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1 月 15 日 23 點 40 分,我們接到報警,有人在川香園附近發現一名男子昏迷。」調度員查詢後告訴我,「23 點 58 分急救車到達現場,0 點 15 分將患者送達市第二人民醫院。」
「報警人是誰?」
「一個燒烤店老板。」
我立即驅車前往,這是一家並不起眼的燒烤店,離李小滿家隔著幾個街區。
「那天晚上啊……」老板似乎在回憶,「我這輩子見過不少醉漢,但那個人不一樣。他不是普通的醉,是那種要S的醉。」
「當時是什麼情況?」
「那人喝得不省人事,呼吸急促,臉色蒼白得嚇人。」他回憶著,「看他那個樣子,感覺快不行了。
」
「然後呢?」
「我擔心出人命,就趕緊打了 120。」老板說,「救護車來得挺快,把人拉走了。」
我拿出李小滿的照片:「您確定是這個人嗎?」
「確定,就是他。」老板仔細看了看照片,「那天晚上印象特別深,因為那人身上酒氣太重了,像剛從酒桶裡撈出來似的。」
他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帽子和黑色外套給我,告訴我這個也是當時喝醉的那個人留下來的,讓我捎給他。
回到醫院,我找到了當晚值班的急診科醫生張醫生。
「張醫生,您還記得 11 月 15 日晚上那個酒精中毒的患者嗎?」他拿過照片仔細回憶了一下。
「記得,情況挺嚴重的。」張醫生點頭,「血液酒精濃度達到了中毒水平,如果再晚送來半小時,可能就危險了。
」
「他當時的意識狀態如何?」
「完全昏迷,對外界刺激沒有任何反應。」張醫生說,「我們緊急進行了催吐和輸液治療,大概到凌晨 2 點多他才開始有意識反應。當時因為他抖得厲害,值班護士扎了好幾針都沒扎上血管。」
「您確定他在 23 點 58 分到凌晨 2 點期間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絕對確定。這種程度的酒精中毒,不可能有行動能力。」
我又找到了當晚出診的救護車工作人員。司機老何和護士小於都對那晚的情況記憶深刻。
「那個病人醉得很厲害,一路上都沒醒過。」護士小於說,「我們到現場的時候,他就躺在燒烤店門口,完全不省人事。」
「從現場到醫院的路上,他有沒有清醒過?」
「沒有,一直昏迷著。」司機老何說,
「這種情況我們見得多了,真正的酒精中毒,不是一般的醉酒。」
現在我有了完整的時間線:
1.餐館老板 23 點 40 分報警。
2.救護車 23 點 58 分到達現場。
3.0 點 15 分送達醫院。
4.從 23 點 58 分到凌晨 2 點多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5.凌晨 3 點 40 分左右半醉狀態下離開醫院。
這意味著在案發時間(23 點 45 分),李小滿根本不可能出現在王志強家!
我立即聯系了辦案的李隊長,約他見面。
「李隊,我發現了一些重要情況。」我把調查結果詳細告訴了他。
李隊長聽完後,臉色變得非常嚴肅:「你的意思是說,李小滿有不在場證明?」
「是的,
而且是鐵一般的證據。」我說,「醫院的監控錄像、急救記錄、醫生護士的證詞,都能證明他在案發時間根本不在現場。」
「那 DNA 證據怎麼解釋?」李隊長別過頭去,不像是在問我,更像是困惑地自言自語。
李隊長思考了一會兒:「我需要咨詢一下專家。」
他帶著我找到了法醫秦主任。
秦主任沉吟了一會:「從理論上講,如果發生了二次轉移那確實是可能的,如果急救人員的手套或器械上沾有一個人的生物樣本,然後又接觸另一個人,的確可能發生這種情況。」
「但這種可能性大嗎?」李隊長問。
「很小,但確實存在。」秦主任說,「關鍵是要看當晚的急救情況。」
李隊長皺著眉頭:「你的意思是……如果是同一個急救人員,
先接觸了李小滿,再接觸王志強……?」
「理論上是這樣。」秦主任點頭,「如果急救人員的手套或醫療器械上沾染了李小滿的生物樣本,然後在處理王志強時又接觸到S者,就可能發生轉移。」
我心中一動,立刻想到了什麼:「等等!我需要核實一個情況。」我掏出手機,撥通了 120 急救中心的電話。
幾分鍾後,我掛斷電話,聲音有些顫抖:「我剛才查過了,當晚救治李小滿和救治王志強的確實是同一輛 120 急救車!」
「同一輛車?」李隊長確認道。
「是的,救護車在送完李小滿到醫院後,凌晨 0 點 47 分又接到報警,前往金桂花園救治王志強。」
秦主任說:「如果是這樣,那二次轉移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急救人員在處理李小滿時可能接觸到他的皮膚細胞,
然後在檢查王志強傷情時又接觸到S者,導致二次轉移的發生。」
會議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一個看似鐵證如山的案件,竟然存在如此重大的疏漏。
10
第二天,法庭上。
