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該讓你自己上街去討錢試試。」


 


「好叫你知道,我每日那些銅板來得有多不容易。」


 


我閉上眼不再和他說話。


 


片刻過後,隻聽魏延輕笑一聲,從容地在草席邊上的空地上枕著稻草躺下。


 


他是個君子,哪怕我隻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乞丐。


 


他也從未有過一分一毫的逾矩。


 


這一覺睡到了辰時三刻。


 


我匆忙起身,便看到了穿著一身破衣裳的魏延,正在給自己臉上抹炭灰。


 


我的瞌睡一下子醒了,吃驚地問:


 


「你這是在幹什麼?」


 


魏延對著壇子裡的水,認真地往臉上抹著灰。


 


「我覺得你說得對。」


 


「今日我隨你一同上街。」


 


我看著他那張抹了黑灰卻依然豐神俊朗的臉,

有些欲言又止。


 


魏延卻很滿意自己的傑作,盯著自己的鞋履看了許久,遂脫了下來,連同那雙白襪。


 


「你覺得我今日,能否比你多討兩個銅板?」


 


我看著他那雙白皙如玉的腳,猛地別過了眼睛。


 


「你還是穿上吧。」


 


他若是這樣子上了街,怕是會被哪家的小姐直接搶了回去。


 


太子殿下當街赤腳要飯,被貴女強搶回府做面首。


 


光是想想就駭人。


 


在我的勸解下,魏延放棄了赤著腳出門,頂著滿是雜草的雞窩頭,抹了一臉黑跟著我出了門。


 


太子殿下想體驗乞丐的每日生活,我總得滿足他。


 


不過太子終究是太子,平日裡都是別人奉承他,哪有他奉承人的份?


 


「你這臭叫花子,滾遠點。」


 


「別弄髒了爺爺的衣裳!


 


眼見那富家子弟就要一腳踹在魏延身上,我連忙跑了過去。


 


「呀,這位爺豐神俊朗,面露紅光,瞧著今日定是贏了大錢。」


 


「真是恭喜恭喜,相信爺定能好運連連!」


 


那富家子弟愣了一瞬,隨即指著我笑道。


 


「你這小乞丐倒是有眼光,今日爺確實贏了不少,賞!」


 


他說著,從荷包裡拿出一粒銀子,約莫一兩重,扔在了我腳下。


 


「拿去,今日爺心情好,不與他計較。」


 


說著,便一腳跨過那銀子走了。


 


我連忙蹲下去撿了起來,用衣袖擦了又擦,放進嘴邊咬了一下,兩眼發光地看著魏延。


 


「是銀子!」


 


「我許久未討到銀子了。」


 


「這夠我們吃用一個月了。」


 


不同於我的喜悅,

魏延黑乎乎的臉上看不出神情,隻看得見他眼底的陰霾。


 


「你如何得知他贏了錢?」


 


我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


 


「害,他日日出入賭坊,隻看他的臉色便可知道今日是贏是輸。」


 


「若是贏了,我便過去美言幾句討個賞錢。」


 


「若是輸了,我便躲得遠遠的不去惹晦氣。」


 


之後,魏延再沒說過一句話。


 


我也再沒討到過一文錢。


 


我開始懷疑,莫不是魏延這太子還有招財的用處?


 


6


 


自這日回去後,魏延便每日雷打不動地隨我上街。


 


卻不再上前找人討賞,隻遠遠地跟在我身後瞧著。


 


我看他那眼神,活像是要將這些富貴子弟都記在心底,等著秋後算賬似的。


 


終於,在第五日,

我沒忍住問了一句。


 


「你為何總盯著那些公子哥老爺看?」


 


魏延神情有些嚴肅。


 


「這些紈绔子弟的長輩多是朝中要臣,竟然如此縱容兒子欺壓百姓,吃花酒,進賭坊。」


 


「當今聖上嚴於律己,更是立下律法,要求臣子不得奢靡度日。」


 


「來日有機會,必是要告上一狀,好叫他們閉門思過,再不如此。」


 


我立刻反駁。


 


「不行!」


 


魏延皺了下眉頭,聲音有些冷。


 


「為何?」


 


他突如其來的威壓讓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但還是硬著頭皮道。


 


「這些富貴子弟隨言語羞辱,有時還動手打人。」


 


「但出手極為闊綽大方。」


 


