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說他恐高。
等到艙門快要關閉時，他突然大喊：「淼淼，爸爸對不起你！」
我想說話，但關閉的艙門隔絕了我的聲音。
我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遠。
等我下來時，我爸已經徹底消失了。
6
我知道，他再一次拋棄了我們。
我不敢回家，害怕回到家又要面對另一場狂風暴雨。
下午七點，遊樂園的大門關閉。
我依舊坐在遊樂園外，神情呆滯。
直到媽媽一個又一個電話打來。
我深吸一口氣，抱著視S如歸的決心回到家。
媽媽真的做了一大桌我和爸爸愛吃的菜。
她第一眼沒看到爸爸，並未太在意，以為他隻是動作慢了些。
可等了好一會兒，她還是沒見到爸爸，而我又呆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淼淼，你爸爸呢？」
「走了。」我如實相告。
「去哪了？」
我不想再隱瞞，便把爸爸和秀芹阿姨重逢的事，還有在遊樂園發生的事，全都告訴了她。
「哗啦」一聲，是媽媽掀翻餐桌、盤子打碎的聲響。
她用力抓著我的肩膀，歇斯底裡道：「林淼淼，你為什麼要帶你爸爸去家長會？你又為什麼要去遊樂園？」
我忍不住反駁她：「你為什麼總是把這些過錯強行歸咎到我身上？」
她愣了一下，仿佛也在思索其中的緣由。
但下一秒，她就逼著我給爸爸打電話，讓我把他求回來。
可這麼多年來，媽媽打了無數個電話，
哪一通讓爸爸心軟過呢？
媽媽的精神開始恍惚。
暑假短短三個月，她就有不下十次的自殘行為。
最嚴重的一次，她躲在廁所偷偷割腕。
我發覺情況不對後，和鄰居一起把她送去了醫院。
我向爺爺奶奶提議，送媽媽去看心理醫生。
但在老一輩的觀念裡，有心理疾病或許比出軌更不光彩。
外公外婆就更不用說了，隻會責備媽媽看不住男人。
我憎恨媽媽對我的折磨，卻也心疼她的遭遇。
從醫院回來後，媽媽徹底變了個人。
她不再鬧著自S，隻是常常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的風景發呆。
眼下我快要升高中了，到了高中就必須住校。
我不知道以後該怎麼照顧她。
誰知媽媽溫柔地摸著我的頭說：「淼淼，
你答應媽媽，一定要好好學習，別變成媽媽這樣。」
這一刻，我似乎讀懂了她眼中的絕望與無奈。
7
我的高中同學大多都是熟悉的面孔，我們都是從同一所高中直升上來的。
很不巧，初中時和我最合不來的女生蘇青，又和我分到了同一個寢室。
她雖沒有刻意拉攏別人孤立我，但她對我的厭惡顯而易見。
她隻需「隨口」抖出我的家醜，剩下的就讓別人自行揣測。
有一次晚自習，我因生理期疼痛留在寢室休息。
第二天，蘇青便叫嚷著說自己的一條手鏈不見了。
一時間，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我。
蘇青叫來班主任，揚言要搜我的床鋪和櫃子。
我擋在前面，憤怒地說：「如果今天搜不出來，蘇青是不是該向我道歉？
」
蘇青嘴一撇，滿臉不屑：「除了你還能是誰？有個愛偷情的爸爸，他的女兒能好到哪兒去？」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蘇青竟如此口無遮攔。
我隻覺得頭腦一陣發熱，一股怒氣瞬間衝上頭頂。
我尖叫著撲向蘇青，和她扭打在一起。
最終，我和蘇青兩敗俱傷。
班主任氣壞了，把我們的家長叫到了學校。
由於我和蘇青都有不對的地方，我們隻是被口頭教育了一番。
而且事發當天正好是周五，我便跟著媽媽回家了。
媽媽一路上沉默不語。
回到家，她才爆發，指著我的腦袋罵道：「林淼淼，我讓你去學校好好學習，你就是去和同學打架給我丟臉的嗎？」
我心裡也有氣，
便不甘示弱地回應：「都是你不願意和他離婚，才讓我因為他的那些破事被同學詆毀，讓我在他們面前抬不起頭！」
「就算我當初不敲那扇門，就算我不帶他去家長會，就算我不去遊樂園，他也會離開我們！」
忍了這麼多年，我終於說出了心裡話。
我哭得身體止不住地顫抖、發麻，甚至感覺大腦有些缺氧。
而媽媽卻呆呆地站著，眼神中透著一絲迷茫。
我向她哀求道：「媽，我求你了，你離婚吧。」
那時我身邊很多同學的父母都離婚了，他們的生活也沒什麼太大的改變。
更何況我過的是有父如無父的生活。
媽媽眼皮一顫，淚水瞬間滑落：「我要是離婚了，該怎麼生活呀？我們都靠你爸的工資生活，沒了他，你連大學學費都沒著落。」
我簡直要崩潰了：「你有手有腳，
還年輕，為什麼不能靠自己？我的學費不用他操心，我可以自己打工，也能申請助學貸款，到底有哪點非他不可？！」
