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外人評價我父母,都稱我爸專一,而我媽包容。


 


但他們所說的專一,是指我爸不間斷地出軌。


 


包容,則是我媽無底線地放低姿態。


 


終於有一天,我爸找到了「真愛」,毫不猶豫地棄我們離去。


 


我媽說我是罪魁禍首,並試圖通過自S來挽回我爸。


 


可換來的卻是電話那頭「嘟嘟嘟」的忙音。


 


長大後,我爸想要回歸家庭,目的是為了我的赡養費。


 


這一次,我選擇用法律武器來維護我的權益。


 


1


 


自我記事以來,我爸就很少在家。他


 


總是一聲不吭地突然離開,過段時間又悄無聲息地回來。


 


我對他的印象,大概就隻有每次他出現時給我帶的一包旺仔奶糖。


 


那時,我單純地以為他隻是工作繁忙。


 


而我對媽媽的印象,大多是她那滿是愁緒的面容。


 


她似乎很少笑。


 


長大一些後,我發現周圍的鄰居總愛對著我家指指點點。王


 


阿姨是個愛湊熱鬧的人,她開玩笑地讓我評價自己的父母。


 


我說,我爸就像聖誕老人,總是在特定的時間出現,放下禮物便離去。


 


而我媽則如同林黛玉,眉眼間總帶著一抹淡淡的哀愁。


 


王阿姨聽後大笑,說我評價得不對。


 


她說,我爸是個專一的人,而我媽是個包容的人。


 


我聽不出這話的好壞,還以為她是真心誇贊我的父母。


 


十歲那年,我家樓下搬來了一位很漂亮的阿姨。


 


阿姨帶著一個八歲的小弟弟,她說自己的丈夫很早就因故離世。


 


或許是同病相憐,

媽媽見到她就像看到了自己,對她格外親切。


 


我稱呼她為「秀芹阿姨」。


 


兩個月後,爸爸回來了。


 


也許是太久沒見,我隻是生疏又禮貌地叫了一聲「爸爸」,便乖乖回屋寫作業。


 


沒過一會兒,爸爸進了屋。


 


他翻看著我的作業本,有些局促地說:「淼淼都上四年級啦。」


 


我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見我不太搭理他,他也不想自討沒趣,便去看電視了。


 


這一次,爸爸破天荒地在家待了好多天。


 


但他看上去心情不佳,做什麼事都心不在焉。


 


與之相反的是媽媽,她成天樂呵呵的,笑得比過去幾年加起來都多。


 


她逢人就說老公回家了,每天做菜也變著花樣。


 


可她笑得越開心,鄰居看她的眼神就越帶著同情。


 


有一次,我偷偷聽見王阿姨問別人:「你猜這次林昌健為什麼回來?」


 


那人笑著說:「能為什麼?肯定是被甩了唄。」


 


王阿姨哈哈大笑。


 


林昌健就是我爸。


 


她們的笑聲十分刺耳,仿佛穿透了我的耳膜,直擊我的內心。


 


我雖然才十歲,但對很多事情已有了懵懂的認知。


 


回家後,我對爸爸發了很大的脾氣:「他們都說你是被甩了才回來,你根本不是真心想回家!」


 


爸爸錯愕地看著我,卻隻是愣在原地,沒有任何反應。


 


媽媽則一個箭步衝過來,甩了我一巴掌,崩潰地說:「林淼淼,哪有你這樣說你爸爸的!」


 


她似乎被我的話刺激到了,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大哭起來。


 


我不知道她難受,是因為我對爸爸的態度,

還是因為我說的是事實。


 


2


 


我媽再度陷入鬱鬱寡歡的狀態。


 


即便我爸去哄她,也無濟於事。


 


無奈之下,我想起了秀芹阿姨。


 


她們年齡相仿,更便於傾訴知心話,於是我敲響了秀芹阿姨家的門。


 


倘若未來的我知曉這個決定會開啟下一個深淵,那我必定會阻止當時的自己去敲響那扇門。


 


那時,《仙劍一》正在熱播。


 


李逍遙初見趙靈兒時那呆愣的眼神,令我印象深刻。


 


直至這個眼神出現在我爸身上。


 


他與秀芹阿姨初次見面時,仿佛開啟了慢鏡頭。


 


兩人默默對視,眼中卻湧動著萬千思緒。


 


若是在電視劇裡,我定會評價一句「浪漫」。


 


可這是生活,是殘酷又血淋淋的現實生活。


 


沒過多久,我爸便和秀芹阿姨私奔了,還帶上了她年幼的兒子。


 


這一回,他或許是動了真格。


 


因為連我爺爺奶奶都趕來,勸我媽離婚。


 


要知道,從前他們秉持的態度是,男人在外沾花惹草是常事。


 


隻要還肯回家,一切都不算大事。


 


這一次,他們估計也明白我爸不會再想回家了。


 


但我媽不同意,她流幹了眼淚,最後倔強地說道:「我相信昌健一定會回來的。」


 


為什麼呢?


