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的。我想確認一些關鍵細節,這對案件很重要。」
「我現在……我現在還不想見任何人。」孫麗冷聲道,「我丈夫剛去世不久,我需要時間……對不起,律師,我暫時不能和您見面。」
我能理解她的痛苦:「我理解您的感受,孫女士。雖然我是被告的律師,但是在弄清事實,還S者一個真相這件事上,我和您的立場是一樣的。」
電話裡沉默了一會,我繼續說道:「現在看來,李小滿雖然最有可能是兇手,但是我還是有一些疑點需要弄清楚。如果真的有隱情,豈不是讓真兇逍遙法外?」
電話裡依然沒有聲音,但是我能聽到裡面輕微的抽泣聲。
再等一會,
我小心翼翼地問:「我主要是想確認一件事就好。」
電話裡又沉默了一會,接著傳來孫麗稍顯平靜的聲音:「那你問吧。」
「孫女士,我想確認一下,案發當天您丈夫的行程……」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天我們中午 11 點出門,和飛雲科技的張雲夫妻在聚鼎軒用餐。因為老王要和張總談一些合作事情,聊得比較久,下午快兩點左右才出來,差不多 2 點 20 分回到家。之後……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個家。」
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但我聽得出來,那是一個妻子對丈夫最後時光的珍重記錄。還沒等我再說什麼,電話裡就傳來嘟嘟嘟的忙音。
接下來我決定再從李小滿案發當日的行蹤入手,
看能否找到一些線索。
從金桂花園到城中村,我踩著坑坑窪窪的水泥地,每一步都在提醒我:這裡和金桂花園不是同一個世界。
根據李小滿自己的陳述,11 月 15 日那天他從早到晚都在喝酒,最後的記憶是去門口的倉買買酒。
我來到李小滿樓下的倉買,跟老板簡單說明來意。老板看起來是個爽快人,店裡人來人往,頗為繁忙,但他跟一個小伙子交代了兩句,就拉著我到門口,點了一支煙,聊起了李小滿。
「這個小伙子我太熟了,天天來買酒,人其實不壞,偶爾赊個賬,兜裡有錢立刻就還了。」
他深吸了一口煙,繼續說道:「他家裡前幾年出事,我也知道,太慘了,換誰誰都得頹。以前挺好一小伙子,現在天天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問道:「您覺得他像是會S人行兇的人嗎?
」
老板回答:「不好說,我看見有一次他喝多了對著街上那個電線杆子拳打腳踢,嘴裡嘟嘟囔囔的,還有時候大半夜的跑進來買酒,我一看他那個樣,眼珠子通紅,跟個鬼似的。」
「11 月 15 號那天他也來買酒了嗎?」
「對,我記得很清楚,他那天來過兩次,上午來買了點吃的綠豆糕什麼的,說他老婆最愛吃,我才想起來那天好像是他家幾年前出事的日子,晚上 7 點多過來又買了兩瓶紅星二鍋頭。」
接著我按照地址找到李小滿的家,這是一棟老舊的三層小樓,樓道裡貼滿了各種小廣告——通下水道、配鑰匙、收廢品,層層疊疊幾乎看不到原來的牆皮。扶手鏽跡斑斑,摸上去還有些松動。李小滿一家住在二樓,我沿著吱吱作響的樓梯走上去,敲了敲那扇漆皮脫落的木門。
開門的正是李小滿的母親。
她看到我有些意外,但還是熱情地讓我進了屋。
屋子不大,家具都很舊,但收拾得很幹淨。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張放大的照片——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抱著個小女孩,笑得很燦爛。那應該就是小雨的媽媽。
角落裡,小雨趴在一張搖搖晃晃的小桌子上,那張桌子的一條腿用磚頭墊著。她手裡握著一支短得幾乎拿不住的鉛筆,那鉛筆被削了無數次,現在隻剩下兩寸長,後面還用透明膠布纏著,大概是為了防止她握不住。
她正在寫數學作業,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個都很認真。我瞥見其中一道題:小明家有 10 個蘋果,小紅家有 15 個蘋果,小明家比小紅家少幾個蘋果?