「淼淼...」
媽媽摸著我的臉，最後緊緊地抱住我。
她的淚水落在我的脖頸處，帶著一絲溫熱。
我不知道我的話能對她產生多大的影響，但我希望這至少是她勇敢邁出的第一步。
沒多久，媽媽就給爸爸發了短信提出離婚，爸爸很快回了電話。
電話裡，他的聲音掩飾不住的喜悅。
可當媽媽提到財產分割時，爸爸瞬間變了臉色。
因為媽媽要求財產三七分，媽媽拿七成，並且名下的房產歸她。
8
王秀芹一把奪過電話，罵道：「陸文芳，我告訴你沒門，錢都給你了，那我們娘倆怎麼生活，更別說我現在肚子裡還有林家的兒子，
你覺得這些要求林家會答應嗎？」
我媽愣住，眼眶馬上就紅了。
我急忙握住她的手，朝她投去鼓勵的目光。
我媽點頭，深吸一口氣：「如果林昌健不同意，那我就起訴離婚，他屬於過錯方，他的德行街坊鄰裡都清楚，你覺得上法庭對他有好處嗎？」
王秀芹氣憤地掛斷電話。
過了幾天，我爸再次來電。
這一次，他同意了我媽的要求，並且希望盡快登記離婚。
我媽長長地松了口氣。
我問她，此時此刻是什麼心情。
我媽說，她以為自己會很難受，但真的離婚後，更多的是解放。
他們拿到離婚證那天，我也在現場。
王秀芹挺著個大肚子，身邊跟著王家煒。
兩年不見，他外貌變化極大，
但他身上那股懦懦的勁卻是一點沒變。
我和他們沒有說過一句話。
我媽拿到離婚證後，高興地跑向我。
她身後的我爸卻反倒有些愁容，他深深地看了眼離婚證，轉身向王秀芹他們走去。
從此之後，我覺得我走路都可以變得昂首挺胸。
蘇青在那次和我打架後的幾天，就從自己床鋪縫隙找到了手鏈。
可她非但沒有和我道歉，反而大肆宣揚是我做賊心虛放了回去。
我不會選擇慣著她。
我當著寢室所有人的面，拽住她的衣領，直視著她的眼睛：「蘇青，你要是再敢胡說八道一句，我一定會撕爛你的嘴！」
她一邊尖叫一邊掙扎：「林淼淼，你爸道德敗壞，你也是個品行不端的人...」
我冷笑著打斷她的話：「你說得對，
所以你最好別惹我，把我惹急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幹出什麼事。」
我的其他室友們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喘。
由此一戰，我的高中生活還算過得順利。
大學填選志願時，我選擇了新聞學。
我媽賣掉了房子，和我一同去往了我大學所在的城市。
她在我學校附近的超市幹起了收銀員，工資不多，但能為她找個事做。
但很奇怪的是，我媽不願意談戀愛了。
她年輕時就長得俊俏，老了後風韻也不減，隻是前些年被我爸折磨得疲憊不堪。
她在超市工作才半年，就有四五個人來找她說親。
可我媽全都拒絕了。
那時候已經有了「戀愛腦」這一詞。
我媽每次看到那些狗血家庭劇時，都會尷尬地問我：「你媽當年也這麼戀愛腦嗎？
」
我點頭：「那可不止，你那是戀愛腦癌。」
畢業後，我順利進入了一家報社工作。
我媽則租了一家店鋪，賣點雜貨消磨時間。
9
若不是再次見到我爸，我認為自己的人生堪稱完美。
那天我正在上班，突然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她慌慌張張地說：「你爸來了。」
我頓時失了神，立刻請假趕回家。
若不是那張還算熟悉的臉，我都不敢貿然與他相認。不
過才七年沒見，他卻仿佛蒼老了二十歲。
一頭白發，滿臉皺紋，走路時佝偻著身子。
他看見我，眼神瞬間亮了起來：「淼淼，你都長這麼大了...」
說著，還伸手朝我走來。
我不動聲色地往後退，
餘光瞥見媽媽一臉心疼的樣子。
我頓時有些緊張，心想：她該不會又犯戀愛腦了吧？
我趕忙把媽媽拉到身後，避免她與爸爸有任何眼神接觸。
我冷冷地問道：「你來想幹什麼？」
爸爸神情有些受傷：「淼淼，爸爸來看看你們都不行嗎？」
他又朝媽媽走近幾步，說：「文芳，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我很想你...」
「去你的！」我強忍著拿磚頭砸他的衝動，「你說實話，是不是王秀芹不要你了？」
提到王秀芹，爸爸眼裡閃過一絲恨意：「那個賤人，生下孩子後就不管不顧，還跑去外面找野男人。」
我差點笑出聲來，多年前的因果循環，終究還是報應在了他自己身上。
「文芳。」爸爸撲通一聲跪下，「我以前真的錯得太離譜了，
隻要你肯原諒我，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我譏諷道：「林昌健，你睜開眼看看，你現在配嗎？」
爸爸無言以對。
其實從他進門到現在，都不太敢直視媽媽。
畢竟自從我開始掙錢，媽媽的護膚品和保健品就沒斷過。