 


十歲的我怎麼也想不明白,我媽為何非要抓住我爸不放。


 


她明明還這般年輕,明明能夠自食其力養活自己,為何非要依賴一個男人?


 


我想不通,也看不透。


 


有一次,我正在整理自己的房間。


 


我發現角落裡躺著一個奧特曼,

是秀芹阿姨的兒子王家煒送給我的。


 


其實我挺喜歡王家煒,因為他是個內向且聽話的孩子,見到我會乖乖叫我姐姐。


 


我猶豫了許久,還是打算把奧特曼扔掉。


 


可就在我拿著它出門時,被我媽看見了。


 


她瞪大雙眼,衝過來奪過我手中的奧特曼,厲聲質問:「這是什麼?!」


 


我不敢撒謊,隻能如實相告。


 


她崩潰了,對著一個玩具又哭又笑:「好啊好啊,我的人生真是一敗塗地,老公和我最好的朋友私奔,而我的女兒還整天念叨著那個賤人的兒子,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兒!」


 


我想辯解「沒有」,但她瘋癲的模樣讓我心生恐懼。


 


我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任憑我媽在外面瘋狂砸門。


 


最後還是王阿姨聽到動靜趕來救了我。


 


3


 


眼見我媽的情緒愈發糟糕,

外婆不得不從鄉下趕來。


 


我其實不太喜歡外婆,因為她重男輕女。


 


外婆為了生兒子,接連生了三個女兒。


 


最後一胎時,村裡的大夫都說是男胎,可看到皺皺巴巴的我媽時,我外婆頓時冷下臉來。


 


所以我媽的童年並不幸福,生了我之後,更不受外公外婆的待見。


 


因此,我外婆來照顧我媽,並非是勸她離婚,而是讓她緊緊抓住我爸不放。


 


她對我媽說:「你要是離了婚,這輩子就不完整了,到老了都會遭人嫌棄!」


 


我媽顯然把這話聽進去了。


 


雖然外婆不喜歡我,但好歹有她在,我每天能吃上一口熱乎飯。


 


有她在,我媽也會收斂自己的情緒,因為她知道沒人會慣著她。


 


很快,兩年過去了。


 


小學畢業那天,

我拿著成績單興高採烈地回到家。


 


打開門,看到的卻是一臉疲憊的我爸和秀芹阿姨。


 


王家煒也在,他坐在沙發的末端,默默地摳著手指。


 


我爸是來向我媽提出離婚的。


 


他說,他想和秀芹阿姨組建一個新的家庭,想讓秀芹阿姨名正言順。


 


我拿著成績單,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


 


我媽S活不同意,甚至把房門反鎖,幹脆不出來。


 


平時嗓門最大的外婆此刻也一聲不吭,在廚房假裝幹活。


 


留下我和我爸他們,在客廳裡幹瞪眼。


 


我爸為了緩解尷尬的氣氛,主動拿過我的成績單:「淼淼真厲害,考了全班第一。」


 


秀芹阿姨臉色有些不悅,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


 


我爸尷尬地笑道:「好久沒見淼淼,隻是陪她說會話。


 


原來,親生父親和我說話,對我來說都是一種奢侈。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實在沒辦法便離開了。


 


他們前腳剛走,我媽後腳就打開房門,一臉陰沉地盯著我。


 


「林淼淼,王秀芹當時為什麼會突然來我們家,是不是你叫的?」


 


我沒想到她會突然翻出這件事。


 


我點了點頭,我媽立刻打了我一巴掌。


 


她打得不重,卻讓我感到無比難堪。


 


我媽的眼眶漸漸湿潤,哽咽著說:「如果……如果不是你,他們怎麼會遇上?你爸又怎麼會拋棄我們?你就是個害人精!」


 


我外婆這時出來說了句公道話:「你這哪能怪孩子,男人變心隻是遲早的事。」


 


我知道,她這是把錯誤歸咎到我身上,為了找個發泄的出口。


 


可我偏偏把這些話都聽進去了。


 


後來的幾年,我無時無刻不在責怪自己。


 


如果不是我自作主張,也許我還有一個完整的家庭。


 


4


 


上初中之後,外婆回到了鄉下,我不得不肩負起兩份責任。


 


一份是作為女兒的責任,一份是充當「丈夫」的責任。


 


也就是說,我不僅要以女兒的身份承受她時不時的怨氣,還要以「丈夫」的角色成為她的精神支柱。


 


老師說我小小年紀,卻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我把自己時常做的夢講給老師聽。


 


夢裡,我站在一個漆黑的房間裡。


 


突然,一個巨大的滾輪朝我駛來。


 


滾輪帶著我往黑暗裡滾動,沒有方向,也沒有終點。


 


每次做這個夢,

我都感覺喘不過氣來。


 


老師聽完隻是跟我說,讓我去看心理醫生。


 


她說心理醫生是專門醫治有心理疾病的孩子的。


 


可我沒去,我覺得在這方面我媽比我更需要。


 


