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的眼淚砸在鐵桌上:「我在她耳邊叫了一整夜,『悅如,悅如,別睡了,咱們回家。』我以為隻要我叫得夠大聲,她就會睜開眼睛,笑著說『你這個傻瓜』。但她再也不會對我笑,再也不會說話了,連我們的孩子也一起帶走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中滿是絕望,「林律師,你說,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臉面活在這個世界上?我連自己最愛的人都保護不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從那以後,每天晚上我都夢見她。她還是那麼年輕,那麼美,總是笑著問我,為什麼不來陪她。」李小滿淚如雨下,「有時候我真的想去陪她,但每次看到小雨,看到我媽,我又舍不得。」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搖著頭說,「既然我要S了,那我終於可以去陪她了。她等了我三年,應該等急了吧。」


 


看到他完全沉浸在對S亡的渴望中,

我知道必須要用更強烈的方式喚醒他。


 


「你真的這麼想?」我從包裡拿出一件毛衣,「那這個你也不要了?」


 


李小滿抬起頭,看到毛衣的瞬間,眼神有了一絲波動。


 


「這是你母親昨天給我的,讓我轉交給你。」我把毛衣放在桌上,「這是她連夜給你織的,怕你在裡面冷。」


 


李小滿的手顫抖著觸摸毛衣。那是一件深藍色的毛線衣,針腳密密麻麻,雖然毛線有些粗糙,但每一針都透著老人家的用心。


 


「她的眼睛本來就不好,為了織這件衣服,熬了好幾個通宵。」我又指著毛衣袖子裡面一個指甲大小的紅點說,「這些紅斑是你媽媽織毛衣時手指被扎破留下的。」


 


李小滿把毛衣緊緊抱在胸前,閉上眼睛,似乎在感受母親留在上面的溫暖。


 


「小滿,我還有件事必須告訴你。

」我故作平靜地說,「你母親病了,很嚴重的病。醫生說……可能隻有半年時間了。」


 


李小滿的眼神瞬間聚焦了,身體也開始顫抖:「什麼?我媽她……她怎麼了?」


 


「是胃癌,已經到了晚期,擴散了。」我看著他的眼睛,「她一直瞞著你,不想讓你擔心。」


 


李小滿捂住臉,開始痛哭:「我媽……我媽她……我這個不孝的兒子!」


 


「還有這個。」我又拿出一個小紙盒,「小雨讓我帶給你的。你也不要了嗎?」


 


李小滿顫抖著打開盒子,裡面是一隻用彩泥做的小鳥,雖然做得不怎麼精致,但能看出是用心做的。鳥的身上還粘著一張小紙條,上面用稚嫩的字跡寫著:「爸爸,這是我做的小鳥,

它會飛到你身邊陪著你,我和奶奶等你回家。」


 


「小雨……」李小滿的聲音完全哽咽了。


 


李小滿捧著那隻小鳥,整個人都在顫抖。


 


「你還說她們沒有你會過得更好嗎?」我看著他的眼睛,「如果你被判重刑,你母親又不在了,小雨怎麼辦?她這麼小,將來誰來照顧她?」


 


「還有你的妻子。」我繼續說道,「她在天之靈,真的希望看到你去S,讓小雨成為孤兒,你覺得她願意看到這個家徹底散了嗎?」


 


那一刻,李小滿像一座承受了太多重量的大壩,終於崩塌了。他緊緊抱著那件毛衣和小泥鳥,眼淚如山洪暴發,衝刷著他內心積壓已久的絕望。


 


「我,不,想,S!」這幾個字從他嘴裡低吼出來,帶著一種絕處逢生的力量,那眼神裡重新燃起了火光——不再是絕望的灰燼,

而是求生的烈焰。


 


「林律師,我想活下來!我想抱抱我女兒,想孝敬我媽媽,想在月如的墓前告訴她,我終於又變成了她愛的那個李逍遙!」


 


看到他這樣,我趁熱打鐵:「那你必須幫我找到真相。你能再仔細想想那天晚上的事嗎?」


 


李小滿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林律師,我……我真的沒有S人。我雖然喝得很醉,但我發誓,我沒有S任何人。」


 


「那你必須努力回憶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任何細節,任何片段都可能是關鍵。」


 


李小滿用力點頭,開始拼命回憶:「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很難受,喝了很多酒。出去買酒的時候我已經快走不穩了……」


 


「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想起了悅如,

想起了我們沒出生的孩子。我覺得活著沒意思,就想找個地方……找個地方結束自己。」


 


「你去哪裡了?」


 


「我也不記得了,喝得太多了。」李小滿痛苦地說,「我隻記得走啊走啊,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小滿,你必須仔細想,任何能回憶起來的細節都可能有用。」


 


他把頭埋下去,使勁揉搓著一頭黑白相間的亂發,似乎拼命在回憶著,過了很久,他突然說:「消毒水!」


 


「什麼?」


 


「我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李小滿睜開眼睛,「很濃的消毒水味道。」


 


我心中一動:「你確定?」


 


「確定!那個味道很特別,很刺鼻。」李小滿激動地說,「就像三年前那個晚上,我守著悅如時聞到的那種味道一樣。而且……而且好像還有人在和我說話,

但我聽不清楚。」


 


看著李小滿真誠的眼神,看著他因為激動而顫抖的雙手,我突然想起了什麼。他手背上的針孔……


 


「李小滿,你最近有沒有去過醫院打針?」我問道。


 


「沒有,我從來不去醫院。」他搖頭。


 


我點點頭,心裡的疑惑更深了。繼續問道,還有什麼嗎?