我站在辯護席前,手中拿著厚厚的證據材料。整個法庭座無虛席,這個案子的大反轉已經引起了社會的廣泛關注。
「尊敬的審判長,各位審判員。」我開始了最後的辯護,「今天,我將用確鑿的證據證明,我的當事人李小滿是無辜的。」
我逐一展示了證據:醫院的就診記錄、監控錄像、餐館老板王某的證言、120 急救車的出車記錄,現場發現的黑色纖維和李小滿的黑色外套的物證檢驗比對結果。
法醫秦主任作為專家證人出庭,詳細解釋了二次轉移的科學原理。餐館老板也出庭作證,
確認了案發當晚發現李小滿的經過。
醫院的監控錄像清晰地顯示,李小滿在案發時間確實在醫院接受治療,根本不可能出現在犯罪現場。
檢察官面對如山的鐵證,最終選擇了沉默。
審判長宣布休庭合議。
十五分鍾後,法庭重新開庭。
審判長的聲音在法庭裡回蕩,每一個字都像鍾聲一樣莊嚴:「經合議庭合議……」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感受到李小滿緊握雙拳的顫抖,能看到老太太雙手合十的虔誠。整個法庭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命運女神最終的裁決。
「被告人李小滿——無罪。」
法槌落下,如雷貫耳。那一聲響,不僅敲響了正義的鍾聲,也敲碎了一個虛假的真相。
李小滿癱坐在椅子上,仿佛一個被突然解除了詛咒的雕像,重新獲得了生命。
那一刻,
我看到李小滿淚如雨下。
我看到了旁聽席上妻子驚訝的表情。
我看到父親激動地向我豎起了大拇指。
我看到李老太顫抖著站起身,向天禱告,嘴裡念叨著什麼。
我還看到小雨從座位上跳起來,大聲喊著:「爸爸!爸爸回家了!」然後哭著跑向父親。
我邀請父親和妻子來旁聽,妻子並不知道案件的原委,可當法槌落下的瞬間,她的眼中閃爍著一種我很久沒有見過的光芒——那是驕傲。
走出法庭時,老吳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林,這個案子你辦得很漂亮。我收回之前的話,你確實有做律師的天分。」
庭審結束後,各大媒體都報道了這起「DNA 證據大反轉」的案件。
我的電話被打爆了,幾家知名律師事務所都向我拋出了橄欖枝。更重要的是,老吳正式通知我轉正,並且提到事務所準備讓我負責更多的重要案件。
那天晚上,妻子主動做了一桌好菜。圓圓興奮地告訴我,班上同學都在討論她爸爸上電視的事情。
「爸爸,你真的很厲害!」圓圓抱著我的胳膊,「老師說你是英雄,救了一個無辜的人。」
妻子在旁邊微笑著說:「我今天銀行的同事都問我,林律師是不是我老公。我特別驕傲地說,是的。」
那一刻,我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三個月後,李隊長打電話告訴我:王志強案的真兇找到了。這是一起買兇S人案,王志強的商業競爭對手僱佣職業S手,偽造成入室搶劫掩蓋真實動機。
李隊長詳細告知了案情:王志強生前正在競爭一個大型建材採購項目,
合同金額高達數千萬元。他的主要競爭對手趙某為了獲得這個項目,買通了職業S手,策劃了這起謀S案。
半年後,春天如約而至。
那個下午的陽光格外溫暖,我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突然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回頭一看,我幾乎認不出那是李小滿——他剪了頭發,刮了胡子,眼神不再迷茫。最重要的是,他的手不再顫抖了。
「林律師!」他牽著小雨,向我走來,像一個重新找到人生方向的人。那一刻我明白,真正的勝利不是在法庭上贏得無罪判決,而是看到一個破碎的靈魂重新拼接完整。
「小滿,你現在怎麼樣?」我關心地問道。
「好多了,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開車。雖然不是什麼好工作,但起碼能養活家人。」李小滿說,「我已經戒酒了,不想再糊裡糊塗地過日子。
」
「那就好。」我由衷地為他高興。
「林律師,我媽前幾天去世了,臨走臉上還有笑容,她走得很安詳,她一直告訴我一定要好好感謝您,要不是您為我爭取,我現在……」李小滿的眼圈又紅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實是我們彼此拯救了對方。
告別李小滿,我獨自走在夕陽染紅的街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就像這個案子在我心中投下的深深印記。
雖然那 99.99% 的 DNA 報告被推翻是因為另一個與報告本身科學概率並不相關的意外,但是這樣的意外是不是才是命運的常態?
那 0.01% 代表的既是科學的謙遜和嚴謹,更是命運賜予每個人的希望與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