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伯母都快憋不住笑了，裝模作樣地起來勸了我媽幾句。
而弟弟一開始還被我媽的尖叫聲嚇到。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砸在牆上的生雞蛋吸引住了。
他拿起眼前的一個雞蛋，學著我媽的樣子，朝著牆面砸去。
他的幾個好朋友也覺得好玩。
紛紛拿起自己面前的雞蛋，砸著玩。
「哎呦，你們這群小兔崽子！」
我爸放開我媽，慌亂地去把他們手裡的雞蛋收起來。
太熱鬧了。
慌亂中，我逃離了現場。
雖然損失了點錢，但心裡無比暢快。
可暢快的同時，想著我媽的歇斯底裡，我爸的懦弱無能，和親戚們形形色色的反應。
心裡卻湧上一陣冰冷。
我知道經過這一次，
我和這個家徹底撕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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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靜了半個多月。
周六下午，門鈴響了。
透過貓眼，我看到我爸站在外面，臉色憔悴，手裡還提著一袋水果。
打開門，我有些意外:「爸，你怎麼來了？」
他訕訕地笑了笑，把水果遞過來:「你媽讓我給你送點水果，說……說你上班辛苦。」
我接過水果，側身讓他進來。
我爸坐在沙發上，搓著手，顯得有些局促。
他向來在我和我媽的戰爭中扮演和事佬，但往往收效甚微。
他比我媽強一點，但隻不過是他天生的性子使然。
要說他有多愛我這個女兒，那不見得。
畢竟，我媽一個人生不出弟弟。
「月月啊。
」他嘆了口氣，「你弟弟生日那天……唉，你媽她確實過分，但你，你也太衝動了點。」
我語氣平淡:「爸，如果你是來當說客的，那就免了。」
我爸忙說:「月月，我知道你委屈，可是……可是你弟弟現在的情況不太好。」
「他怎麼了？」我皺眉。
我爸臉上滿是愁容:「一開始沒什麼的，但是這事兒傳開之後，幼兒園的同學都笑話他，說他家窮得隻吃雞蛋，過生日也請人吃雞蛋，都不跟他玩了。他這幾天S活不肯去幼兒園，天天在家哭鬧。」
我沉默著，並不知道他想讓我做什麼。
「你媽的意思是……」他觀察著我的神色，「是想讓你去一趟幼兒園，跟老師解釋一下，讓老師幫忙安撫一下其他小朋友，
別讓他們再孤立小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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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笑:
「我怎麼解釋？去說其實我家不窮，隻是溫彥的姐姐瘋了，買了幾十個雞蛋惡作劇？還是說溫彥媽媽就覺得雞蛋最好，是那些小朋友不識貨？」
我爸擺著手:「不是不是，你去告訴老師，是你這個姐姐準備不周，和小彥的父母沒關系，這樣一來，情況可能會有所好轉。」
姐姐準備不周。
「這意思是，我這個姐姐做的事和溫家沒關系？姐姐是外人唄。」
我爸啞口無言。
「爸，事情發展到現在，和雞蛋沒有關系。」
「從小我就知道，我媽不喜歡我，但我想著我是獨生女，再不喜歡也就這樣了。」
「可是呢？我出去上了兩年大學，你們給我生了個弟弟出來！」
「他都滿月了，
我才知道我多了個弟弟！但凡你們早點告訴我，我現在也不至於這麼討厭這個弟弟，這麼討厭這個家！」
「他現在才四歲，說難聽點，你和我媽能養他到什麼時候？你們都知道，都清楚，所以你們就想拿捏住我，過幾年順理成章地把他扔給我養。」
我爸張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因為他知道我說的是事實。
他坐了一會兒，悻悻地離開了。
那袋水果，我原封不動地放在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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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爸回去後，我媽會立刻電話轟炸，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我。
但直到周四，我媽的電話才打來。
她什麼廢話都沒說:「溫月！你趕緊給我滾來你弟弟的幼兒園！」
「你讓我去我就去啊，我不去。」
她急了，
威脅我:
「你，你給我等著！我這就去公司找你，去找你領導，我要讓所有人看著，你是個什麼東西！」
我深吸口氣。
這真的是她能鬧出來的事。
雖然我有理，但也經不住她無理取鬧啊。
無奈，我隻好請了假，趕去幼兒園。
在老師辦公室，我不僅看見面色鐵青的我媽，還有另一個一臉怒容的年輕媽媽。
我頓時明白，這是弟弟和人打架了。
我媽看到我後，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來，但礙於老師在場，她硬忍著沒發作。
那個年輕媽媽輕嗤一聲:「嘖嘖嘖，溫彥同學的姐姐看著沒比我小幾歲啊。」
說著，她衝我媽翻了個白眼。
我媽哪受得了這個氣。
一時顧不上我:「你翻什麼白眼，
都是你兒子帶壞了我兒子，我兒子以前從來不打架！」
年輕媽媽不甘示弱:
「笑話，這監控剛才都看過了，是你兒子先動的手！我看你兒子才是有暴力傾向，必須嚴肅處理！道歉！還要保證以後不能再犯！」
我媽立刻反駁:
「你說話別那麼難聽，什麼暴力傾向？要不是你兒子先嘲笑我兒子，他能動手嗎？」
