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周良兒是個粗人,卻也懂察言觀色。


 


她輕輕撿起我凝視的那塊碎玉,小心地問我:「大夫人,我用我的月例銀子,給你賠一個一樣的,可行嗎?」


 


我看著那雙明明如星的圓杏眼,不知她是真傻還是裝傻。


 


她即便不知道這是徐殿甲搜羅來的物件,也該知道,我能從宮中帶出來的,總歸是罕有的。


 


有錢都難買的玉镯,更何況周良兒的那點月錢,攢幾十年也不夠。


 


但我瞥見秦時雲一臉為難,便隻得扶額淺嘆:「這樣的镯子我還有幾隻,妹妹莫費心了。」


 


周良兒怯怯地應了一聲,將那塊碎玉藏進了袖中。


 


秦時雲護著她坐下,與我隔著廳堂,如泾渭分明。


 


得嫁曾經的意中人,可他給我的溫柔卻十分有限。


 


至少,絕不能委屈他的意中人半分。


 


周良兒的眼眶始終紅紅的,她還在絮絮叨叨地解釋:「我本想來給大夫人請安的,見著她的丫鬟捧著這隻镯子,煞是好看。我沒忍住,就拿來觀賞,誰承想……」


 


我知秦時雲不願挑起更多是非,所以他隻是輕撫周良兒的手背,一言不發地寬慰她。


 


就像我護徐妃受了重傷的那次。


 


那時,後妃們一同出宮前往護國寺祈福。


 


一個臉生的小僧對徐妃說,後山有一處賞松極佳,我們都入宮不久,還沒多少心眼,便跟著去了。


 


結果林貴妃身邊的總管太監,突然出現在我們身後,狠毒地推了一把徐妃。


 


我幾乎想都沒想,在徐妃被推時,將她扯進懷裡,一同滾落。


 


山石嶙峋,松針如刺,在我的相護下,徐妃受了輕傷,而我足足躺了三個多月。


 


皇上隻是處S了那個太監,然後不輕不重地命林貴妃閉門思過。


 


徐妃對我說,定是因為林貴妃的母家權傾朝野,皇上才不敢拿她怎樣。


 


她那時還天真地篤定,皇帝心中有她,是舍不得她受傷,很心疼她的。


 


直到思過期滿,林貴妃來找徐妃生事。


 


此事,徐妃該當理直氣壯,尤其皇上也在,怎麼也該為她撐腰。


 


誰知皇上聽二人爭辯了半晌,最後卻隻是輕輕撫了撫林貴妃的鬢發。


 


美人兒嬌嬌地服軟了:「徐妹妹才進宮不久,不懂體貼皇上。做姐姐的可得懂事些,今日便不聽你胡攪蠻纏了,給皇上幾分清淨。」


 


有理有據的徐妃,反倒因此啞口無言了。


 


因為看似皇上阻攔了貴妃,但他心裡偏向誰,大家都明白了。


 


若不是一家之主有心寵著,

林貴妃不至於那般囂張跋扈。


 


也是自那時起,徐妃看清了,自此薄情寡義,如同變了個人。


 


正如此時,我也看清了。


 


我低頭吃茶,當著秦時雲的面,承諾道:「無論是不是無心之失,我都無意追究,周妹妹其實沒必要心慌。」


 


我望了望窗外,不知何時,夜幕四合,高高的樓閣上,掛著彎彎明月。


 


何處相思,明月樓。


 


我垂眸,難得說了句心裡話:「有些事兒,我實在厭倦了。」


 


分明是這三妻四妾的規矩的錯,何苦千百年間,卻將過錯都記在了深院女子們的賬上。


 


妒婦、悍婦、妖婦。


 


原可不必爭,原可不必鬥。


 


5


 


餘光裡,我瞥見秦時雲慫恿周良兒坐到我身側來。


 


他倒是個比聖上會周全的。


 


周良兒湊到我身旁,才緩和的神情,再度遍布緊張。


 


她為我斟茶:「大夫人,請喝茶。」


 


我想了想,看向秦時雲懇求的眼神,隻得接下這杯茶水,緩緩飲了一口。


 


如是,周良兒終於舒了口氣,又如剛進我院子時般好奇:「大夫人,宮裡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呀?那些娘娘們,是不是個個都和畫裡的仙女一樣啊?」


 


我點點頭:「美則美矣,難也是真的難。」


 


周良兒不解地看了眼秦時雲。


 


秦時雲輕笑道:「你有不懂的,便問大夫人。她是個很好相處的人,良兒不必怕。」


 


凡周良兒在我面前有所慌張時,她都會下意識望向秦時雲。


 


多好。


 


