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等走近後,我逐漸聽清了,那陣電話鈴聲中還混雜著女人的哭聲與男人的哀嚎。
走到拐角處,我抬眼看去,一股濃重的不適感直直衝上心頭。
逼仄的巷裡,昏黃的路燈下,黎星星捂著臉大哭,被嚇地窩在牆角裡不敢動,何安在她旁邊也哭個不停,一張臉被打到鼻青臉腫。
被毆打得最嚴重的是地上躺著的男人,他已經老了,不再像當年那樣力大無窮,不再能隻憑一隻手就掐著我把我從門口提到他的床上——
蘇宴一腳腳踢踹過去,他的身體就像砧板上的S魚一樣抖動著,幸好,沒S,還能聽見他嘴裡一聲聲的哀嚎。
看見我,蘇宴停了下來。
他撈起地上的外套,拍了拍灰,走上前來擋住了我的視線。
他攬過我的肩:「有什麼好看的。」
我看見他的白襯衫上有木棍砸上去留下的印痕,
臉上也劃破了口子,一雙眼猩紅。
我半晌說不出話來,終於開口,冷聲問。
「你不疼?」
蘇宴突然笑了起來。
「如果你抱我一下,我就會滿血復活。」
我渾身僵硬,遲遲沒有動作。
何安在叫我姐姐,哭兮兮地朝我爬過來。
「好了,不聽廢話。」
蘇宴抬手捂住了我的耳朵,半推半抱地帶我出去。
我隻聽見自己還倔強地說:「他們跟你說了什麼?你聽到的可能不是假話,是真的。」
「隨便。」
蘇宴在路邊招了輛車,讓我回去好好睡覺,他扶著車門,俯下身來看我。
「沒有人可以再拿這件事威脅你。」
黎星星特地收買了何安,準備在蘇宴面前爆出我不堪的醜事,
沒想到蘇宴把他們揍了一頓,還把黎星星的手機砸爛踢出老遠。
他今晚吊兒郎當,像個剛結束鬥毆的二流子。
偏偏這一句話說的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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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蘇宴所說,後來再沒有人可以用這件事威脅我。
他或許是給了那個人一筆錢,讓他消失得無影無蹤,又或是別的方法,我不知道。
我感激他——
但更多的是恨自己窮。
如果我有很多錢,我可以把自己精心包裝成一個背景幹淨、性格乖巧、努力懂事的好女孩,我會為自己將來走的每一步都鋪上紅毯和花瓣,讓自己看起來漂亮而高貴。
而不是在危難之際要靠別人大發慈悲來拯救我。
正當我又為錢苦惱時,曼矜打電話來,說元翊的父親送進醫院了。
這老頭終於到了這一天,我聽見曼矜的聲音有小幅度的顫抖,是欣喜之意,為她忍耐的這麼多年。
可她犯了傻,要我通知元翊回國。
我嘴上答應了下來。
第二天我去醫院探望,老爺子撐著口氣,顯然是想等兒子回來。
曼矜拉著我走出病房。
「你通知元翊沒有?他撐不了多久了,讓他們最後見一面也好。」
我不言。
「何漾!」
「讓他回來,他一回來你這麼多年的付出就功虧一簣!你以為他真舍得不為他兒子留後路?」我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遞給她,「不然你就看看,到時候元翊趴在病床前一哭,你還能拿到什麼。」
曼矜搶過手機,指尖在微微打顫,她沉聲道:「我有分寸。」
顯然也沒底氣。
她撥通元翊的電話,漫長的等待後終於有人接聽。
曼矜讓元翊馬上回國,沒想到電話那頭窩窩囊囊地說了句,沒錢。
曼矜看我一眼:「我現在給你轉!」
我面無表情,差點兒笑出聲。
曼矜掛斷電話,把手機塞還給我:「漾漾,我知道你為我好,可你真是沒有一點人情味。」
我聳了聳肩。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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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翊最終還是趕回來見到了他父親的最後一面,可他這個沒腦子的,一跪下就告狀,說我挑撥他們的父子關系,說我故意害得他背井離鄉。
