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工資卡統一歸財務管理專業的老公管理。
國慶節前，我媽跟我要五百塊錢買高鐵票。
她小心翼翼道：
「囡囡，媽稻子的收成還沒下來，你先幫媽墊付這筆錢，到時候媽還你。」
我向老公審批經費。
他皺著眉頭道：「高鐵五百四十元，如果先花三百元坐綠皮火車再換乘大巴車，最後坐公交到家門口，雖然需要二十五個小時，但隻要三百五十元，可以省下一百九十的家庭共同資金。」
我難以置信：
「我媽今年六十五歲，你讓她坐二十多個小時的綠皮火車？」
老公頭也不抬。
「你母親是務農人員，個人必要勞動時間低，沒什麼剩餘價值。」
「段小微，
為了家庭，你必須要做好規劃。」
1
我這人消費習慣差。
財務管理專業畢業的老公知道後，主動提出了婚後財產統籌管理。
生活費 AA 每人三千，額外花的每筆錢都必須由雙方共同審批。
結婚三年，我也確實被他糾正好了消費習慣。
此時，老公正在算上個月的結餘。
微微皺眉，一張臉在電腦光的映襯下無比嚴肅。
「陳嘉，我媽年紀大身體不好，坐綠皮火車太不現實了。」
我盡量讓自己跟他好好商量。
陳嘉終於放下手裡的活，正眼看我。
「咱們兩個加起來一共月薪三萬三千元，除去房貸車貸和每月必要開支後，一個月能留下七千兩百元的預算做應急。」
「你媽媽從農村來城裡屬於額外開支，
不屬於家庭 AA 範疇，我隻能從預算裡把你的那部分生活費拿出來三百五十元，而之後的一周你必須去單位吃食堂，否則這件事沒得商量。」
我咬著牙求他：「陳嘉，我國慶節要發獎金了，到時候可以把這筆錢填進去。」
陳嘉啪的一聲合上電腦。
「你上個月就答應用獎金給婆婆買金镯子，維系婆媳關系屬於家庭必須開支，你難道想在我媽那裡做個言而無信的人嗎？」
昏黃的燈光下，他微微蹙起眉頭。
「段小微，你怎麼又開始不懂事了？」
他的眼底滿是失望，像是第一次知道我留不住錢的時候一樣。
「這事沒得商量，要不讓你媽媽不要來了，老人年紀大了，也不要再折騰這一趟。」
「可她……」
我話還沒說完，
臥室門就在我面前被啪地一聲關上。
我在客廳坐了一夜。
包裡用獎金給婆婆買的金镯子還沒有拆開。
公司提前發獎金，我第一時間給婆婆買了镯子，想作為給老公的驚喜。
沒想到晚上媽媽管我要錢的時候，我會這麼窘迫。
我看著自己的工資卡，腦子裡情緒紛亂。
我在車企做高管，三萬的月薪，我全部轉到共同賬戶。
老公每個月給我審批的生活費隻有三千，還要分三次發放。
自己手裡完全不剩下錢，甚至結婚這三年，我連新衣服都沒有買過一件。
我對著鏡子發呆，想洗把臉。
這才發現洗面奶已經空了。
而我的餘額還剩五十塊錢，下次發生活費還有三天。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
我魂不守舍。
同事好心地把她的午飯分我一半，調侃道：
「小微，昨天不是剛發獎金嗎？又都給你老公了？」
「咱們年紀還小呢，多享受幾年，不用這麼著急攢錢。」
我搖頭：「我給婆婆買镯子了，我媽來看我我都沒錢給她。」
同事緊蹙眉頭：「別怪我多嘴，你老公……是不是在 PUA 你？」
2
我手下的動作頓住。
陳嘉工資不高，但他在結婚前就省出了一套房子首付。
我跟他結婚，就是看上了他節儉的性格。
他在B險公司做財務，我跟他月薪差了十倍，這三年在他節省的努力下，已經快還完了他婚前首付的那套房房貸。
可我卻從一個婚前睡衣都要買真絲的人變成了一個為了省打車錢坐一小時公交車通勤的吝嗇鬼。
同事嘴快：「小微，多去問問律師吧，我怕你到時候被騙了還替人數錢。」
我下班的時候，順路去退了镯子，給我媽轉了車費。