「嘲笑？你們過生日請人吃雞蛋，我兒子說的是事實啊，這就算嘲笑了？你們家孩子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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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個，我媽才想起我。
「溫月！聽見了沒有，你弟弟就是因為你，在幼兒園被嘲笑成這樣！」
「因為你，你弟弟在學校被孤立，還學會打架了！今天讓你過來，是讓你好好給你弟弟道個歉，再當著所有同學的面，
說小彥生日那天，是你這個姐姐搞砸了生日宴！」
我還沒說話。
年輕媽媽突然哈哈大笑:
「大嬸，你以為讓溫彥姐姐這麼說，小朋友們就不嘲笑溫彥了呀？說得好像溫彥姐姐不是你們溫家人一樣。」
「唉，小妹妹也是可憐，父母給你生了個兒子，還把你當外人！」
我媽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算個什麼東西，對我家的事指指點點！」
「呵呵，被我說中，惱羞成怒了吧！我就看不慣你們這些重男輕女的，這麼大年紀了也不嫌丟人，非要拼個兒子出來！」
「你這個小賤人，我跟你拼了！」
「怎麼，你兒子打我兒子就算了，你還要打我？」
辦公室亂成一鍋粥。
幸好老師阻止得及時，沒讓我媽碰著人家。
「真是晦氣，
就當我倒霉！」
年輕媽媽可能看出來了，這事兒耗下去沒用。
氣衝衝地去教室接上自己兒子，提前放學走了。
而我從進來到現在，一句話都還沒說。
這時我媽非要拉著我去弟弟的教室:「快去，去告訴那些小孩兒，都是你的錯！」
我異常冷靜:「你還是覺得，我這樣說了，那些四歲小孩就真的不嘲笑溫彥了？」
我媽哪裡聽得進去我的話:「少廢話，快去！」
「我不去！」我甩開她，「我是溫彥姐姐，親姐姐，不是外人！」
我嗤笑一聲，離開了幼兒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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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我爸媽再打來電話，我都沒接過。
可我沒想到我媽直接找來了公司。
同事來喊我的時候，擔心道:「溫月，你媽看上去狀態不太好，
好像出了什麼大事。」
我閉了閉眼，起身下樓。
我媽坐在大廳。
這次看到我，不同於之前的憤怒或虛偽的平和，而是帶著哭腔:
「溫月！你，你趕緊跟我去醫院！」
醫院？
「又怎麼了？」
「怎麼了？你還有臉問！都是你，都是你幹的好事！」
我媽崩潰道:「你弟弟又和人打架，那孩子都進醫院了！」
我哦了聲:「把人打進醫院了，那你該教育教育，該賠錢賠錢唄。」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她開始哭嚎。
「你怎麼這麼惡毒，你弟弟這些天被孤立，和人打架，都是因為你，這錢應該你賠！」
「我的兒子啊，他做錯了什麼，他才四歲啊！」
我依然心無波瀾:「他錯在投胎到這個家了唄，
你真的想不明白，是誰把我逼成這樣的嗎。」
她心裡或許非常明白。
但她不願承認:「你不去是吧？正好我來你公司了，我這就去找你領導！」
又來這套。
已經有路過的同事在朝我這裡看了。
我咬著後槽牙:「哪個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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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疼得打了輛車，我跟著我媽來到醫院。
想了想，我讓她先進去:「我去上個廁所。」
我媽不信:「S丫頭，你又想耍什麼花招？」
我嘆了口氣，把手機給她:「我真的去廁所。」
她這才放心下來:「動作快點！」
幾分鍾後，我來到病房門口。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罵聲，和弟弟的抽泣聲。
推開門，
隻見我爸像個罪人一樣低著頭，聽著男人的謾罵。
我媽卻站得筆直。
看到我進來，立馬過來拽著我:「快給人家張先生張太太道歉，賠錢！」
姓張的男人站起來:
「你就是這小崽子的姐姐？行，趕緊跪下來給我兒子道歉，再把這醫藥費、營養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給我轉過來！十萬塊，一分都不能少！」
好大的口氣。
剛才我去問過醫生了，這小孩根本沒什麼傷，隻是他父母非要把他的腦袋包扎起來，不包就要投訴。
我媽這個硬茬，碰上更硬的了。
沒關系，我硬上加硬。
下跪？道歉？賠錢？
我通通沒做:「想得美。」
我媽掐我:「溫月！你別不知好歹！趕緊按人家說的做，不然……」
「不然，
想怎樣？」
男人脾氣很爆:「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那就報警吧，讓你這個弟弟進少管所！」
我笑了:「您這是活在什麼時代呢，少管所早沒了，還是說，你想讓警察把一個四歲的小孩關進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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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副賤兮兮的樣子，把夫妻倆徹底惹急了。