她知道她有個靠山,他也一定會讓她倚靠。


 


我不願毀了這樣的溫情。


 


哪怕在這溫情中,我隻是個陪襯。


 


「周妹妹在我這麼個宮女出身的人面前,都要小心翼翼,那她們整日面對著帝後,豈不更是如履薄冰?」


 


周良兒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而後一笑,露出貝白的虎牙,俏皮天真:「我若是進了宮,恐怕連三天都活不了。」


 


我也笑著點點頭:「你若是我的主子,我恐怕也熬不到二十五歲出宮,就得為你操碎了心。」


 


這是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的姑娘,聽我此言,大咧咧攬住我的臂彎,倚在我的肩頭:「我是個莽撞人,如今大夫人管家,不免也得為我操碎了心。」


 


暖黃燭光裡,闔府都在笑,隻我笑意不達眼底,頗有幾分心煩意亂。


 


探荷S後,很久很久,都沒有人同我這般親熱了。


 


那些向我伸來的手,袖筒裡非刀即箭,都盼我不得好S。


 


可周良兒的手心這般溫熱,覆在我仍有舊傷的手臂上,像一貼管用的膏藥。


 


但我仍舊免不了提防她,這種進退兩難的感覺,讓我無所適從。


 


所以我悄悄向另一邊靠,不動聲色地離周良兒遠了一些。


 


兩面三刀的人太多了。


 


去年,徐妃許我出宮,我走時,她情真意切地拉住我的手,還落了幾滴淚。


 


那張美人面比在府上時還姣好。


 


當年,她也是這般情真意切地拉住我的手,教我讀書寫字,盼我們這些命不由己的姑娘,將來都能善終。


 


宮門邊,她為我備了豐厚的送別禮,口口聲聲說,願我嫁得良人,平安終老。


 


可她轉頭,便將與我幼時最親近的胞弟接進了宮,安排在徐殿甲的手下做事。


 


家中如雞犬升天,都說是託我的福,

才給普普通通的弟弟,找了這樣的好差事。


 


我倒寧可弟弟看管好家裡的二畝薄田,一輩子做個普通人。


 


因為隻有我知道,這是徐妃在我的頭上懸了一把刀。


 


若我有一日敢將她見不得人的勾當說出去,那我胞弟的命,便也要交代出去了。


 


哪有人能安然無恙離開深宮,正如哪有人能蹚過龍潭虎穴不抽筋斷骨。


 


徐妃呢,自然也如同對待探荷那般,壓根想不起我曾經舍了性命保護她的恩情。


 


親人離散,主子捅刀,我實在不得不防。


 


6


 


秦時雲倒是未察我的失神,隻衝周良兒假嗔道:「你可不正是個闖禍的簍子呢,讓我為你兜了多少年的底。」


 


他在我面前,是禮數周全、有條不紊。


 


在周良兒面前則是恣意妄為,沒有半分藏著掖著。


 


起了舊事的話頭,周良兒便嘰嘰喳喳說了許多話。


 


那些年,二人相逢於微末時,青梅竹馬,自小就互許了終身。


 


她被家裡逼著嫁給一個賭徒,他留下全部家當做彩禮,帶她離開了涼薄的家鄉。


 


那一路,風摧霜打,可他倆攜手並進,誰都沒反悔回頭。


 


「秦大哥,你記得在洛川郡的那年嗎?村裡人宰羊,我用繡的兩床被子去換羊毛,給你縫了件毡衣。」周良兒站起身,在秦時雲面前高興地比畫,「便是這麼長的一件兒,你說很暖和的。」


 


秦時雲也跟著站起身,順手便將周良兒攬進懷中:「這件我到現在還穿著,怎能不記得?」


 


帝王薄情,從沒有秦時雲這樣深情款款的眼神。


 


他雖是嗔怪她,卻將她愈抱愈緊:「寒冬臘月,你拿被子換衣裳,凍得咱倆大半夜睡不著,

你倒好意思提?」


 


「怎麼不好意思?你讓大夫人評評理,我還不是怕你白日裡背書凍著嗎!」周良兒理直氣壯,笑彎了眼睛。


 


秦時雲這才想起了我,放下周良兒腰間的手,拉著她端莊地坐下:


 


「你該多學學大夫人,莫整日與夫君頂嘴。」


 


他扶她坐好,還順手為她理了理鬢發。


 


而後,他幾乎蹲坐在地上,隻為整理好她的裙擺。


 


秦時雲的官職不高,俸祿自然也少些。


 


他自己的身上都沒一件上得了臺面的配飾,可早早進府的周良兒,卻滿頭珠翠、珠圓玉潤的。


 


話裡皆是責怪,可他為她做的,卻是奉上所有,唯恐不周。


 