我突然想,對於這個孩子來說,10 個蘋果可能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叔叔好。」她怯怯地抬起頭,
聲音輕得像羽毛。那雙眼睛裡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懂事,仿佛過早地明白了生活的艱難。我突然想,這個孩子承受的重量,遠遠超過了她瘦弱的肩膀所能承受的。
李母正坐在一張小凳子上做手工活。桌上擺著一堆五顏六色的小塑料花,旁邊是一瓶白乳膠和一堆小圓片。她戴著老花鏡,用顫顫巍巍的手給每朵花粘底座,動作很慢但很仔細。
「一朵花八分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同時沒有停下手裡的活,「一天能做個百十朵吧,眼睛不行了,做多了就花了。」
我粗略算了一下,一天十塊錢左右。這就是一個老人和一個孩子的全部生活來源。
我看了看房間,確實能感受到這個家庭的窘迫。但即使在這樣的困境中,這個家還是透著一種溫暖。
「大媽,我想問問 11 月 15 日那天小滿的具體情況。
」我坐下來說,「特別是白天的行蹤。」
李母想了想:「那天是他老婆的忌日,他一大早就開始喝酒。上午 12 點來鍾他說要去給老婆上墳,就出去了。」
「具體是幾點出門?幾點回來的?」
「應該是 12 點整,我聽見電視裡在放午間新聞,回來大概下午 5 點多吧。回來又喝了點酒,然後說要出去走走,大概晚上 7 點多就又出門了。」
我記下了這個細節:「大媽,您能告訴我小雨媽媽的墓地在哪裡嗎?」
「在城北的龍山公墓。」李母說,「我們給她買了個小塊地,不太好找,在半山腰上。」
公墓坐落在城北的一座小山上,環境還算清幽,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肅穆。
管理辦公室裡,一個五十多歲的管理員正在整理資料。
「師傅,
我想了解一下,11 月 15 日有沒有人來上墳?」我拿出李小滿的照片,「這個人您有印象嗎?」
管理員仔細看了看照片:「這個人……好像有點印象。你等等。」
他翻了翻登記冊:「11 月 15 日……那天來上墳的人不少,但這個人……對,我想起來了!」
「您記得他什麼?」
「就是這個人,那天中午 12 點多的時候來的,我正吃午飯呢,他專門跑來找我。」管理員說,「說是發現他老婆的墓碑底座有點松動,擔心會倒,讓我們幫忙看看。」
「然後呢?」
「我就跟他一起去看了,確實有點問題。墓碑的底座有些開裂,可能是前段時間下雨滲水造成的。」管理員回憶著,
「這人挺細心的,還問我們什麼時候能修好,說不能讓老婆的墓碑歪著。」
「他當時的狀態怎麼樣?」
「看得出來很難過,眼圈紅紅的,應該是哭過。但人很客氣,一直說謝謝。」管理員說,「我們答應過兩天就安排人修,他才放心離開。」
「他離開是幾點?」
「下午兩點多吧。他在那裡待了好久,我路過的時候看到他在墓前燒紙。」
這證實了李母的說法,也能看出李小滿對妻子的深情。
王志強夫婦隻在中午 11 點到下午 2 點期間在外,龍山公墓距離市區有 30 多分鍾的車程,距離市中心和城南的金桂花園更是要起碼一個小時的車程。李小滿如果是上午 12 點從家出來,下午 2 點離開的話,那麼他不可能和當時正在市中心聚鼎軒用餐的王志強有什麼交集。
也就是說,按照現有的線索,王志強指甲裡的 DNA 不可能是案發前意外沾到的。
7
回到事務所,我把調查結果告訴了老吳。
「怎麼樣?有什麼發現?」老吳問道。
「沒有找到李小滿和王志強接觸的任何證據。」我有些沮喪,「根據調查,案發當天下午,李小滿在城北公墓上墳到 2 點多,而王志強中午和客戶吃飯後 2 點 20 分就回家了,兩人完全沒有接觸的可能。」
老吳點點頭:「小林,我早就說過,不要在這些細枝末節上浪費時間。」
「但是那些疑點……」
「疑點不能推翻鐵證。」老吳打斷了我,「你的調查結果證明 DNA 不可能是意外接觸,那結論隻有一個,李小滿就是兇手。」
「我明白了。
」我說,「那我還是按保守策略進行吧。」
「這就對了。」老吳滿意地點頭,「申請精神鑑定,強調家庭情況,爭取從輕處罰。這是對當事人最負責任的做法。」
