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李嘯淵是京市人盡皆知的怨偶。


 


我曾大鬧他的公司,毀掉了他所有核心商業資料。


 


他則一把火燒掉我的畫廊,將我全部手稿和畫作付之一炬。


 


出國後再回來,我掏出一份離婚協議,想要結束這一切。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至S不休的鬧劇會繼續演下去。


 


直到他紅著眼在療養院找到我,顫抖地拉住我的手:「聲聲,我們回家吧。」


 


我卻茫然仰起臉,輕聲問道:


 


「你是誰?」


 


1、


 


老同學得知我回國,專門給我辦了個接風宴。


 


「聲聲,你看新聞了嗎,李嘯淵現在事業飛起,成了京市新貴。」


 


提到李嘯淵,同學們面色各異,還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班長。


 


班長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趕緊找話題找補。


 


「不是,那個……」


 


「沒事的,」我笑笑,「這次回來,本來也是為了……」


 


沒等說完,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不請自來。


 


看清那人臉的瞬間,我心一緊。


 


是李嘯淵。


 


我沉下臉,緊盯著他。


 


「我記得,今天沒人邀請你。」


 


李嘯淵姿態隨意地坐在我的對面,語氣裡帶著戲謔。


 


「我的妻子回國了,我當然要親自來接。」


 


剛剛還聊得熱烈的同學們,瞬間全部噤了聲。


 


飯桌上的所有人,都是我和他的共同好友。


 


這些人,見證了我們從校園模範情侶,到了後來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曾在他的公司大鬧,

將裝著重要資料的電腦砸得稀碎,害他失去了全部客戶。


 


他也不遑多讓,一把火燒掉了我的畫室,把我所有的手稿和畫作付之一炬。


 


當初鬧得滿城風雨,整個京市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如今仇人相見,倒也沒有想象中眼紅。


 


李嘯淵似笑非笑的漆黑眼眸落在我身上,將手機貼在耳邊:


 


「寶貝,我碰到了老朋友,來 502 包間。」


 


沒一會兒,一個披著長卷發的年輕女孩找了過來。


 


一來,就依偎在了李嘯淵身邊。


 


他目不轉睛盯著我,伸長胳膊將女孩攬在懷中:


 


「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女朋友,溫薇薇,漂亮吧?」


 


眾人紛紛附和,氣氛看似如常,實則暗流湧動。


 


「嘯淵,你的那個初戀什麼時候回來呀?


 


女孩天真開口。


 


這一句話,仿佛打開了什麼按鈕,將飯局上的不安情緒攤在了桌面上。


 


包間再次陷入寂靜。


 


我無所謂地繼續夾著菜,往嘴裡送。


 


溫薇薇見大家不講話,語氣嬌憨:


 


「你們是不知道,嘯淵那個名義上的妻子,大概是看嘯淵的事業紅火,怎麼也不肯放手,可不可以拜託大家勸勸她,別再纏著嘯淵不放了,他已經有新生活了。」


 


同學們沒人接茬,隻是眼神在我和李嘯淵之間流轉。


 


我沉默著沒說話。


 


溫薇薇瞥了李嘯淵一眼,見他面色沒有什麼異常,膽子大了起來。


 


「那個女人,是純純的掃把星,害S了嘯淵的父母不說,連自己的父母都害S了。」


 


「這種人,就不該活在這世上,更沒資格霸著嘯淵妻子的位置。


 


李嘯淵事不關己般,悠悠點燃了一根煙。


 


我站起身,溫薇薇笑盈盈看著我:「姐姐,你也這麼認為的對嗎?」


 


我緩步走到她身邊,端起桌上的麻婆豆腐,對著她的頭頂倒了下去。


 


溫薇薇慌張地尖叫起身,氣急敗壞大吼:「鹿時聲!」


 


「哦,原來你知道我叫什麼啊。」


 


我面色平靜:「狗叫到正主面前,喂你吃點剩菜,希望能堵住你的嘴。」


 


豆腐很燙,溫薇薇眼淚都被燙了出來。


 