時隔三年，第一次打車回家。
陳嘉正在跟人打電話，見我回來，指了指桌子上並不便宜的洗面奶。
「看到你洗面奶沒了，用我的工資給你買的。」
我內心復雜，想起銀行卡裡沉甸甸的餘額，又想坦白。
三年的感情，我不該把陳嘉想成一個壞人。
卻聽見陳嘉說：「這套房子的房貸這個月的工資填進去就還完了，我想把房子給我媽住，咱們倆再買一套。」
我一愣：「再買一套？」
他笑道：「我媽住城郊的老破小，她年紀大了不容易，咱們年輕，還能再拼一套。」
他手機那頭，
傳來婆婆的笑聲：
「兒媳婦你懂事，我兒子說了你一定會同意。」
我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
陳嘉責怪地看向我：「這麼大的人，怎麼還像上大學的時候那樣不穩重？」
婆婆沒有掛斷電話，陳嘉也抬頭看著我。
像是都在等我給出肯定的答案。
他笑著把被我碰掉的洗面奶放進我手裡：「以後我們生了孩子，我媽在城裡也方便過來照顧。」
「她年紀大不容易，你多體諒些，我作為兒子也想跟她團圓。」
我幾乎難以呼吸。
這房子雖說是陳嘉出的首付，但後續的房貸幾乎都是靠著我的工資在還。
憑什麼？
五百四十塊錢的火車票，我要低聲下氣地求。
而我一直在還貸款的房子，卻要被輕飄飄地讓給別人？
明明婆婆並不缺錢和房子，她退休前是國企工人，單位裡分配了兩套房子。
隻是她節儉到了極致，兩套房子都出租，一定要住在鄉下老家。
這對母子，簡直一模一樣。
我低低地笑了起來：「陳嘉，先把我媽的火車票錢批給我，馬上要國慶節了，我也想跟她團圓。」
陳嘉眼眸低沉，電話被他掛斷：「段小微，我看你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毫無大局觀，不懂得為以後的生活著想！」
從前我被他這麼罵，已經低下頭向他道歉了。
隻是今天，心底居然毫無波瀾。
他突然皺起眉頭，伸手探向我口袋裡的打車小票：
「你又浪費錢了。」
「十四塊七，夠我們兩個吃兩天的飯，你這個月最後一次的生活費扣三百，這是你亂花錢的懲罰。
」
我審視著面前這個男人。
心頭僅剩不多的愛意，驟然消散。
3
混沌了三年的腦子像是突然清醒過來。
說好了 AA，我們兩個的生活費標準都是三千，其餘的保姆工資、房貸、家居報損，都從「家庭公用資金」裡出。
可是陳嘉的工資隻有三千元。
所謂的「家庭公用資金」。
實際上是我在用工資貼補他的生活。
我大概真是像同事所說那樣被他 PUA 了。
要不然怎麼可能真的以為他是在全心全意為我們的家著想？
我向前一步，搶過小票：「既然房貸已經還完，從明天開始，解除 AA 制，我們各自管錢。」
他嗤笑一聲，看向我的眼神晦暗不明：「小微，你的工資卡在我手裡。
」
「三年了，你是聽了誰胡說八道，才想跟我分開？」
陳嘉的嗓音沙啞，裡面夾著寒意：「我幫你跟公司請個假吧，你應該是身體不太舒服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熟練地撥通我領導的電話，替我請假。
他拿捏住了我一個身無分文的女人，是不敢違抗他的。
見我還不動，他笑了笑：
「小微，洗澡睡覺吧，我給你買的洗面奶記得用。」
看著他的背影，我的手停留在了白天同事推薦來的律師聯系方式上。
我不能再被他掌控了。
晚上睡得迷迷糊糊，我隱約聽到身邊人起身去了客廳。
而沒過一會兒，我的手機裡出現一條轉賬記錄。
【陳嘉已向您轉賬三百六十元】
備注：【三百五十元是車費，
剩下十元讓咱媽在路上吃頓盒飯，別鬧脾氣了。】
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假裝睡著，沒有發出聲音。
