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熬到二十五歲出宮,嫁給意中人為妻。


 


我在宮中傷了身體,育不了一兒半女。


 


但他待我,始終彬彬有禮。


 


他得了個深情厚誼的好名聲。


 


我笑著搖頭。


 


他待那個不識字、愛鬧騰的妾,才叫深情厚誼。


 


1


 


我嫁給秦時雲的那天,肩傷復發,疼得冷汗直流。


 


他用玉如意挑開紅蓋頭,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適。


 


靜靜的春夜,他眼明心亮,輕輕扶我靠在榻邊。


 


見他要去收拾榻上的棗子桂圓,我忙伸手攔住:「夫君不可。」


 


「論禮,我們該先飲合卺酒,再吃床頭果,過後由我收拾整理。」


 


秦時雲定睛看了看我。


 


他的眉眼尚有舊時的痕跡。


 


朗目星眸,面如冠玉,

左眼眼尾一粒小痣,笑時張揚明媚。


 


他伸手捋了捋我鬢邊亂發,聲音如舊溫和:「觀棠,這些年,受苦了吧?」


 


我沒由來的心頭微動。


 


我十七歲入宮,二十五歲出宮。


 


八載時光,似熬幹了一生心血,所剩骨架人形,不過一身敗絮。


 


我回以一笑,原靠回榻邊:「時雲,你還與曾經一樣。」


 


秦時雲是寒門學子,縱便如今做了地方父母官,做起活來還是很利索。


 


他收拾幹淨床榻,鋪好枕被,轉頭來看我。


 


我知道接下來的禮節。


 


那些禮節,一條條都是女兒家腳下欲斷的繩索,錯一步,生S難料。


 


我在宮中怕慣了,出了宮,仍然謹小慎微。


 


所以,即便面對著這個許多年沒見的兒郎,談不上喜不喜歡,

我還是坐直身子,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誰知秦時雲隻是摘下了我的滿頭珠翠。


 


昏黃燭光裡,他柔聲對我說道:「先把身子養好。」


 


他是知道我的病根的,所以轉身前對我說:「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正妻,是這兒的當家主母。」


 


我在宮中傷了身子,此生不能生兒育女。


 


我望了望窗外——


 


穿過整片海棠園,便是錦雲軒。


 


那裡住著秦時雲唯一的妾室:周良兒。


 


據聞,那是他的心上人,他未上榜前,便是對他不離不棄的一個好姑娘。


 


想起宮中妃嫔們裝大度賢良的手段,我效仿著,指了指錦雲軒的方向,勸他:


 


「不如夫君今夜宿在周妹妹那裡?我犯了舊疾,唯恐衝撞了夫君。」


 


他頗無奈地看了我一眼。


 


而後他研墨鋪紙,臨起幾張字帖,頗有熬一夜的架勢:


 


「既然你講究禮節,那又哪有大婚夜不顧正妻,宿在妾室房中的道理?」


 


他問得我啞口無言。


 


遠遠近近蟬鳴,輕輕淺淺墨香。


 


我在胡思亂想中睡了過去,夢到秦時雲提親時的光景。


 


他來我家求娶的那天,微雨如織,燕子低回。


 


他穿一身煙綠色長衫,就站在一叢青竹旁,放眼望去,皆是蒼翠挺拔。


 


隔著菱花窗,我向他三問:


 


「你可知,我娘家式微,將來於你的仕途無助力?」


 


他笑著回我:「我走到哪一步,需得看我自己的本事,絕不苛責妻妾。」


 


「你可知,我曾在宮中結了仇,我若過門,你家宅未必能得安生?」


 


「我自盡力護住妻小,

如若不得安生,也該怪我秦時雲窩囊。」


 


彼時他霞姿月韻,朗朗君子,倒讓我心生愧疚,回避了視線。


 


我暗嘆一聲,最後一問:「你可知,我舊疾難愈,傷了根本,從此無法育一兒半女?」


 


秦時雲的話,接得又快又坦然:「這不重要。」


 


那一剎,是令我動容的。


 


走仕途的男子,誰不在乎權勢富貴?