我拎起包要走,李嘯淵終於有了動作。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冷聲道:


 


「當著我的面如此羞辱我女朋友,這就想走?」


 


「跟她道歉。」


 


有男朋友撐腰,溫薇薇哭得更大聲了。


 


我揚起手掌,

狠狠一巴掌甩在李嘯淵臉上。


 


「管好你女朋友的嘴,這次是菜,下一次,說不定就是硫酸了。」


 


2、


 


溫薇薇有一件事搞錯了。


 


糾纏不放手的,不是我。


 


最相愛的那一年,爸媽搶了李家的生意,導致李家破產,李嘯淵的父母雙雙跳樓自S。


 


當年的他沒有給我留下一個字,人間蒸發。


 


幾年後他東山再起,第一件事便是讓我家重蹈覆轍。


 


他逼S了我爸。


 


但還沒來得及逼S我媽,我媽就突發腦溢血。


 


所有賬戶都被凍結,親戚朋友此刻也全都避而不見,我拿不出一分錢。


 


李嘯淵來找我,笑著晃了晃手裡的身份證。


 


「跟我結婚,我就救你媽的命。」


 


當年熾熱的愛,早已化為血海深仇。


 


為了媽媽,我答應領證。


 


但已經無濟於事,媽媽成了植物人。


 


和李嘯淵做夫妻的那三年,我們對對方說盡了狠話,做盡了狠事。


 


後來,我媽去世了。


 


我提出離婚,李嘯淵血紅的眼睛緊緊盯著我,咬牙切齒:


 


「離婚?你們一家害得我家破人亡,你這輩子都別想自由。」


 


為了逃離他,我出國了。


 


但這次,我回來的主要任務,就是無論如何都要和他離婚。


 


一年前,我在國外確診了罕見病。


 


腦子裡仿佛有個橡皮擦,正在一點點擦去我對這個世界的記憶。


 


醫生說,我最後的歸宿,是徹底失憶,失去自理能力。


 


我沒有父母,唯一的親人,是結婚證上的李嘯淵。


 


等到無法自理的那一天,

李嘯淵將會是我唯一的法定撫養義務人。


 


看到我什麼都不記得,每天一臉驚慌的樣子,他一定會很痛快吧。


 


我不想和他綁定下半生,更不願意讓他看到我狼狽的樣子。


 


「你現在的藥,劑量已經開到最大了。」


 


劉醫生在單子上寫著字:


 


「我還是建議你減少劑量,雖然病情進展會加快,但起碼不會對肝髒造成太大的影響。」


 


「你現在,相當於是在用肝髒換記憶。」


 


我搖搖頭,拒絕了他的提議。


 


「現在每天醒來,腦子裡都會空的更多,如果進展再快一些,恐怕撐不到我離婚了。」


 


劉醫生抬頭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偏要離婚嗎?如果連丈夫都沒了,你打算怎麼過下半生呢?」


 


我捏著包裡療養院的手續。


 


「下半輩子,大概就在療養院裡度過了吧。」


 


劉醫生不解:「療養院怎麼可能有親人照顧得好呢?」


 


我沉默了。


 


如果真的落到了他的手裡,大概會S得更快吧。


 


3、


 


我獨自走出醫院,外面正在下著雨。


 


灰色的天空,一排排整齊的樓房,不知道延伸向哪裡的道路。


 


我站在路中央,呆愣愣地看著前方。


 


混沌的大腦艱難地分辨著此刻身在何處,想要去哪裡。


 


雨水將我全身都淋透了,來來往往的路人頻頻向我看來。


 


「媽媽,那個姐姐是不是迷路了?我們幫幫她吧。」


 


一個小女孩指著我,仰頭跟她的媽媽說話。


 


她媽媽朝這邊看了一眼,對她說:「喏,那不是有個哥哥嗎,

哥哥會幫她的。」


 


我迷茫回頭,一把墨綠色的雨傘撐在我頭頂。


 


李嘯淵居高臨下望著我,墨色的眸子裡滿是嘲諷。


 