彌留之際,老爺子哪兒還想聽這些。
可元翊說著就停不下來了,哭喊道:「爸爸,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隻想賭一把,沒想到會背上債,求求你原諒我——」
原來他在國外賭錢,
被人詐,背上一大筆債。
蠢貨到哪兒都是蠢的。
曼矜氣得替他爹給了他一巴掌。
老頭子撐著微弱的氣息,抓過曼矜,讓她一定一定,一定要幫元翊把債給還上。
話音剛落就咽了氣。
元翊怔了,臉上並沒有顯露出喪父之痛。
同樣,曼矜皺緊的眉頭也慢慢松開,她看著病床上已閉上眼的丈夫,臉上隻有詭異的平靜。
隨即,她伸出手,整理自己被扯皺的衣襟。
病房中極其安靜,除了剛離開的,留下的每一個都心懷鬼胎。
曼矜直起身,拿過包走出病房,她冷漠地掃了跪在地上的元翊一眼。
「別指望我會替你擦屁股,你爸也給你留了不少,拿了就滾。」
我倚靠在病房門口看戲。
曼矜戴上墨鏡,
擋住了半張臉,路過我時,她輕聲說:「晚上來家裡喝酒。」
「嗯。」我輕笑。
元翊終於後知後覺得大哭起來,可能是哭沒人給他擦屁股。
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難為你千裡迢迢回來氣S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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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和曼矜在這棟豪宅裡自由自在地喝酒。
她面露輕松,晃著手裡的紅酒杯:「雖然老套,但我還是想說,我等這一天,真的等了很久。」
這一天於她而言非同尋常,我也願意聽她訴說她這些年來的不易。
「當年我爸一去世,我兩個哥哥就把家產都分幹淨了,我要是不嫁進來,我拿不回屬於我的。漾漾,其實不是我們壞,隻是我們都被逼上絕路了,對嗎?」
我不置可否。
無論絕路與否,
我純壞。
「元翊拿了他爸給他留的錢,走了,我沒有斬草除根,你也別說我心軟,我以前比你還狠。可能我老了?」
曼矜恍惚得看著玻璃杯中的紅酒,不知道是否是光線的原因,我也終於從她臉上看出一絲歲月的痕跡。
「等我把這邊的資產都結清,我就準備去國外開拓自己的事業,漾漾——」她終於向我拋出橄欖枝來,「你考慮考慮,要不要跟我一起?」
我一時沒有言語。
「還是你要為蘇宴留下?」
曼矜仰起頭,仿佛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我當年也有男朋友的,結婚了他還找我私奔呢——」
我垂眼,盯著手中晃晃悠悠的酒杯。
「當初沒選他,選了錢,現在偶爾後悔,當初我要是選了他,
沒選錢,天天後悔。」
「漾漾,你會怎麼選?」
是啊,我該怎麼選?
19
我和蘇宴終於有一次正式的約會。
餐桌上,我從未如此坦然得向一個人談起我的過去,瘡痍滿目的、不堪回首的,我一吐為快。
蘇宴沒有酸溜溜地寬慰我,隻是安靜得聽著。
我們看進彼此的眼眸裡,輕笑舉杯。
我們的過去都足夠艱難,也正因如此,才會在同一條軌道上相遇。
吃完飯,蘇宴帶我去山頂吹風,我從前覺得去山頂看夜景是有錢人的腦子堵了才想出來的約會,現在才發現,原來站在城市的制高點俯瞰華燈初上的輝煌夜景真是一種享受。
前提是你不用為了第二天還得累S累活去打工而煩惱。
我披著蘇宴的外套,
夜風把我精心打扮的妝發吹得十分凌亂。
這一晚,我們吃飯,聊天,互送禮物,親吻,甚至還有片刻想流淚的衝動,算得上是一次完美的約會。
最後連夜色都快熄滅。
蘇宴看向我:「還有什麼要問我的嗎?沒有的話,送你回家了。」
我心裡想著,要說有什麼想問的,其實也不少——
比如,蘇宴,如果我決定為你留下來,你會覺得驚喜嗎?