 


而秦時雲正值向上走的年歲,娶正妻這樣的大事,他一不為借勢,二不圖財色。


 


連世人最看中的人丁興旺,他也覺得不重要。


 


一直到我過府的第三天,我才知道,什麼對他才是重要的。


 


是那個陪他走過籍籍無名的妾,他S生契闊的周良兒。


 


2


 


我出宮前的半個月,徐妃娘娘的庶弟,還緊跟著我,不肯撒手。


 


他常借著探望姐姐的由頭,來撩撥我。


 


我最愛吃的糕點、心心念念的金釵、遍尋不到的治傷良藥……


 


他倒是搜羅齊全,都奉到了我的面前。


 


我的頭垂得很低:「承蒙徐統領錯愛,奴婢誠惶誠恐。」


 


徐殿甲不由分說來拉我的腕子,武人的手勁兒很大,我一時掙脫不開。


 


「你左肩上的舊傷如何了?」他強行將藥膏塞到我的手中。


 


我慌不擇路,一腳踏進水潭,也要與他留出識禮的距離。


 


畢竟宮廷深深,桃花樹影裡,藏著不知多少不懷好意的眼睛。


 


徐妃統共就帶進宮兩個貼身丫鬟,一個是我,苟延殘喘,另一個探荷——


 


她的屍骨,尚掛在閹人們如廁的西南角上。


 


按聖上的意思,是在警告那些和她一樣,想對食的腌臜宮奴們。


 


隻有我清楚,分明是徐妃與一管事公公暗通曲款,被人撞破,一時情急,要拿宮女頂罪。


 


徐妃是個受寵的妃子,那些平日裡嫉妒她的妃嫔,哪有那麼容易讓她逃脫。


 


於是她決定,舍棄一個左膀右臂,堵住悠悠眾口。


 


那日,她在我和探荷之間,猶豫不定。


 


探荷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成了她的絕路。


 


向來沉穩鎮定的探荷,居然拔下一支銀簪,向徐妃撲了過去。


 


她將徐妃的錯,全攬在了自己的身上:


 


「徐妃娘娘!徐三小姐!我從九歲起就進徐府,為你當牛做馬。如今進了寂寞深宮,我無非找了個太監排解排解寂寞,怎麼了?你卻不念舊情,一點兒也不護著我!」


 


銀子質地柔軟,

哪能捅得S人?


 


可探荷的聲勢鬧得夠大,大到足夠讓聖上派禁軍來保護徐妃,足夠讓徐妃當著眾人的面,道貌岸然地來一句:


 


「大膽刁奴!宮規森嚴,豈容你僭越!」


 


在徐妃的添油加醋之下,探荷被處以極刑。


 


她一點兒都不記得,她幼時感染時疫,連她親娘都避而不見,是探荷整日守在榻邊,喂藥喂飯,將她拉回了鬼門關。


 


可探荷呢,被千刀萬剐,割得隻剩骨架。


 


她本是出水芙蓉一樣的人。


 


至S,卻被吊在闔宮最髒的地方。


 


護著我們的三小姐早變了。


 


宮規森嚴,如今隻有一句話就能要了我們命的徐妃娘娘。


 


徐妃後來還痛心疾首地拉住我的手,向我哭訴道:「探荷也是個沒心沒肺的……我左膀右臂折了一個,

如今隻剩你了。觀棠,你可不能犯糊塗啊!」


 


我真心實意地慟哭,心裡不禁在想:探荷此舉,既為保徐妃,更為保我。


 


她定是思及我尚有個心上人,盼得出宮的日子,一切還有奔頭。


 


而她無欲無求,早厭倦了這吃人的深宮,寧可一S了之。


 


這如何算沒心沒肺?


 


你徐妃娘娘與那閹奴顛鸞倒鳳之時,還不全靠我和探荷在外周旋守護?


 


可我的嘴上,卻隻得說著最惡毒的話:「探荷何止沒心沒肺,她以下犯上,簡直萬S難贖……」


 


眼淚滑過嘴角,嗓子裡一陣鹹腥。


 


我若出言不遜,丟了小命,更是糟蹋了探荷的善心。


 


我永遠忘不了,我當初為護徐妃受了重傷,探荷一邊為我上藥,一邊溫柔地說:


 


「等將來咱倆熬出了宮,

就做鄰居。你別怕生不了小孩,你若喜歡,我生十個八個送你,好不好?」


 


劇痛之下,我扯出一抹虛弱的笑意:「十個八個?那我可得多賺些錢,不然養不起這麼多孩子……」


 


