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次北戎突然進犯,也是因為煙兒得到了錯誤的信息,又傳給北戎。


卻不想是南燕使的一招計謀。


 


煙兒被下了獄,錦衣衛的人還要從她口中審出更多重要的信息。


 


沈尋稟報完這件事,陛下龍顏大悅,問沈尋要什麼賞賜。


 


少年將軍頓了頓,抬起頭,堅定地同皇帝說:「求陛下為臣與翰林院侍讀之女李清賜婚。」


 


定國公臉色大變,皇帝雖有不解,卻也覺得不過小事一樁,正要下旨時,太子開口了。


 


賜婚無疾而終。


 


那日下朝以後,我從太後那兒聽說了這件事。


 


太後幽幽道:「沈將軍是個有勇有謀的才俊,你們二人之間的誤會既然已經解除了,清兒,你願意嗎?」


 


微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太後靜默著,等待我的回答。


 


我跪在地上,

堅定地搖頭道:「奴才不願。」


 


太後饒有興致地問:「為何?」


 


「奴才和沈將軍之間的隔閡,既然產生了,傷痕便永遠留在那兒。」


 


我大概永遠都不會忘記,沈尋利用煙兒時,順帶著在我心上留下的疤痕。


 


不深,可是裂痕出現了,那便無法修補。


 


太後笑了笑,話鋒一轉:「那麼太子呢?」


 


我抬起頭,太後眸色溫和又認真。


 


9


 


宮中的這些日子,讓我明白一個道理一一權勢永遠都是最緊要的。


 


因此太後問出那句話時,我答應了。


 


我和太子的婚期定了下來。


 


按我的身份,本應做不成太子妃。


 


但太子在御書房和皇帝談了一下午,出來後,陛下下了聖旨。


 


消息傳出時,

聽說正在練武的沈尋,突然一個晃神,沒來得及躲開下屬的招式,受了傷,吐了好大一口鮮血。


 


但已與我無關了。


 


成婚前,沈尋請旨去了邊疆。


 


卻又託人送來了一份新婚禮物,是一件精心縫制的婚袍。


 


這禮物很僭越,大概也是沈尋頭一次如此不顧禮制。


 


太子看到了,冷冷一笑,叫人將那婚袍拿出去燒了。


 


那晚,太子坐在床邊,盯著我看了好久,突然默默笑了起來。


 


我們行了周公之禮。


 


第三月,我有了身孕,太子很高興。


 


也同時,有人瞧見了時機,委婉和我說,我如今不方便服侍太子。


 


朝中一些官員想往東宮塞幾個新人。


 


我覺得這很有道理,我是做好了當一個合格且大度的太子妃的打算的。


 


往後太子登基,後宮也總會有其他妃子。


 


我想得很開,於是做主挑了幾個容貌美麗、各有千秋的女子進東宮,太子下朝時,臉上還很雀躍,可一見到那幾個女子,臉上的笑就消失了。


 


他發了很大的火,咬著牙對我說:「李清,你倒是大方的很。」


 


那晚他沒回東宮。


 


我不明所以,卻也明白太子生氣了,於是隻能將那幾個女子送回去。


 


第二日清晨,有人翻進了我的被窩,我被驚醒,一回頭,太子那張冷厲的臉出現在眼前。


 


他抱著我,低聲說:「正巧碰上城北的糕點鋪子出爐,買了一點兒,待會兒你嘗嘗。」


 


他那麼隨意地說著,好像真的隻是順手。


 


而他昨晚的氣惱也在一夜間煙消雲散。


 


不知為何,心中有幾道暖流劃過。


 


見我不接話,他埋在我脖頸間,倦懶道:「困S了,一夜未睡。」


 


晨曦微光中,我看見了桌上靜靜放著的油黃紙包。


 


10


 


我父親借著我有孕,來東宮探望我。


 


問了幾句我懷孕相關的事,話鋒一轉,說起想讓我妹妹進東宮。


 