我沒忍住,酸澀漫過心頭,紅了眼眶。


 


探荷,你看。


 


我終究熬出了宮,嫁給了我的意中人。


 


他深情知禮,待人溫柔,不求大富大貴,隻求家宅安寧。


 


我不在乎他心裡有沒有我,一如他所言:這不重要。


 


可探荷,這樣的小家,你本該也擁有的。


 


你本該與我做鄰居,與我在兩家的隔牆之間,栽滿蒼翠松柏。


 


我在淚水決堤前,請走了秦時雲和周良兒。


 


再是個沒眼色的,秦時雲還是在如銀月光前,扶住我的手腕:


 


「觀棠,怎麼了?」


 


他眉眼低垂,聲音輕輕。


 


我抽出自己的手,笑著編謊:「我吃了妾室的醋,夫君這碗水可得端平才好。」


 


秦時雲露出一如當年的無措神情。


 


見狀,我向他莊重行禮:「是我說笑的,大人莫怪。」


 


「我知你這碗水端不平,此生我也不會要你分心予我。


 


夜色之中,明月樓下,秦時雲定睛看我,了然一笑後離去。


 


你為報恩,我領下好意。


 


你既僅限於報恩,我便也知曉分寸。


 


7


 


我沒想到,在我成婚之後,徐殿甲還會來找我。


 


我獨自出門尋樂子解悶,於茶樓相遇,他點了一折子我愛聽的戲,還為我斟了茶:


 


「巧遇觀棠姑娘,姑娘近來可好?」


 


他不擅長做這種人情往來的事。


 


我想,定是他姐姐逼他的。


 


隔三差五看看我的狀況,有沒有搞幺蛾子,有沒有和不該見面的人碰頭,說不該說的話。


 


我看著那副向來不苟言笑的眉眼,無奈道:「是不是巧遇,徐統領心裡不知嗎?」


 


他把玩一盞玉盅的手,驀地停頓了一下,眉眼微展,卻是苦澀的笑意:「姑娘向來聰慧,

什麼事都比我明白得早。」


 


我想索性將話說開,這樣也省得我倆一見面,就虛與委蛇:「徐統領既要忙宮裡的差事,還要時刻緊盯著我,想來也是煩心的吧?」


 


和風拂柳,有微雨織成薄幕。


 


徐殿甲的話,接得如秦時雲那句「不重要」一樣輕快:「跟著觀棠姑娘,倒也不煩心。」


 


「姑娘嫁了人,深居簡出,時常不得見,我煩心什麼?」


 


在我望向他的一剎,他驀地別過視線,望那一臺梁祝化蝶,神情含著幾分落寞:「我有什麼可煩心的?」


 


我初見徐殿甲時,他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探荷還在,徐妃知道我二人不願久伴,想等到了年紀就出宮去。


 


她喚徐殿甲請旨前來探望她,將我與探荷引薦給他。


 


她試圖以此綁住我們這些宮奴,非得耗幹我們的心血,

全為她所用。


 


彼時探荷去看小宮女熬藥,隻餘我接待徐殿甲。


 


徐妃打著如意算盤,笑得熱情:「弟弟出府早,探荷你是認得的,可觀棠你卻不曉得。她二人,一個體貼知心,一個溫柔穩重,都是極好的姑娘。」


 


誰知徐殿甲直言不諱:「女兒家家的,我看著都一樣,簇擁一處,最是煩心。」


 


我沒忍住,暗自偷笑,卻被徐殿甲抬眸一眼捉住。


 


我忙向他一搖頭,不願他再多說關於我的話。


 


便是這一搖頭,搖出了禍事。


 


他在花徑中追上我,不顧人多眼雜,問我:「怎麼?我說你讓人心煩,你倒不惱,還笑得出來?」


 


眼見著徐妃的心腹小太監跑回去嚼舌,我便S了心,抬眸看向這個人高馬大的武將:


 


「以後有的是更讓徐統領煩心的事,

我是笑得出來的,您便不好說了。」


 


果不其然,那之後,徐妃便開始強行撮合我與徐殿甲。


 


無他,我若能給徐殿甲做個妾,更是她徐家的人。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更不怕拿捏不住我了。


 


因此,我嫁誰都不能嫁她徐家的人。


 


宮中是虎穴,徐家是龍潭,我要真想改換人生,這兩個地方都要離遠些。


 


我隻是想不到,徐妃會那般無所不用其極。


 


她甚至賭上了她弟弟的前程性命——


 


在我即將出宮的前一年盛夏,我們跟著帝後前往行宮避暑,她居然在茶水中下藥,將我和徐殿甲故意關在一個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