有時候一起出門，還有男生找她要微信。
而爸爸呢，說他五十歲，別人都覺得是虛報了年紀。
爸爸虛偽的面具被戳穿，他站起身，惱羞成怒：「林淼淼，我再怎麼樣也是你爸，你給我放尊重一點！我現在沒工作又沒錢，你必須養我！」
呵，這才是他來的真正目的吧。
我正準備回嘴，媽媽突然衝了出來，狠狠地甩了爸爸一巴掌。
一巴掌不解氣，她又連著打了好幾下，我和爸爸都愣住了。
媽媽罵道：「你這個人渣，
罵我也就算了，還敢罵我女兒，看我不打S你！」
爸爸想還手，我拿起櫃臺上的剪刀，逼向他。
他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媽媽紅著眼眶吼道：「你給我滾！」
爸爸最終灰溜溜地離開了。
10
晚上，我和媽媽一起復盤這場瘋狂的戰鬥。
她笑得前俯後仰。
我想起她當時那心疼的眼神，問道：「媽，你那會兒是不是心軟了呀？」
媽媽一臉嫌棄地說：「呸！我那會兒是在想，當初怎麼就瞎了眼，看上這種男人！」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沒想到過了幾天休息日，爸爸領著一群社區工作者找到媽媽。
當時我正和媽媽開心地追劇，爸爸一聲不吭，撲通一下又跪下了。
他身後跟著一幫身穿紅色工作服的人。
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可在爸爸這兒，全成了廢鐵。
不等我們開口，他的眼淚便奪眶而出：「淼淼，文芳，我知道這些年是我虧待了你們，希望你們給我個補償的機會。」
「畢竟『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不能因為我犯了些錯,就把我全盤否定了啊。」
他身後的一位大娘馬上附和道：「是啊，畢竟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有什麼話都能說開的。」
另一位阿姨也對我說：「再怎麼生氣,也不該這麼對你親生父親。」
還有一位大叔對媽媽說：「你年紀也不小了，餘生有個伴還是很有必要的，不然以後誰照顧你呀？」
我笑了。
敢情爸爸找了一群人來跟我們打感情牌。
可他大錯特錯,在他多年的「精心培養」下，我早就變得心如鐵石。
我對大娘說：「要是你老公一輩子不是在出軌,就是在出軌的路上,你能心平氣和地跟他談嗎？」
我又對阿姨說：「親生父親？你見過二十多年相處時間加起來都沒超過兩個月的親生父親嗎？」
媽媽則反駁大叔道：「我沒人照顧？我女兒難道不是人嗎？」
他們被我們懟得滿臉通紅，無言以對。
最後，大娘恨恨地瞪了爸爸一眼：「這些基本情況你都不說清楚,你是害我們來丟臉的吧！」
他們離開後,爸爸一臉陰沉地盯著我。
最後,他說：「林淼淼，你等著,我會起訴你,隻要我名義上還是你親生父親,你該給的一分都不能少！」
我微微一笑：「隨時奉陪。」
我沒想到爸爸行動力還挺強。
一個月後,我就收到了法院的傳票。
我聯系了認識的律師朋友，向她說明了情況。
朋友篤定地說：「這種官司很好打,你隻要找到他長期不在家以及出軌的證據，就穩贏了。」
收集這些證據對我來說輕而易舉。
媽媽有個好習慣,就是會備份每一段通話音頻。
為了B險起⻅,我還請來了以前的老鄰居王阿姨作為證人，她欣然答應。
法庭上，爸爸控訴我多年來對他不管不顧。
他獅⼦⼤開口，竟然要求我每月支付五千元赡養費。
我反手拿出媽媽備份的一連串音頻,還有王阿姨的證詞。
這些⾳頻裡,幾乎每一個都是媽媽哭著求爸爸回家。
其中最致命的音頻是王秀芹說的那句「我現在有了林家的孩⼦」。
這些事可都發生在他們離婚之前。
媽媽坐在旁聽席上，聽到這些音頻,早已淚流滿⾯。
最終,法院判決我每⽉隻需⽀付六百元。
爸爸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他隔著法庭過道喊道：「林淼淼,我好歹是你親爸,你怎麼這麼狠心啊！」
我終於有機會說出那句藏在心裡多年的話：「林昌健,你活該沒人愛，你就隻配孤獨終老。」
媽媽也趁機說道：「林昌健,你這個人渣，你遲早會染上髒病,祝你下半輩⼦爛透發臭！」
官司結束後，我趁著休年假，帶著媽媽四處遊玩。
她年輕時被困在農⽥,中年時又被困在一段失敗的婚姻裡，從來沒有真正出去看過外面的世界。
她說她最大的夢想就是看大海。
如今媽媽正站在遼闊的⼤海前,海⻛輕輕拂過她的發絲。
媽媽愜意地閉著眼，
淚⽔卻不由⾃主地流了下來。
她喃喃自語：「真好，看得人心都開闊了。」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