如今,我熬出了宮,可舊人早已香消玉殒。


 


3


 


宮牆冰如寒鐵,我與探荷相守的深夜裡,她總央著我講曾和秦時雲的舊事。


 


探荷很羨慕我,有幸在韶華之年,遇到懵懂心動的人。


 


其實,無非是話本子裡,落魄才子遇到心善佳人的那套故事。


 


當年秦時雲趕考缺盤纏,曲水流觴時節,他潑墨揮毫,以詩文換二兩碎錢。


 


我原坐在高閣上賞花,等著去取徐三小姐定做的衣裙。


 


燈前細雨,我聽秦時雲念得有幾分意趣,便命小廝厚賞了一番。


 


秦時雲接過錢袋,取出他所需的數量,其餘盡數歸還。


 


因他這一舉動,我沒忍住推開窗去看。


 


四目相對,經年難忘。


 


隔風隔雨,隔著綽約綠柳。


 


他問我姓甚名誰,我自報家門。


 


他落落大方地行禮,承諾將來必會還錢還恩。


 


不過驚鴻一瞥,也談不上多深重的喜歡。


 


隻是我後來沒能再遇見相似的如竹如玉的人,才會覺得在深宮裡談及他,是一件暖心的事。


 


與秦時雲再相見,已是我要入宮前。


 


上巳佳節,我將自己的一支芍藥花撕得粉碎。


 


我還沒遇到想約定終生的人,就已經沒了贈出這支聊表相思的花的資格。


 


那日,秦時雲領了榜上有名的通報,匆匆赴殿前謝恩,路過時認出了我。


 


他那時笑問我:「觀棠姑娘可是被心上人拒了花,不高興?」


 


我心煩地搖頭,而後又點了點頭,故意刁難他:「你當初說要還恩情,如今我沒人要,你娶我便算報恩。」


 


秦時雲傻了眼,懷中的書信掉落一地。


 


書中夾著一張精致的繡帕,彼時我心亂如麻,沒太注意,也沒多想。


 


後來看到周良兒手中同樣的一塊,才知當年他二人便已情投意合。


 


那時,我見秦時雲急得如熱鍋螞蟻,便滿面愁容地解釋:


 


「原是因我被指派,得跟著小姐入宮去。你們男兒總說古來徵戰幾人回,可我們女兒家也是一入宮門深似海。」


 


看著長街上眉眼傳情的才子佳人們,我長嘆一聲道:


 


「即便能活下來,我熬到出宮也得二十五歲,誰知還能定個怎樣的姻緣?

保不齊是為奴為妾,好些也得給大我兩三輪的老爺做續弦。」


 


我當時說那些話,隻是心裡有委屈,逮著個無甚關系的人,想發泄一下罷了。


 


誰知秦時雲當真記在了心裡。


 


他那時神情極為肅重,對我承諾道:「姑娘當日江湖救急,是救了我的前途。若來日姑娘所需,大富大貴不敢說,安安穩穩的小宅小院,秦時雲給得起姑娘。」


 


微風薄暮,我苦笑著與他揮手作別,隻當是一場安慰我的話。


 


連探荷聽著聽著,也沒底氣地問我:「你說,等你出了宮,那秦公子真會娶你嗎?真能給你一個安安穩穩的小家嗎?」


 


我那時輕輕戳了戳探荷的眉心:「我隻當個故事講給你解悶,你卻當了真。」


 


這世上,有幾分真心?


 


有幾個承諾能被履行?


 


朝朝暮暮相處的人,

尚能在我們傷口上撒鹽,更遑論那些一面之緣。


 


所以,秦時雲奉我為正妻這事兒,我始終如在夢裡。


 


直到周良兒打碎了徐殿甲贈我的玉镯,我才如夢初醒。


 


這樣莽撞不懂事的姑娘,在我的人生裡,是不曾有過的。


 


看著她慌慌張張為我收拾殘片,而後不小心劃破手指,窩在秦時雲懷裡哭哭啼啼的模樣,我不禁眉頭緊鎖。


 


這爭鬥,究竟什麼時候是個頭?


 


4


 


「夫人莫怪,良兒隻是心慌,她沒有惡意……」


 


秦時雲微微側身,巧妙地將周良兒護在懷中。


 


我看著碎玉中的一點嫣紅,淡然地回他:「地上涼,夫君扶周妹妹起來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