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拿孩子綁住一個女人,可恨又可悲。


 


我向來吃喝得少,藥效輕,可看著徐殿甲如狼似虎的眼神,我還是慌亂不已。


 


他熾熱的鼻息撲在我的頸間:「這麼多年了,觀棠……當年你為護我姐姐受了重傷,深宮冷血無情,我從未曾見過你這般忠肝義膽的姑娘……」


 


我竭力推開他,聽他語氣中滿是懇求:「跟了我,我絕不會虧待你,你這些年步步小心,我絕不會讓你再過那樣的日子……」


 


徐殿甲說到底,和他姐姐不一樣,是個有良心的好人。


 


彼時他尚能和我講道理,是在拿理智壓制早該失控的欲望。


 


所以,我又為了徐家人,做了件豁出性命的事——


 


我從他懷裡鑽出來,

一頭撞上了柱子。


 


8


 


那天,鮮血彌漫,視野中一片昏暗的猩紅。


 


如是,我的舍命之舉,換了徐殿甲片刻的冷靜。


 


他衝過來扶起我,話音都在顫抖:「不跟我就不跟我,你何必尋S?大不了你說一聲,我將自己撞暈過去便罷了。」


 


「徐統領……」我竭力撐著,向他說明利弊,「此話不中聽,可你真、真該為自己考慮考慮。」


 


「外臣與宮女苟合是S罪,徐妃得寵,尚能摘清,可你我一旦犯了宮規,此後餘生,就要被她拿S了。倘若她將來讓你暗害某位妃嫔,你做不做?暗害某位皇子,你敢不敢?」


 


徐殿甲一言不發,他捧著我肩頭的手,微微發顫。


 


我知他已心中明了,隻是尚在猶豫。


 


我隻得拼盡最後一絲氣力,

惡狠狠攥住他的衣領,為他,也更為我自己,奔一條活路:


 


「徐殿甲!你入朝為官,難道至S就隻想做你姐姐的一把刀嗎?出將入相,除了和後宮這群蛇蠍女人周旋,你就沒點別的事想做了嗎?」


 


一語畢,氣力盡,眼前一黑,我沉入無光的夢海之中。


 


我夢到了探荷。


 


那是自她S後,我第一次夢到她。


 


夢裡,我一看見她,就責怪道:「你終於舍得入我的夢了?」


 


她衝我笑著,一身粉白相間的衣裙,像晴好的夏日裡,才露尖尖角的小荷:


 


「觀棠,等你出了宮成了家,多種些松柏竹枝,好不好?」


 


夢裡的話,向來沒什麼邏輯。


 


我聽到熟悉的聲音,便隻願聽她一直講下去:「樹木總要比花草長命些,我願你也如松如竹。」


 


夢中,

她笑得越燦爛,我哭得越撕心裂肺。


 


「別如棠如荷,一夕花開,極易被風雪摧折……」


 


探荷、觀棠。


 


原來她和我一樣,都很討厭這個家主賜的名字。


 


我都快忘了我原本的名字了,是盼娣、招娣之流,我也很厭惡。


 


為什麼我們這些低入塵埃的姑娘,終其一生,都是富貴人園子裡的花花草草?


 


我們裝飾了他們的榮華富貴,我們鋪就了他們的康莊大路。


 


我最後在哭泣中醒來。


 


眼淚打湿枕被,徐殿甲粗粝的指尖,撫平了我緊皺的眉頭。


 


我微微側過頭,尚在行宮中,是另一間廂房。


 


徐殿甲面上帶著笑容,清淺而疲憊。


 


他給了我一個讓我活下去的答案:「姑娘,等到了明年,

我送你出宮吧。」


 


他向我說了那日我昏迷之後的事:他猶豫再三,最終還是破窗而出,沒有害我。


 


他跟隨他姐姐這麼多年,有些見不得天光的事,他心裡也清楚。


 


所以,他拿那些事威脅他姐姐,做足魚S網破的架勢,也夠讓徐妃退一步的。


 


畢竟心腹親弟弟檢舉揭發,哪怕她能在周旋之下留一命,也再難得寵了。


 


「你知道她對我說什麼嗎?」徐殿甲的笑意更深了幾分,這是自打我認識他以來,覺得離他最近的一次。


 


是心與心之間的近,我很感激,還能在宮中看到這樣一份善心。


 


「她問我,如今忤逆了她,回去怎麼給爹娘交代?」徐殿甲雙手疊在我的榻邊,他的視線停在我空蕩蕩的手腕上。


 