他說的冠冕堂皇。


 


「你如今身子不便,便宜外人何不便宜自家人?你妹妹和你都是李家人,先替你籠絡太子的心,有何不好?」


 


他又說:「日後,你們姐妹二人在東宮扎了根,我與你弟弟在朝堂大顯身手,我們李家便可扶搖直上,也可做你的靠山。清兒,你要想清楚,這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事。」


 


最後,他半帶警告地說:「你可別因為想不通,而眼盲心瞎地擋了你妹妹的路。」


 


我這些日子過得平順,

今日卻發覺情緒隱隱有些不穩了。


 


我望著我父親一張一合的嘴,和那張瘦削刻薄的臉,突然就想起被獨自丟在客棧的那一天。


 


那之後的很多個夜晚,我都做噩夢,我想不通,究竟是父親說的,他們太過心急故而忘了我,還是他想借那個機會光明正大地將我拋下?


 


是真的忘了?還是故意忘了?


 


後來我想,我父親,大概早就不想要我了吧。


 


我早就認清現實了,可如今卻依然感到一種憤怒。


 


我緊緊握著扶手,咬著牙,幾乎是從牙關裡咬出幾個字:「滾出去!」


 


我父親又驚又怒,被人趕了出去。


 


太子也回來了,我看到他,不知為何突然覺得很委屈。


 


他聽宮女們說完經過,好笑地說:「東宮又不是你父親的,難道什麼不明來路的野女人都能進?


 


大概是孕期情緒容易波動,我沒出息地流了幾滴眼淚,低聲說:「誰都可以,就是李晗不可以!」


 


太子為我擦著眼淚,眼眸深邃。


 


他說:「東宮裡隻會有你一個,我保證。」


 


11


 


懷胎十月,我生下了一個兒子。


 


太子很高興,太後很高興,皇帝也很高興。


 


滿月禮時,從邊疆寄來了一份禮物,是一個長命鎖。


 


我收下了,太子也沒有異議。


 


這之後不久,傳來祖母病重的消息。


 


我過去探望,祖母在彌留之際隻同我說了一句話一一不要讓她葬在李家。


 


她對我說,大概是因為,如今隻有我有這個能力幫她吧。


 


至於她為什麼不願意,我沒有問。


 


這是她的秘密,她不必告訴我。


 


我親眼見著祖母的棺材入了她娘家的墳地。


 


說起來,我心底裡一直有一個很不孝的念頭。


 


我在等待祖母去世,這樣,我才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對付李家。


 


從繼母的娘家入手,我叫人查到了她娘家兄弟多年前的一樁人命案,順藤摸瓜,又調查到,繼母通過兄弟的手,在民間侵佔田產的證據。


 


繼母是官員女眷,此乃違法之舉,我父親很快被牽連。


 


我妹妹李晗才剛剛定下婆家,轉眼便被退了親。我弟弟在書院時被人拿此事嘲笑,和人打了起來,打得很嚴重,被收了監。


 


我父親又因為其他一些任上的問題被收了官職,遭受刑罰,成了庶人。


 


他花了很多錢財將繼母與弟弟救了出來,之後,便沒有足夠的銀錢支撐李家那一大家僕,很快就賣了宅子,帶著一家人離開京城了。


 


我派人一路跟蹤他們,知道回揚州的路上,他們過得不太好,盤纏被偷,互相生怨,身上又有傷,卻得不到醫治。


 


狼狽至極,恍若流民。


 


揚州的叔叔並不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


 


今後,還有更大的苦難在等待他們。


 


我眼睜睜看著我的娘家陷入苦難,我問太子,是否會認為這樣的我過於冷血?