距離開庭還有兩天,我正準備開始精神鑑定的申請,李母主動來到了事務所。她看起來更加憔悴,眼中滿是焦慮。
「林律師,怎麼樣?查到什麼了嗎?」她急切地問道。
我心情沉重地說:「大媽,我很遺憾地告訴您,我沒有找到能證明李小滿無罪的證據。」
李母的臉色瞬間蒼白:「沒有……沒有證據?」
「我調查了李小滿當晚的行蹤,也查找了他和S者可能的接觸點,但都沒有發現有用的線索。」我如實說道,「從目前的情況看,DNA 證據很難推翻。」
李母癱坐在椅子上,
眼淚開始流下來:「那……那我兒子是不是就……」
「大媽,請您聽我說。」我試圖安慰她,「雖然不能做無罪辯護,但我們還可以爭取從輕處罰。我準備申請精神鑑定,證明李小滿的精神狀態有問題;還會強調他的家庭情況,您的病情和小雨的撫養問題。這樣可以爭取避免S刑,改判無期或者有期徒刑。」
李母抬起頭,眼中滿是絕望:「那他還是要坐牢?坐很久的牢?」
「可能是的。」我不能給她虛假的希望。
李母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好吧……如果真的沒有其他辦法,那就……那就這樣吧。隻是這樣的話,等我S了,小雨就真的沒人照顧了。她才八歲,一個人怎麼活下去啊?
」
看著李母絕望的樣子,我心裡也很難受。一個八歲的孩子,失去父親,失去奶奶,孤苦伶仃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我想起自己的女兒圓圓,如果是她遇到這種情況……
下午,我再次來到看守所會見李小滿。
「小滿,你還能回憶起當晚的什麼細節呢?任何事情?根據目前的證據情況,如果我們沒有其他證據,申請精神鑑定可能是我們唯一的出路了。」我開門見山地說。
李小滿抬起頭,眼神空洞:「精神鑑定?」
「是的。失去妻子和孩子對你的打擊太大,長期酗酒也影響了你的精神狀態。如果能證明你在犯罪時精神異常,可以爭取從輕處罰。」
李小滿搖了搖頭,聲音毫無生氣:「算了吧,林律師。」
「你這是什麼話?」我有些著急,
「我們是在為你爭取活路!」
「活路?」李小滿苦笑了一下,「我早就沒有活路了。從我老婆S的那天起,我就已經S了。現在隻不過是把這條命還回去而已。」
「我這樣活著也沒意思,拖累我媽和女兒。」他看著我,眼裡沒有光,「我就是個廢物,保護不了老婆,現在又要拖累家裡人。早S早解脫。」
我一時無語,正想著再說點什麼。
「林律師,」他突然抬起頭看著我,「你玩過仙劍奇俠傳嗎?」
我有些意外:「玩過。怎麼了?」
「我老婆叫林悅如,喜悅的悅,和遊戲裡的林月如聽上去一樣。」他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我們開玩笑說這是緣分。」
「現在想想,她也是為了孩子才……」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遊戲裡林月如最後是那樣一個結局,
我老婆也……」
李小滿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砸在鐵桌上:「那年她十九歲,笑起來像春天。我說你叫林悅如,那我就是李逍遙。她的臉一下子紅了,伸出小拳頭捶我的胸口:『你想得美!』那一拳打得很輕,卻重得壓在我心上十三年。」
「我們談戀愛的時候,我經常叫她月如。她總是不好意思,說自己哪有遊戲裡的林月如那麼好看,那麼厲害。」李小滿的臉上露出痛苦的微笑,「但在我心裡,她比林月如好一千倍,一萬倍。」
「我們結婚的時候,我跟她說,遊戲裡李逍遙最後沒能保護好林月如,但我一定會保護好我的悅如。」他的聲音開始顫抖,「我答應過她,要讓她一輩子幸福,要保護她和我們的孩子。」
李小滿痛苦地閉上眼睛:「可是我失敗了。我沒能保護好她,沒能保護好我們的孩子。
她懷著七個月的身孕S在我面前,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太平間的燈一閃一閃透出灰白色的燈光。」李小滿的聲音開始顫抖,「她躺在那裡,那麼安靜,安靜得讓我害怕。我握著她的手,那手冷得像冰塊,但我不敢松開,因為一松開,她就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