「若他們日後都關起門來當大少爺,不出門玩耍了,

叫我們如何過活?」


 


魏延壓抑著怒氣道。


 


「你有手有腳,便是去尋個活計,也總能過活。」


 


「何必隻每日仰人鼻息卑微求賞?」


 


我心中莫名地也升起一股怒火來。


 


「你說得容易!」


 


「乞丐多是流民,沒有戶籍是沒人肯留你做活的。」


 


「便是有高門府邸肯買你做個灑掃丫鬟,籤了身契日後便是賤籍,生S不由己。」


 


「你不知道城郊亂葬崗的屍體有多少,都是從那些高門府邸的後門卷著草席扔出來的!」


 


「這些富貴子弟不過是撒個氣,罵兩句,總好過丟了性命。」


 


「如若不然,呂大娘和她的小孫子,早就S了!」


 


呂大娘是住在城郊一個廢棄馬厩裡的老人家,帶著孫子也是過得日日乞討的生活。


 


她一把年紀,又沒有戶籍,還帶著一個半大的孫子,便是賣身進了高門大院,誰又能準許她帶著一個半大的孩子?


 


這般想著,我嘲弄道。


 


「也是,你也是富貴人家的子弟,哪裡知道這些。」


 


「聖上若是這般厲害能約束臣子,不若幫幫這些流民。」


 


「好叫人不必每日將心提到嗓子眼,每日為著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隨時可能丟了性命過日子!」


 


這話說得有些過了。


 


我後知後覺地想起,我跟這一國太子聊什麼吃不飽穿不暖。


 


他含著金湯匙長大,豈會知道這些?


 


何況他如今隻是太子,治國之事如今還是現在的聖上在做,如何也怪不得他。


 


但我也意識到,我二人終究不可能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突然覺得有些累了。


 


等不到他玩夠了再回家了。


 


便是他忘恩負義不賞我銀子,我也要將他送回太子府去。


 


說幹就幹,我當即便問。


 


「你何時回家去?」


 


「你也看見了,我自己尚且吃不飽飯,養不起你。」


 


魏延沉浸在我剛剛那番話中久久沒回過神來,如今聽我這番問,這才目光復雜地看著我。


 


「我......」


 


下一秒,我一木棍狠狠地敲在他頭上,用盡了吃奶的力氣。


 


魏延當場便暈了過去。


 


我管他想不想回去,姑奶奶不伺候了!


 


7


 


我連夜用板車把魏延送了回去。


 


太子府門口的侍衛看見這架勢,驚得下巴都合不上,匆匆進去喊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出來。


 


管家先是嚇了一跳,

而後連忙讓人把魏延背了進去。


 


他似是知道魏延在我那的事情,看見我並沒有過多的疑惑和訝異。


 


於是我想了想,朝他伸出手。


 


「殿下可說了,將他送回來有賞錢的。」


 


這是我胡謅的,魏延連身份都沒跟我提過。


 


管家愣了一秒,隨即笑道。


 


「自然,這是應該的,姑娘想要多少賞銀?」


 


我琢磨了半晌,試探著報了一個數。


 


「殿下在我那可花了不少,不如就……十兩銀子?」


 


管家不知為何呆滯了一秒,隨即十分爽快地從懷裡取出十兩銀子放在我手心裡。


 


瞧他如此毫不猶豫,倒叫我有些後悔。


 


早知,就該要二十兩才是!


 


次日,我照舊上街討賞錢。


 


卻聽茶樓出來的兩個茶客道。


 


「聽說太子找回來了。」


 


「是,今日都傳開了。」


 


「不過好像生病受了傷,今日那太子府太醫如流水般進進出出的。」


 


「也不知是生了什麼病。」


 


「誰曉得呢,這些事哪裡是我們能知道的。」


 


......


 


我瞳孔微縮,手心不自覺冒了汗,心中有些發虛。


 


莫不是,我那一棒子當真把魏延打出了毛病?


 


不然他的傷都快好了,怎麼可能又復發。


 


當晚,我就卷著草席躲到了呂大娘和孫子住的馬厩去。


 


還好,這城中的乞丐不少,隻要我不住在那破廟裡,魏延定然找不到我。


 


一連三日,都平靜地度過了。


 


我心下松了口氣,

這馬厩終是不如我那破廟住得舒服些,還沒有這麼重的味道。


 


得了呂大娘這幾日的照顧,我打算帶她們婆孫倆一起回去住。


 


日後也能有個照應。


 


可沒曾想,第四日,我便在街上看到了我的畫像。


 


他沒見過我的臉,那畫像上便也是一副臉上抹著黑灰的模樣。


 


下方還有一行大字——


 


【找到此人者,賞銀千兩】


 


8


 


我手中的破碗一抖,險些掉在了地上。


 


多、多少?