我終於在這個年輕人的臉上,看到幾分桀骜不馴的傲氣。


 


「我當時就反問她,她拿我的前途幫她控制人心,難道她就有臉給爹娘交代了?」


 


頭暈腦漲,但我還是竭力扯出一抹笑。


 


他定睛看著我的笑臉,驀地說道:「如若將來我有帶兵打仗的機會,你能送我出徵嗎?」


 


我安靜地點了點頭,天光雲影,雕花窗前,記住了這張讓我此生難忘的面容。


 


他後來如約送我出宮了。


 


分別那日,綺麗的霞光映照著高聳的宮門,杏花疏影,風煙俱淨。


 


徐殿甲從懷中取出那隻帶著一抹紅暈的玉镯,戴在了我的手腕上。


 


「原來從外邊看這道宮門,是這個感覺。」我抬頭看看金碧輝煌的森森宮院,再低頭看看徐殿甲贈我的玉镯。


 


他將我扶到馬上,不由分說,跨坐在我的身後:「走吧,我送姑娘遠遠離了這道宮牆。


 


徐殿甲大概沒有察覺,出城的那一路,我在他懷中悄無聲息地落了眼淚。


 


如若不在這吃人的深宮中,如若我們不是這樣的身份。


 


也許相伴終老,也很好。


 


正因徐殿甲的一時善念,這才有了我的劫後餘生。


 


雖然彼時我們都想不到,宮城之外,會有個秦時雲在等我。


 


會有個徐殿甲做夢都想要的普普通通的小家,有我,卻沒有他。


 


9


 


茶樓之中,相顧無言。


 


我們聽了一下午的戲,隻是徐殿甲斟給我的那杯茶,我始終沒喝,看熱氣氤氲後轉冷。


 


戲音婉轉,琴聲如訴。


 


天將黑前,徐殿甲先起身:「我送姑娘回府。」


 


語氣和那句「我送姑娘出宮」很像。


 


他一如曾經將我扶上馬,

然後自己牽起韁繩,慢悠悠走在長街上。


 


「徐統領是在避嫌嗎?」我笑言。


 


他撓撓頭,許是也想起了曾在宮中時,他好幾次失了分寸的觸碰:「早該避嫌了,怪我以前腦子糊塗。」


 


我將傘偏向他,他立馬便察覺,長臂一展,將傘覆在我頭上:


 


「咱倆離得遠,一把傘周全不了。」


 


雨夜中,他仰頭看我。


 


他說得對,時至今日,每一步無可回旋,我們早周全不了了。


 


魚與熊掌,不可得兼。


 


馬停在秦府外,我將傘還給他。


 


一路上,他幾番欲言又止,終於忍不住道:「他待你好嗎?」


 


這是個遠離宮城的地方,我驀地懷疑,也許徐殿甲不是被他姐姐逼迫,而是特來見我的。


 


他隻是單純地想來見我一面,

看看我過得好不好。


 


心頭打顫,我忍下嗓子裡的酸澀,回他:「秦時雲是個好人,和你一樣,有一顆善良的心。」


 


徐殿甲點了點頭,似乎了了最後一點心事。


 


在我撤回傘柄上的手時,他又忙跟了一步。


 


不遠處,我看到府上的管家在吩咐幾個家丁:「夫人出門半日未曾歸,你們攜了傘去尋一尋,尋著了就遠遠跟著,切記大人的吩咐,由著夫人去,別叨擾了她。」


 


徐殿甲也聽到了這話,他眼中的復雜情思消散了幾分:「他待你不約束,這倒是很好。」


 


我們所求,無非都是一個自由身,一顆自由心。


 


我一路上都對他的欲言又止視若無睹,既不能有未來,何苦此時多生牽絆。


 


可看他可憐兮兮的模樣,還是沒忍住問道:「說吧,是為著何事,要來找我?


 


徐殿甲還在猶豫,半點沒有初見時的爽利。


 


我大約能猜到。


 


他和他姐姐撕扯開來,主要還是為著我那句「出將入相,除了和後宮這群蛇蠍女人周旋,你就沒點別的事想做了嗎」,所以這後邊幾個月,他大概為他尋了新的出路。


 


所以不等他考慮好,我便先發制人:「我答應過的,會送你出徵。」


 


在徐殿甲震驚的目光之中,我爬上馬,向他伸出手:「不如就此時,我送你到城門邊。」


 


見他遲遲不肯搭手上馬,我輕松一笑,問道:「這般可算數嗎?」


 


徐殿甲怔愣片刻後,豁然一笑。


 


他搭上我的手,一躍上馬,坐在我的身後。


 


韁繩一扯,我們走進漆黑的夜雨中。


 


雨聲嘈雜,我輕聲問他:「為了我,你與你姐姐生嫌隙,

你可悔嗎?」


 


「我早該走這條路的,觀棠。」他的回答,利落而坦蕩。


 


心下泛酸,我問他,即便求來了自己想要的,他姐姐肯定也為難他了吧?