「在這裡淋雨,是想試探我會不會心疼你?」


 


「鹿時聲,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幼稚了?」


 


「就算你被卡車撞S在我面前,我也隻會開心地拍拍手,甚至不會給你收屍。」


 


我對他的話充耳不聞,隻是緊張地捏著他的衣角。


 


他沒有在我臉上得到想要的反應,晦暗的眼神落在我的指尖。


 


半晌,咬咬牙:「上車,我送你。」


 


我行屍走肉般上了他的車。


 


街景一幕幕閃過,直到車子開到了家門口,我的意識終於逐漸回籠。


 


我掐著指尖,在他的車上如坐針毡。


 


這樣突然失憶的情況,

最近愈發頻繁了。


 


他踩下了剎車,扭頭戲謔道:


 


「戲都演到這了,不請我進去坐坐?」


 


我拉開車門下車,轉身就走。


 


「你今天去醫院幹什麼?」


 


他也下了車,急匆匆跟在我身後。


 


「發什麼神經,」我回頭冷冷望著他,「我什麼要去醫院,該S的明明是你。」


 


我進屋狠狠甩上大門,把他隔絕在了屋外。


 


擦幹身上湿漉漉的雨水,卻怎麼也擦不幹臉上溫熱的液體。


 


我的大腦,已經給不了我太多時間了。


 


4、


 


我很快擬好離婚協議,找到了李嘯淵的新公司。


 


公司的人全部都是生面孔,我在前臺就被攔了下來。


 


「小姐,沒有預約,不能見李總哦!」


 


我摘下墨鏡。


 


「我是你們李總的妻子,妻子見丈夫,還需要預約嗎?」


 


前臺臉色一下子怪異起來,撥了一通內部電話。


 


她用手捂著話筒,聲音很小,時不時瞟我幾眼。


 


人來人往中,竟然還有一個熟悉的人。


 


李嘯淵當初的創業伙伴,也是我們共同的大學同學,林楓。


 


「你怎麼來了,這次又要幹什麼?」


 


他皺緊了眉頭,滿臉警惕。


 


當年我和李嘯淵大鬧時,也害他遭到了不少損失。


 


不過,火燒畫廊,他也沒少出力。


 


我抬手將墨鏡別在額頭上。


 


「我欠你的,已經用畫廊還了,如果你還有氣,應該找李嘯淵去,而不是在這裡質問我。」


 


林楓一滯,面帶諷刺開口道:


 


「鹿時聲,你現在,

真是一點大學時溫柔乖巧的影子都沒了,怪不得,嘯淵會接受薇薇。」


 


我勾起唇角,淺淺笑了。


 


「他選擇誰,跟我是什麼樣的人沒有關系,隻跟他是什麼樣的人有關系。」


 


一陣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前臺小聲跟剛剛走來的溫薇薇說道:


 


「薇薇姐,這個人說她是李總的妻子。」


 


眼前的女人留著長卷發,看上去有些眼熟。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


 


「我正愁不知道怎麼找你,你就自己找上門來了。」


 


「找我?」我看出了她眼底的惡意:「抱歉,我不認識你。」


 


溫薇薇瞬間擰緊眉心,嘴角抽動:


 


「你當眾羞辱我,現在竟然還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愣了一瞬,仔細看著她的臉,卻完全想不起來任何。


 


她冷笑一聲,端起前臺剛剛燒開的茶壺,原本精致漂亮的臉此刻格外猙獰。


 


「愛裝傻是吧,我這就讓你清醒清醒!」


 


說著,她抬手將茶壺裡的水直直朝我潑來。


 


「溫薇薇!你瘋了嗎!」林楓驚愕大叫出聲,卻也來不及阻止。


 


隻可惜,我動作太快,閃身躲開,隻有手背被燙紅了一片。


 


她愣神的間隙,我抓起手邊的座機,狠狠朝她的額頭砸去。


 


溫薇薇一下子倒在地上,額頭頓時血流如注。


 


林楓手足無措,一時間不知該幫誰。


 