緊接著，門外傳來了陳嘉打電話的聲音。
我平時睡眠很深，他現在也完全沒想著避開我。
「媽，我給她把錢轉過去了。」
他開了免提，婆婆刻薄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你也是蠢，你不把她哄高興了，怎麼讓她乖乖聽你的話。」
我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婆婆見這邊沒了聲音，才笑道：「給她買的B險正好也一年了，早點把她逼S，省得麻煩。」
「到時候你有車有房，媽給你安排一個懂事會生孩子的，不用跟她在一起晦氣。」
我的心髒幾乎停跳了一拍。
我知道婆婆在說什麼。
這是近一年我們的唯一的一筆大額支出。
陳嘉的B險公司推出的大額意外險，我們兩個都給對方買了。
那時候我還好奇問他：「最近怎麼這麼舍得花錢？」
陳嘉教訓我：「B險屬於投資，和你那些胡亂消費不一樣。」
原來所謂的投資……
是投資在了我的這條命上。
甚至如果不是同事點醒我，我恐怕會被他一步一步引導向深淵。
透過門縫，我看到陳嘉亮起的手機屏幕。
婆婆正給他展示自己的新外套。
「過幾天媽過去陪你，把保姆辭退，讓小微每天都回來做飯。」
「做飯打掃衛生，婆婆折騰兒媳婦天經地義，折騰她到後半夜幾個月，到時候媽給你運作一下……」
這兩個人就這麼議論我。
看著手機裡錄好的錄音文件，我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地擰開房門。
「老公，這麼晚了還不睡嗎？」
4
客廳驟然噤聲。
婆婆飛快掛斷了電話，陳嘉結巴了一下。
「老婆……你在幹什麼？」
我好笑地看著他：「晚上出來上個廁所。」
陳嘉臉色這才變得正常，笑了笑：「你去吧，早點休息。」
擦肩而過時，我清楚地聽到陳嘉小聲說了句：
「賤人。」
第二天陳嘉去上班，臨走前笑著說：
「趁著今天請假，你多出去走走。」
他對於我的財政狀況很了解，去掉昨天他打給我的，應該隻剩十多元。
連坐車的錢都不夠。
隻是他沒算到，我已經提前發了獎金。
在樓上看到他走出小區，我才聯系律師。
出門前正想洗個臉，看到那瓶洗面奶。
鬼使神差地塗了一點在手腕內側。
幾乎是一瞬，手上就腫起了大片的紅包。
過敏。
我是過敏體質，對頭孢、海鮮甚至是金屬都會過敏，仔細一摸，洗面奶裡確實有著不明的細小粉末狀物體。
如果我剛才上了臉，那陳嘉就還有理由繼續給我請假，把我困在家裡。
也許我真的會如婆婆所願，被磋磨致S。
我隻覺得毛骨悚然。
直到看到律師，我的心才稍微放下來。
律師何爭看到我提供的文件，眉頭緊鎖。
「段小姐，您的這部分夫妻共同財產有做過公證嗎？
」
「男方在婚前出了首付，且婚後用夫妻共同財產還貸，如果離婚的話，你很難爭取到房子的所有權。」
「如果你們的 AA 制和這個共同管理制度是在婚前就商量好的，那也許您的丈夫從一開始就在算計你。」
秋天的冷風吹得我透心涼。
我麻木地坐車去火車站接我媽。
老太太穿著磨破的棉褲，背上扛著兩個麻袋的土特產。
手裡拿著兩張十元鈔票，得意地跟我炫耀：
「閨女，媽學會了買折扣票，還給你省了二十塊錢，不錯吧？」
我鼻子發酸。
下一秒，陳嘉的視頻打了過來：
「小微，我媽明天過來，你在家收拾一下房子，買些水果，發獎金了一定要第一時間去給她買金镯子。」
我盯著屏幕，
沉默不語。
視頻裡的陳嘉身上穿著最新款的男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的表是某個老錢品牌的經典款，他衝我露出八顆牙齒的笑：「小微，這都是為了我們的未來考慮，你不能這麼自私。」