 


「我若說沒有,你肯定也不信,」他的聲音中有幾分松快,「她確實勸聖上將我派遣到漠北苦寒之地戍邊,但她以為是在懲罰我,其實我樂得其所。」


 


「別擔心,觀棠。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而你隻是推了我一把。」耳邊傳來他沙啞的聲音,「我要真被她拿住把柄,幫她禍害妃嫔,我才是毀了我的一生。」


 


「也毀了你……」


 


很久很久,我才對他說道:「徐將軍,願你無論身處何處,都平安康健、無憂無懼……」


 


我的聲音極小,不知道他聽到了沒有。


 


平安康健,

無憂無懼。


 


我知他也如此祝願我。


 


多年後回首,才會發覺命運之弄人。


 


徐家姐弟,一個毀了我的人生,而另一個拉我出了絕境。


 


那條路很快就到頭了。


 


他帶走了馬,將傘留給了我。


 


城門關閉前,徐殿甲一直在衝我揮手。


 


夜雨衝刷,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猜他在流淚。


 


這樣的想法,讓我驀地淚如雨下。


 


到終了,城門緊閉,噠噠的馬蹄聲走遠,他都沒再對我說一句話。


 


就像他贈我的那隻玉镯。


 


雖然周良兒後來攢了大半年的錢,買了個模樣相似的賠給我,但破鏡再難圓。


 


故人再難見。


 


10


 


後來的後來,周良兒生了二子一女,

都奉我為主母。


 


秦時雲如他所承諾,大富大貴不敢說,安安穩穩的小宅小院,他給得起我。


 


我身子早虧空了,不到四十歲,就已如枯槁。


 


是我最忌憚的周良兒,進進出出,用心侍奉,又為我延了許多時日。


 


蒼勁松林前,我難得主動拉起周良兒的手。


 


我說幾個字就得喘口氣,但還是不顧她的阻攔,說出了我的心裡話:「良兒,你真好。年少時便對所愛之人不離不棄,縱便迎我入府為正妻,你也從未說過我的不是。」


 


她如舊開朗愛笑,雖有暗紋爬上眼角,眼中卻始終明亮如星。


 


她對我說,我當初那一袋錢,既救了秦時雲的前程,也救了她的性命——


 


她彼時患病,對症的藥材昂貴,本已認了命,誰知得了我這筆錢,又讓她活了下來。


 


「大夫人總說,是秦大哥報恩,我又何嘗不是為了報恩。」她輕輕倚在我的肩頭,為我掖了掖披風,「你總把所有的好處都記在他頭上,沒由來讓我吃醋。」


 


我忍俊不禁,吃力地伸出手,摸了摸她溫熱的臉頰:「你啊……向來隻有妻妾為了家主吃醋,哪有你為了我和大人吃醋的?」


 


周良兒笑著,指了指我腕子上的玉镯:「我賠給大夫人的這仿制的東西,大夫人竟戴了這麼多年。」


 


我亦報以一笑,可我想說的話有很多,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我想睹物思人,想記住你們所有人的好。


 


我想著有朝一日能再見見徐殿甲,卻終我一生,都沒有再見他一面。


 


我防著周良兒防了那麼多年,但到終了,她也沒害過我。


 


那不是溫柔刀,

而是真溫柔。


 


在我彌留之際,秦時雲也趕回了府中。


 


真奇怪,他從遠處跑來,和閣樓前初見似的,蒼勁挺拔,朗朗如明月。


 


「我真、真感激你們呀……」


 


我慶幸,我在最後,能說出這句話。


 


這句話,我本該也說給探荷和徐殿甲聽的。


 


正是他們,讓我在歷經涼薄後,還有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氣。


 


合上眼的前一刻,我抬頭望了望天。


 


小城的天那樣藍,雲影悠悠,連鳥雀飛過的影子,都比宮中恣意。


 


探荷,你看到了嗎?


 


你為我爭來的新生,可有讓你如願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