 


李小滿低頭又想了很久,但是最終,也沒能再提供其他線索。


 


我站起身來,心裡已經有了打算。消毒水、手上的針孔,這兩個碎片拼起來指向了同一個線索……醫院。


 


8


 


回到事務所,我剛準備查找附近醫院的地址,老吳就走了進來。


 


「小林,精神鑑定的申請準備得怎麼樣了?」


 


「老吳主任,

我發現了新線索。」我說,「李小滿回憶起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手上還有針孔,我想去醫院查查。」


 


老吳的臉色瞬間變了:「又來!小林,你到底要折騰到什麼時候?」


 


「萬一這真的是突破口呢?」


 


「突破口?」老吳冷笑,「DNA 證據擺在那裡,你還在玩偵探遊戲?我最後警告你一次,再把時間浪費在這些無聊的調查上,你就不用幹了。」


 


說完,老吳轉身就走:「我明天要看到精神鑑定申請。」


 


門重重關上,辦公室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看著案卷,想起老太太的眼淚,又想起小雨那雙清澈的眼睛。或許老吳說得對,但如果不試試,我會後悔一輩子。


 


眼看明天就要開庭了,我決定最後親自去各大醫院查一查……


 


我先來到距離他家最近的市二院急診室:「您好,

我想查詢一下一個患者的就診記錄。」我向值班護士出示了我的律師執業證。


 


「什麼時候的?」護士問道。


 


「11 月 15 日晚上到 16 日凌晨,患者姓名李小滿,38 歲男性。」


 


護士在電腦裡查找了一下:「沒有這個人的記錄。」


 


我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去。


 


「請問,你們醫院的急診記錄和其他醫院是聯網的嗎?我是說,能不能查到其他醫院的就診情況?」


 


護士搖搖頭:「不聯網的,每家醫院都是獨立的系統。如果您要查其他醫院,得一家一家去問。」


 


我謝過護士,心裡開始盤算。如果李小滿真的被送過醫院,最可能是哪幾家?


 


於是我開始了我的「醫院馬拉松」。


 


市中心醫院—沒有記錄。人民醫院—沒有記錄。

中醫院—沒有記錄。


 


當我來到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時,已經是第五家了。我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


 


「11 月 15 日晚上到 16 日凌晨,李小滿,38 歲男性?」護士在電腦裡查找。


 


「有的!」護士抬起頭看著我。


 


當我看到護士電腦裡的就診記錄時。


 


時間卻仿佛突然被摁下了暫停鍵,除了心髒劇烈的跳動聲,一切都安靜得可怕,那行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的世界。


 


11 月 16 日 0 點 15 分,因急性酒精中毒入院治療。


 


9


 


11 月 16 日 0 點 15 分——這幾個數字在屏幕上跳躍著,像是在嘲笑所有人的愚蠢。這世界上恐怕沒有任何人比我更熟悉這一行數字,那正是當晚案發的時間!


 


如果李小滿在 11 月 16 日 0 點 15 分因酒精中毒被送進醫院,那他怎麼可能在 23 點 30 分到 0 點 30 分這個時間段還在王志強家S人搶劫?


 


「能調出那天的詳細記錄嗎?」我極力控制著聲音中的激動。


 


護士並沒有太明白我的意思,但是看到我神情異常,還是立即調出了完整的病歷記錄。


 


「患者李小滿,男,38 歲,11 月 16 日 0 點 15 分因急性酒精中毒入院。」她讀著記錄,「入院時深度昏迷,血液酒精濃度嚴重超標,經催吐、輸液等急救措施,生命體徵逐漸穩定。」


 


「那他什麼時候離開的?」


 


「這裡沒有正常的出院記錄……」護士皺著眉頭,「按理說這種情況需要觀察到第二天上午。


 


她又想了想說:「那天晚上急診室很忙,酒精中毒的病人一般輸液觀察,醒了就可以自己離開。可能是病人半夜醒來自己走了。」


 


「能調出當晚的監控錄像嗎?」我急切地問。


 


經過一番周折,醫院保安部門同意協助調取監控。


 


半小時後,我們坐在監控室裡觀看 11 月 15 日晚的錄像。


 


11 月 16 日 0 點 15 分,監控清楚地顯示急救車到達醫院,李小滿被擔架推進急診室,完全昏迷不醒。救護人員從李小滿的錢包裡翻出身份證給他做了登記。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一直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接受治療。


 


凌晨 3 點 15 分左右,監控顯示李小滿開始有了動作,似乎意識在恢復。


 


凌晨 3 點 40 分,一個關鍵畫面出現了:李小滿搖搖晃晃地從病床上坐起來,

看起來仍處於半醉狀態。


 


「當時急診室確實很忙,醫生護士都在處理其他病人。」護士解釋道,「沒有人注意到他離開。」


 


監控繼續顯示:李小滿扶著牆壁踉踉跄跄地走向門口,步伐不穩,明顯還沒完全清醒。


 


3 點 43 分,李小滿走出醫院大門,消失在監控範圍內。


 


「這些監控錄像可以作為證據使用嗎?」我問保安部門負責人。


 


「當然,這些都是原始數據,有完整的時間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