 


太子把玩著我的秀發,溫潤笑著:「孤倒覺得你著實可愛。」


 


我抱著他脖頸,輕輕吻了吻他的唇:「殿下也很可愛。」


 


這些日子,我發現他並不像傳聞中那樣嚇人,反倒好相處極了。


 


12


 


婚後第五年,太子登基。


 


我們又有了一個女兒,而他說到做到,後宮裡也沒有後妃,隻我一個皇後。


 


下朝時,

他便如同一個尋常人家的丈夫般,和我聊一聊近來朝堂發生的事。逗弄孩子時,也像一個慈父。


 


我和沈尋未曾再見面。


 


有一年他打仗時,腰上中了一箭,差點受傷,聽說是那腰間的玉佩為他擋下致命一擊。


 


他沒S,玉佩碎了。


 


那玉佩是我尚在閨中時,攢了好久的錢,送他的禮物。


 


如今想來,算是陰差陽錯還他的恩情吧。


 


沈尋在我腦海中已經漸漸淡去了。


 


我不怎麼回憶過去,我很珍惜如今的日子。


 


兒子和他的僕從悄悄溜出宮,回來時,給我帶了一個小兔子面具。


 


我很驚奇,兒子嘿嘿笑著,說這是他與父皇的秘密。


 


到了晚上,我與已經成為皇帝的趙言躺在床榻之上,說起這事兒。


 


「源兒怎麼會知道我喜歡呢?


 


他隻是纏著我的發,輕聲笑。


 


番外


 


那年暮春,太子趙言與沈尋回京,在一處客棧歇腳。


 


二人坐在二樓飲茶時,見到一慌張流淚的女孩。


 


那女孩聽小二闡明了經過,擦了擦眼淚,明明是很害怕的模樣,面上卻又偏偏裝出一副鎮定自若的神情。


 


趙言聽完正要下樓,沈尋卻先他一步。


 


他腳步頓住,叫住沈尋,然後遞上一塊帕子,又包了幾塊糕點,淡聲道:「不要空手而去。」


 


李清大概忘了,那日回京時,有兩輛馬車。


 


太子趙言坐在後面的馬車裡,那時他並不知道,沈尋多走的那一步,佔據了那女孩的很多年。


 


又有一年,京城舉辦熱鬧的花燈節,趙言和好友沈尋一同前去。


 


途中人流太多,他們分散了。


 


他買了一張狐狸面具,剛戴上,便被一隻稚嫩的小手抓住手腕,那姑娘喋喋不休地說:


 


「你怎麼跑這裡來了呀,剛剛護城河那邊在放煙花呢,你看到了嗎?」


 


她說完取下兔子面具,露出一張清淡又含笑的臉,眼睛明亮。


 


他認出了她。


 


而她又問:「沈尋,那煙花很好看,你瞧見了麼?」


 


天邊突然又放起了煙花,李清被吸引了過去。


 


趙言望著那張純潔的笑臉,一時怔然。


 


他掙脫了那隻手,轉過身,隱匿進人群裡。


 


後來再次見到,是在沈府的宴會。


 


那日花燈節明媚的少女,正成熟穩重地坐在席間。


 


他位於高座,看見她孤身一人,她的繼母與妹妹並不理她,而她也坦然自若,並無任何窘迫之意。


 


席上,

她們去別的場地,她妹妹狀似無意地踩了她的裙擺一腳,那一腳力氣極大,差點讓她摔倒。


 


不懷好意的哄鬧聲中,她微笑著,客客氣氣地說無礙。


 


可趙言分明瞧見,妹妹與別的女眷熱聊時,她不動聲色地將其裙擺塞進了桌腳底下。


 


待其起身,裙擺被劇烈撕扯碎裂,女孩發出一聲尖叫。


 


李清關切地詢問,可低頭喝酒時,嘴角卻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


 


趙言見了這一幕,不知不覺竟也笑了起來。


 


原來,她是一個這樣有趣的人。


 


亦是好友的心上人。


 


他想到了這個身份,心頭有些刺痛,又有些酸澀。


 


大概就這樣了吧。


 


那時,他沒想到世事變幻,還有以後。


 


很多年後,趙言摟著懷中的妻子,心想,他還知道她好多事,

日後有好多個日子慢慢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