你會說愛我嗎?
你會一直愛我嗎?
你會和我結婚嗎?
會幫我分擔家務嗎?
衣服你會洗嗎?
地你會拖嗎?
碗你會收嗎?
玫瑰花你會一直給我送嗎?
我懷孕了會嫌我醜嗎?
我不能出去工作你會嫌棄我嗎?
吵了架你會把我趕出去嗎?
你敢發誓嗎?發的誓,你自己又敢信嗎?
你能保證,你真的值得我為你留下嗎?
這些問題,太瑣碎,其實不必要問。
因為我的選擇從始至終都很明確。
我於是笑笑,說道:「沒有了。」
20
聽說何安找了個本本分分的工作,又聽說他因為偷東西又被抓進去了。
不清楚,我也不在乎。
奶奶已經神志不清,整天去鄰居家裡發瘋,街坊鄰居闲話說個不停。
她的孫女也不管她,她的寶貝孫子也不管她。
居委會打電話來,建議我想個辦法好好安置她。
我打了一筆錢過去,託人把她送進了養老院,那筆錢夠她在養老院待到壽終就寢,甚至夠她以後住進一個高貴墓園,
反正我不會去看她。
有人說,我應該在離開前去和她和解,我還應該心懷感恩,一笑泯恩仇,畢竟沒有她的「鞭策」我也不會走到今時今日。不管怎麼說她都是我的親人——
不,她永遠都不配。
苦難不值得歌頌,唯一值得感激的隻有我何漾自己。
一切塵埃落定,曼矜也結清了她在國內的所有資產。
我們一起坐上飛向地球另一端的航班。
在飛機滑行時,我們隨意地聊起已經告別的一切,聊起那些不會再見的人。
「蘇宴告訴過你吧?我找過他,我說我要帶你走,問他想不想留你。」
我聳聳肩,表示不知道。
「他說,你們誰都留不住誰。」
前兩天我聽說蘇宴訂婚了。
他的訂婚對象是個千金小姐,
和他門當戶對,我想這樁婚事一定會為他帶來可觀的利益,往後他也一定能逐步拿回屬於他的財產,替他母親報仇——那畢竟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事業。
我看向窗外,心中篤定,我們都會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無論是野心勃勃,始終利益當先的蘇宴,還是為了逃離命運,幾乎不擇手段的何漾。
機身飛躍,離開大地的那一瞬間,我心中不經一震,恍惚間想起那一晚我和蘇宴在山頂的最後一次見面。
我們互送禮物,我給他的禮物是一個擁抱。
「你說我從沒有抱過你,那我送你一個擁抱。」
我的手穿過他腰間,臉頰也貼近他炙熱的胸口,耳邊好像聽見了他沉緩的心跳,又或者那是我自己的心跳。很快我松開了他,不必太過沉淪。
我抬眼看著他,
問:「那你送我什麼?」
蘇宴笑了笑,鄭重其事得從車的後座拿出一個方形的禮盒,十分精致的包裝。
我沒想到他真的準備了禮物,一時怔然,安靜得低下頭來等待著他拆開。
他站在我面前,拉開隨風浮動的禮帶。
禮盒打開,我看見裡面安靜躺著一隻手表。
呼嘯的夜風停滯下來,我記得當時我的頭發不再被拂動,連帶著我的呼吸都變得寂靜,紋絲不動。
就像我與他的命運,因為這一段交集而起伏,卻終究紋絲不動。
「你要像時鍾的指針一樣,永遠前進,別為任何人停留。」
我佯裝聽不懂他的話:「所以你就送我手表?」
「我送你,你的人生。」
臨別一句,或許是玩笑。
可我還是聽見,蘇宴幾近不聞的哽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