女兒尖著嗓子:「一家子都是什麼東西！當姐姐的是個神經病，弟弟是個瘋子，長大也是蹲監獄的料！我看你們全家都有病！」
我爸窩窩囊囊地正想開口。
就被男人瞪了回去:「你這個老東西給我閉嘴！教出這種兒女，還有臉說話？」
然後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眼神刻薄:
「穿得人模狗樣的，趕緊下跪給我兒子道歉，然後賠錢！今天不拿十萬塊錢出來，我跟你們沒完！」
我回了他一眼:「不道歉，
不賠錢。」
「我***」
男人滿口髒話:「小賤蹄子，你傲什麼？窮酸刻薄鬼，呵，你家這個小雜種生日，請人吃雞蛋？笑S個人了，你家這麼窮，怪不得養出這個小瘋狗！」
女人附和:「趕緊給我下跪道歉！讓大家看看，這家人是什麼德行！」
病房外，不少人都好奇地朝裡面張望。
潑辣如我媽，此時也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
更別提我爸了。
而我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機。
錄音還在繼續。
我按下停止鍵，重新播放給他們聽:
「繼續罵，沒關系，罵夠了我再報警，讓我看看，這些侮辱性語言，能讓你們蹲幾天？」
「嘖，不行，我還得把這錄音發到幼兒園群裡，讓所有人看看，你們是什麼樣的家庭環境，
你們家孩子是生活在什麼樣的語言燻陶下。」
看著他們僵住的臉色，我繼續說:
「賠錢是嗎？你們把他的傷情鑑定拿出來，還是報警，讓警察來主持公道，看看我們到底應該賠你們多少錢。」
「張先生，張太太，法制社會了，不是你們上下嘴皮一碰，想要多少我就得給多少，更不是讓我下跪，我就得下跪的。」
「所以，去準備傷情鑑定吧，我們聽法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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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許久後。
夫妻倆抱著兒子走了。
溫彥抽泣得停不下來，我媽哄了好一會兒。
我爸來到我身邊:「月月，今天多虧了你……」
「多虧她什麼？」
我媽哼了一聲:「這件事全都怪她！要不是她，小彥不會被孤立，
被嘲笑，更不會和人打架！」
溫彥眼淚汪汪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媽媽，我，我不，不想去幼兒園了……」
我媽心疼得不行:「溫月，都是你！你弟弟以前那麼喜歡上學的！」
她對我的態度，二十多年了一直這樣。
不可能輕易改變。
是，溫彥被孤立這事兒怪我。
但罪魁禍首不是她嗎？
病房裡，溫彥的哭聲、消毒水的味道、我媽的指責、我爸的沉默。
這一切都讓我感到極致的疲憊。
我看著我媽:
「你說得對，都怪我。」
「怪我當初沒有歡天喜地地接受這個弟弟，怪我工作之後隻給自己花錢，沒給過家裡一分,怪我戲弄你們,沒給你們買手機、買剃須刀,
還故意搞砸了溫彥的生日宴。」
我媽被我的話噎住了,一時竟不知道怎麼反駁。
我媽嘴唇嚅動,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但很快。
「溫月,你又在陰陽怪氣！我們是你爸媽！」我媽試圖重新佔據道德高地。
我嗯了聲:
「沒錯,你們是我爸媽，所以，我更覺得可悲。」
「這件事到此為止,溫彥如果一直被孤立，你們給他轉學好了。」
「以後就再也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因為，他的生日我都不會參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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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在我的話裡聽出些什麼。
她吼道:「你這個沒良心的，這是要跟我們斷絕關系嗎？」
我爸抬起頭:「月月，這可使不得啊！」
我搖頭:
「從今以後,
你們一家三口好好過。」
「等溫彥長大,我爸退休,我會按時給你們法律規定的基本赡養費。」
「除此之外,我們不要再聯系，也不要用任何事情來道德綁架我,我仁至義盡了。」
「溫彥是你們的兒子，以你們現在的身體狀況,養他到十八歲不是問題。」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轉身離開。
後來我聽⼤伯⺟說,他們給溫彥轉學了。
我家的事傳出去,我媽這個好⾯子的，在親戚面前都抬不起頭。
她想打電話罵我,但我把她拉黑了。
她也來公司樓下堵過我，我直接聯系了保安請她離開,沒留⼀絲情面。
而我爸,意料之中，從沒聯系過我。
大伯⺟說:「前幾天我在街上碰到你爸,⽀吾了半天，才問我你過得好不好，
我告訴他你挺好的,他聽了就⼀個勁⼉地點頭,好像怕我說什麼⼀樣,趕緊⾛了。」
我靜靜聽著，早已⻅怪不怪。
事實上，哪怕是弟弟沒有出生的前二十年，他主動聯系我的次數⼀隻⼿都能數得過來。
他的性格生來如此。
不管愛我，還是不愛我,都沉默地待在那個窒息的世界裡。
窩囊一輩⼦。
一年後，我升職加薪。
手裡有了存款,我搬進了⼀個更大的房子裡。
⼤伯母說,我媽偶爾會在親戚面前罵我沒良心，還打聽我現在工資多少。
我退出了家族群,也不和她⻅⾯。
她罵什麼，我都不在乎了。
至於工資。
我過著屬於⾃己的⽣活，賺的每⼀分錢都花在我自己身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