我記憶裡的陳嘉衣著簡樸，臉因為打工而曬得通紅。
我衝他也禮貌地笑了笑。
然後掛斷視頻。
挽著我媽的手去了最大的酒店，去金店給我們母女打了一對情侶款镯子。
他既然想跟我 AA 制生活。
那我就讓他看看什麼才是真的 AA。
5
周一是我的發薪日。
忙了幾天，跟律師做好了財產分割的方案。
何爭伸了個懶腰，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辛苦了，既然是朋友介紹來的，隻要你有需要，
叫我一聲就可以。」
「對了，在調查這個案子時，我還發現一件有趣的事。」
何爭拿出文件，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笑：「你們房子的首付是八萬元，陳嘉工資加起來不吃不喝才勉強能支付這個費用。」
「可據我調查，他的生活質量好像並沒有因此下降。」
我接過文件，越看神情越嚴肅，正色道：「我要陳嘉身敗名裂，人財兩空。」
既然這對母子算計我，我怎麼可能讓他們這麼輕易脫身。
這幾天我一直跟我媽住在酒店。
陳嘉給我打了無數個電話，我通通拉黑。
他終於忍不住，在工資沒有到賬後陰沉著臉堵在我公司的門口。
「段小微，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好好過日子了？」
提前打好關系的同事護在我身前，擋住陳嘉陰鬱的視線。
我平靜地開口：「我媽來城裡，我陪她住幾天而已，老公，怎麼了？」
我這樣平靜的語氣，反而讓陳嘉心虛。
陳嘉深吸一口氣：「小微，過幾天就要還房貸了，你的錢怎麼沒有按時打進來？你不想為咱們家付出了嗎？」
婆婆唯唯諾諾地跟在他身後，抬手不停抹眼淚。
一看我出來，立馬趴在地上哭。
「我兒媳婦不孝順，自己出來享福，不顧我兒子！」
此時正是午休時間，同事們來來往往，紛紛向我投來異樣的目光。
有幾個同事已經開始舉起手機錄像。
我咬緊嘴唇，像從前一樣露出一副將哭不哭的表情。
「老公，我媽坐綠皮火車坐到腰椎間盤突出，這幾天我是去陪她治病了。」
「她六十多歲的人，
你怎麼舍得讓她坐二十六小時的硬座啊！」
「我不是不給你工資，你說要我們 AA，那我們房貸一人一半吧。」
周圍的同事聽到這話，紛紛用一言難盡的表情看向陳嘉。
陳嘉口不擇言：「我都是為了我們的未來考慮！」
他耐心勸道：「老婆，我們房貸一個月要還一萬多，如果這錢給了你媽媽，那日子還怎麼過啊？」
這是他慣用的商量語氣。
隻是這回，我身邊的同事都發現了不對。
「一萬多？小微一個月工資三萬多，還完房貸還能剩下不少，你一個大男人不會是不賺錢吧？」
「早就聽說小微家男人是個吃軟飯的，現在看來還真是。」
陳嘉本來是打算來質問我的，他在我面前習慣了大男子主義，現在被同事們逼得臉紅脖子粗。
「小微，別跟我胡鬧了！」
「你不是說一直想在城市有一個家，現在我們的家馬上就要還完房貸，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同事知道我的情況，嘴快道：
「如果不是因為你，小微恐怕早就有家了。」
眼看著周圍的攝像頭閃光頻繁，陳嘉一咬牙，指著地上的婆婆道：
「咱媽都哭了，你不給她道個歉嗎？」
婆婆眼裡露出精明的算計：「小微，你說好了要給老太太買金镯子，怎麼臨時還變卦了。」
「總不能有了親媽就忘了婆婆吧？」
她今天特地穿得很破，看起來整個人可憐又無助。
有同事不忍心想上前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