 


一千兩?!


 


我竟這般值錢嗎?


 


驚訝之後便是氣惱。


 


這魏延身為堂堂一國太子,竟然這般小肚雞腸。


 


絲毫不念我的救命之恩。


 


不過是拿了他十兩銀子,

竟然為了抓我回去問罪出了這般大的手筆。


 


我心中並無多少害怕。


 


那畫像上的我連臉都看不清。


 


我換身行頭,不擦黑灰,擦個黃土就是了。


 


但那破廟,我卻是再不敢回去了。


 


這日,我又碰到了上次那個富家子弟。


 


立刻眼睛一亮便衝了上去。


 


「這位公子,今日印堂發亮,今日定能賺得盆滿缽滿啊!」


 


誰知這富家子弟卻一改往日的神情,惡狠狠地衝我呸了兩口。


 


「呸呸呸!」


 


「你這小乞丐,休要胡言。」


 


「我是出來買書的。」


 


他眼中的羞惱和害怕讓我有些恍惚。


 


我不信邪,連著在賭坊門口蹲守了幾日。


 


果然,曾經那些在賭坊流連忘返的公子哥們,

一個都不見了。


 


呂大娘端著空碗朝我哭訴。


 


「這世道,可怎麼過啊。」


 


「今日一文錢都沒討到,可憐我那孫兒,今日怕是又得餓肚子了。」


 


我壓下心底的怒氣,把破碗藏到身後,笑著寬慰她。


 


「呂大娘,別急。」


 


「我今日倒是討到了一些,今日,咱們肯定有飯吃。」


 


呂大娘有些欲言又止。


 


「這,怎麼能讓你……」


 


「無妨,總不能餓著孩子。」


 


......


 


夜裡,等呂大娘和小孫子睡著。


 


許是白日裡憋得怒火壯了膽。


 


我一個人頂著月色偷偷繞到了太子府門前。


 


將手中盛著汙泥的陶罐狠狠地砸到他門前的石獅子上。


 


「呸——」


 


「什麼狗屁太子。」


 


「早知道,我就不該救你!」


 


泄了憤,我也在意料之中被抓了起來。


 


我紅著眼睛被關在太子府的柴房。


 


心中後悔——


 


若不是當初魏延隨手賞的銀子讓我得以給娘下了葬。


 


我也不會心懷感激。


 


硬是赤著腳跑了十裡地,磨破了腳也要救他。


 


若非如此,也就不會釀成今日局面。


 


我該想到的。


 


那不過是一個金尊玉貴的太子隨手賞的銀子。


 


於他而言連一杯酒都買不下。


 


我卻因著這一點施舍,心存感激至今。


 


9


 


我在柴房哭紅了眼睛。


 


一夜未睡,眼睛腫得好似核桃般大小。


 


終於等到魏延睡醒,管家讓人把我帶去了他面前。


 


「殿下,昨日便是這個乞丐在太子府門前鬧事。」


 


我跪在地上,透過亂七八糟擋住臉的頭發,隱約看見了他腳下的那一雙鞋履。


 


那鞋上的祥雲,竟是用金絲繡的。


 


我心中嘲笑。


 


與他相比,我不過是泥潭裡的一條魚。


 


便是發發脾氣,也不過隻能髒了他的鞋底。


 


我等了許久,魏延才帶著怒氣開了口。


 


「你知道孤的身份卻一直不拆穿,蒙騙於我。」


 


「還有膽子打我,跑來太子府門口摔罐子,怎麼就沒膽子抬起頭看我?」


 


我一夜沒睡,在柴房為自己的小命將無哭了一夜。


 


如今他倒發上了火。


 


總之不過是一S,我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撥開頭發看著他。


 


「看你就看你,有本事你就打S我!」


 


面對我的怒火,他臉上的怒氣卻盡數散了去。


 


「你當日一棍子打暈了我,我還沒同你發火。」


 


「你又是為著什麼發這般大的火?」


 


我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叉著腰指著他控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