為自己考慮。


 


在李家,我很清楚自己的地位,父親不會為我打算,而我如今因與沈尋的糾葛名聲不好,他想為我再尋一位好人家,那是不可能的。


 


除了成婚,我在想別的出路。


 


很快,宮裡來了一道旨意。


 


是太後娘娘召我進宮,做她的貼身宮女。太後的貼身宮女,屬於內宮的從二品女官。


 


這份差事於我而言,

稱得上殊榮。


 


我跪地謝恩。


 


我明白這是祖母為我掙來的前程,她向來淡漠,我沒想到她會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在李家還有一人能為我打算,是我的幸運。


 


離開李家前,我為祖母送了一串小葉紫檀佛珠,由她身邊的嬤嬤送進去。


 


過了一會兒,嬤嬤走了出來,說祖母很喜歡。


 


我跪在祖母院外,拜了三拜。


 


然後就進宮了。


 


太後身居深宮,不問世事,她宮裡的僕人也不算多。


 


她為人親切,並不刁難宮女,又因為祖母的關系,太後對我也很不錯。


 


我在宮裡過得還算滋潤。


 


除了太子時不時過來以外。


 


他常常一來便是一兩個時辰,和太後待在一塊兒,向來沉默寡言的人,每到這個時候話卻很多,

常常能將太後逗樂。


 


祖孫二人,其樂融融。


 


有時他過來時,會帶來一些禮物,太後宮裡的每位宮女都會有。


 


因此大家都很喜歡這位太子。


 


他們闲聊時,我便立在一旁伺候。


 


太後說起近來聽到的京城一些話本故事,津津有味地與太子分享。


 


太子默默聽了,微笑問:「祖母也愛讀這些時新的話本?」


 


太後搖頭笑道:「是清兒喜歡,清兒讀過了,便說給我聽,好打發這無聊的日頭。」


 


太子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之後他再來,每每會帶上幾本書籍,交給我。


 


我十分客氣而恭敬地接受。


 


太後將一切看在眼裡,有次太子離開後,太後狀似無意地說了句:「言兒近來倒是往本宮這兒跑得勤。」


 


我低垂頭,

溫聲說道:「殿下良善,對您有孝心。」


 


7


 


在宮裡待了半年後,從邊疆傳來沈小將軍擊敗北戎軍隊的好消息。


 


沈尋的名望更甚,京城的高門貴女們對他更是喜愛,聽說定國公正在為沈尋找合適的妻子。


 


沈尋進宮拜見皇帝時,特意繞了遠路,來到太後宮裡。


 


他來見我。


 


半年未見,沈尋身形愈發健朗,皮膚是深深的古銅色,也似乎瘦了很多。


 


他就那麼定定地看了我好一會兒,良久,聲音幹澀。


 


「清兒,我不明白,為何你父親要退婚。」


 


退婚的事,定國公府讓人瞞著沈尋,怕他一時心急出大亂子,也因此,他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我笑了笑:「不是我父親的意思,是我的意思。」


 


沈尋抿著唇,眼眶微微泛紅。


 


緩和了情緒以後,他艱難地開口又問:「清兒,為什麼?」


 


我嘆了口氣:「沈尋,你應該知道呀。」


 


他和煙兒那麼高調地出行,將我的臉面踩在腳下時,便應該料想到這個結果。


 


「我是有苦衷的。」沈尋說。


 


我看著沈尋,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


 


和他認識這麼多年,我當然知道沈尋並非是一個被美色衝昏頭腦的人。若他真是那樣的人,也不會從一個妾室之子坐穩定國公府世子之位,也不會成為人人尊敬的少年將軍。


 


從他唯恐所有人都不知道似的,將煙兒帶進皇家宮宴時,我就明了,他一定是有自己的目的。


 


沈尋有他的謀劃,可那些謀劃裡,必然會承載我的悲傷與屈辱。


 


我笑了笑,輕聲問:「那你的苦衷,

是否一直埋藏在心,從未對第二人說?」


 


沈尋目光平靜又沉痛,半晌,他點頭。


 


「有些事情太過兇險,清兒,知道太多對你不是好事。」


 


「那麼什麼都不知道,我一無所知地承受痛苦,就是好事嗎?」我平靜發問。


 


沈尋沉默良久。


 


我很了解沈尋。


 


他母親是個被定國公酒後強迫的丫鬟,事後生下了他,母子二人是主母的眼中釘。


 


他從小過得不好,十二歲便被丟到軍營,直至國公府的嫡子去世,他又有了軍功,才被立為世子,但依然有很多人瞧不起他。


 


沈尋將一切記在心裡,那些悲憤與酸楚,都沉默地印在心間,提醒他要出人頭地,讓人尊敬。


 


他早已習慣了一個人扛下所有,也並不想將那些密謀說與我聽,自以為是地以為我知道得少便是對我的保護,

可是他考慮這些的時候,忘記了我的處境。


 


我隻是一個不受寵的小官之女,因為與他的婚約而有所依仗,可是那些日子,他又親自在無形中將我貶進了泥裡。


 


那段時間的煎熬與難過、旁人暗地裡的嘲笑與戲謔,並不能讓我在知道沈尋是有苦衷以後,就能夠抵消掉。


 


漫長的靜默之後,殿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是太子。


 


太子上前,遞上一個油紙包,油紙包裡,有城南鋪子剛出爐的梨花糕。


 


他淡淡道:「順路,給你帶了點。」


 


他將包裹遞到我手上,沈尋目光一怔,太子這時又叫他,說有要事商量。


 


二人離開了。


 


我獨自吃著糕點,莫名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沈尋。


 


我與沈尋相識,是在十歲那年。


 


父親帶著繼母一家回揚州祭祀祖父,

叔叔讓父親將我帶走,父親礙於面子,讓我上了回京的馬車。


 


在一處客棧歇腳時,京中傳來祖母病重的急報,那是夜裡,父親急忙叫醒繼母一家,連夜回了京城。


 


沒有我。


 


我睡到第二天清晨醒來,發現家裡的人都離開了,連僕人也都走了,害怕得要命。


 


客棧小二告知我一切,末了,有些憐憫地安慰了我幾句。


 


那時身無分文,又是在異地,我恐懼得直流眼淚。


 


沈尋便是在那個時候出現。


 


他給我遞上一塊帕子擦眼淚,又送了我幾塊梨花糕,聽了我的講述,寬慰我很久,最後,叫我上了他的馬車,送我回了京城。


 


那日日頭烈烈,少年騎在高頭大馬上,挺拔昂揚的背影,從此印在了我心底。


 


隻是,那個曾經為我伸出援手的少年,以後再也不會有了。


 


我吃著吃著,突然感到有些難過。


 


8


 


沈尋回京不久後,便向陛下稟明了一件事兒。


 


原來他曾經救下的孤女煙兒,是北戎精心培養的細作,沈尋當日救下她時便發現了,因她手上的繭,不似幹活的繭,而是像握劍留下來的老繭。


 


他將計就計順勢配合煙兒做了一出戲,讓煙兒以為自己計謀得逞,真的深入了南燕將軍的內宅,成了沈尋心尖尖上的人。於是暗地裡向北戎人傳遞信息,卻不料那些信息全部被沈府的人截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