初二時,我媽結識了一位送水師傅張叔叔。


 


張叔叔是新來的,第一次給我家送水,就看上了我媽。


 


他對我媽確實很好,連帶對我也不錯。


 


這算是我十四年人生裡第一次體會到父愛,即便我和他相識的時間很短。


 


在張叔叔的猛烈攻勢下,我媽也有些心動了。


 


可她更多的是猶豫不決,因為她還沒離婚。


 


簡單來說,她還是放不下我爸。


 


所以張叔叔第一次向我媽表明心意時,她拒絕了。


 


我媽的理由是:「我還沒離婚,不想被人說三道四。


 


可離婚多容易啊,我爸正求之不得呢。


 


結果她又說:「剛離完婚就開始下一段感情,也是會被人戳著脊梁骨罵的。」


 


得了,要是這麼說,我爸的脊梁骨早斷了。


 


我媽都這麼講了,張叔叔也沒放棄她。


 


他覺得隻要堅持不懈,就一定能打動我媽。


 


他說得沒錯。


 


在張叔叔堅持不懈地追求了我媽半年後,我媽下定決心要和我爸離婚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為她感到開心。


 


可戲劇性的是,在我媽給我爸打電話時,我爸竟然反悔了。


 


並且第二天,他就火急火燎地趕了回來。


 


還帶著一大堆自己的行李。


 


他朝我媽跪下,哭得聲淚俱下:「文芳,以前是我糊塗,求求你不要和我離婚。


 


他哭的時候,鼻涕眼淚弄了一身。


 


我看著直犯惡心。


 


除了身高和長相,張叔叔哪方面都比我爸強。


 


我以為我媽會嚴詞拒絕,沒想到我爸一哭,她就開始動搖了。


 


她紅著眼扶起我爸,小心翼翼地問:「你以後真的不會再離開我們了嗎?」


 


我爸對天發誓:「我保證從此以後都好好待在家裡,隻對你們娘倆好。」


 


我媽感動得熱淚盈眶。


 


轉頭,她就正式拒絕了張叔叔。


 


我躲在門後,聽著張叔叔情緒崩潰、破口大罵的聲音。


 


他話說得很重,我卻並沒有不開心。


 


因為在我內心深處,我覺得他說的句句在理。


 


我不知道我爸為什麼突然回來,但我知道肯定不是因為我媽。


 


初三開學第一天,

我在學校裡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5


 


是王家煒。


 


他比我低兩屆,剛剛升入初一。


 


看見他的那一刻,我便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放學後,我在校門口將他堵住,厲聲逼問:「你們怎麼又出現在這裡?你媽是不是又想來破壞我的家庭?」


 


王家煒睜著大大的眼睛,搖了搖頭說:「我媽不會來破壞你們的家庭,是她主動離開林叔叔的。」


 


我又問道:「你媽為什麼要主動離開?」


 


他回答:「因為我媽有了新的叔叔,她說林叔叔一直不離婚,她不想再浪費時間了。」


 


趁我發呆的時候,王家煒推開我跑掉了。


 


我原以為我爸是良心發現,沒想到竟是被拋棄後的無奈之舉。


 


但仔細回想,他哪次回家不是因為被人甩了呢?


 


我已經無心再去摻和他們大人之間的事情了。


 


我爸從來沒去過我的學校,所以當他得知要開家長會時,非要搶著去一次。


 


他隻是想在同學面前扮演「慈父」的形象。


 


我不想讓他去,因為我害怕他見到王家煒和秀芹阿姨。


 


可老天就是這麼愛捉弄人。


 


剛進校門,我們就和他們母子迎面撞上了。


 


我爸頓時愣住了。


 


秀芹阿姨看到我爸,也沒給好臉色,拉著王家煒就要走。


 


我爸迅速追上去,兩人就在校園裡拉扯起來。


 


那一刻,我羞愧得無地自容,隻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在周圍一群看熱鬧的人中,我看到了好多我的同學。


 


有一個和我關系好的女生跑過來問我:「你父母吵架了嗎?」


 


我無言以對。


 


這次家長會,我和王家煒都是代替家長參加的。


 


我討厭王家煒,可又覺得他很可憐。


 


為什麼成年人犯的錯,總是要讓孩子來承擔呢?


 


那天的事情很快就在班裡傳開了。


 


同學們漸漸知道了我爸和別人的媽媽有不正當關系。


 


他們戲謔道:「怪不得林淼淼看起來那麼陰沉,原來家裡這麼不正常。」


 


我低著頭,沒有勇氣去反駁。


 


中考結束後的暑假,我爸第一次帶我去遊樂園。


 


我媽很開心,早早地就出去買菜,準備做一頓大餐。


 


可明明是去遊樂園,我爸卻拿著行李箱。


 


我疑惑地問:「爸爸,你一會兒打算去哪裡嗎?」


 


他搖了搖頭,眼神閃躲:「爸爸打算給淼淼買好多玩具,拿行李箱才好裝。


 


我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