前臺失聲尖叫起來,現場一片混亂。


 


李嘯淵聽到動靜,終於從辦公室走了出來。


 


他快步朝溫薇薇走去,從懷裡掏出手帕,按在她的額頭上。


 


他蹲在地上,抬頭仰望著我,

眼底卻是一片冰冷。


 


「鹿時聲,你又欺負我女朋友。」


 


4、


 


「哦,原來是你女朋友。」


 


怪不得對我有如此大的惡意。


 


溫薇薇害怕地往他懷裡鑽,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額頭要是留疤,就破相了!嘯淵,我的臉不完美了,你還會愛我嗎?」


 


我嗤笑出聲。


 


蠢貨,自己流著血,竟然在意的還是他愛不愛你。


 


李嘯淵不緊不慢抬手拍了拍溫薇薇的後背。


 


「當然愛,就算破了相,也比一些瘋子好看多了。」


 


林楓突然猶豫出聲:「鹿時聲,你的手……」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手背已經鼓起了一小片水泡。


 


沒關系,這點疼痛,對我來說早就不算什麼了。


 


李嘯淵扶起溫薇薇,回頭喊司機:「小趙,你帶薇薇去醫院。」


 


溫薇薇立馬抓住他的手,委屈地咬著嘴唇:


 


「嘯淵,你不陪我嗎?真的好痛,她簡直像個瘋子,下手那麼狠……」


 


李嘯淵沉默著沒說話。


 


僵持幾秒,溫薇薇妥協下來,一邊啜泣一邊跟著司機走了。


 


李嘯淵帶我來到了他的辦公室。


 


他仰身靠在沙發上,扔過來一管藥膏,語氣裡的藏不住的疲憊。


 


「這次又要來砸什麼東西。」


 


他皺著眉,拇指不耐的揉著太陽穴。


 


「鹿時聲,你我鬧了這麼久,誰也沒有佔到甜頭。現在,你還要繼續鬧嗎?」


 


我沒有接那管藥膏,從包裡掏出離婚協議,甩到他面前。


 


「三年前,

我就提出過離婚,是你不同意的。現在,再給你一次機會。」


 


李嘯淵一怔,拿起協議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最後隨手扔到茶幾上。


 


他雙手交叉在胸前,面無表情。


 


「你憑什麼認為,這次我會答應你?」


 


「你不想給你女朋友一個名分?」


 


「那是我和她的事,」李嘯淵抿了一口茶,「你的手伸得太長了。」


 


我平靜道:「可我不想要這個名分了。」


 


李嘯淵手一抖,茶杯掉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什麼?」


 


我輕聲嘆了口氣,語氣無甚波瀾。


 


「我不想再以你妻子的身份生活了,我想要新的人生,一個沒有你的人生。」


 


李嘯淵突然笑了起來,半晌,又緩緩收起了笑容。


 


「你,想得美。」


 


他狠狠撕碎離婚協議,

摔在我的臉上。


 


「鹿時聲,認命吧,你這輩子都要和我綁定在一起。」


 


「你們一家人都是畜生,我憑什麼要讓你過得舒服?」


 


李嘯淵咬著牙,如刀的眼神,恨不得剜下我的血肉。


 


我捏緊了拳頭,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你沒資格提起他們!」


 


對峙了許久,最後,是他認輸了。


 


「想離婚也可以,你當眾給我女朋友道歉,我就考慮考慮。」


 


5、


 


陳朝把我約到了咖啡館。


 


他是療養院的工作人員,負責辦理我的入院手續。


 


「劉醫生跟我說了,你的病情,回國以後進展好像更快了。」


 


他喝了口咖啡,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惋惜。


 


「時聲,你以後對自己的生活有什麼規劃,

可以告訴我,即使你徹底失憶了,我也會盡量幫你過上你想要的生活。」


 


我扭頭看向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隻是樹葉已經黃了,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


 


「也沒什麼,無非就是每天能曬曬太陽,看看花草,如果還能繼續畫幾幅畫,就更好了。」


 


隻要不再有李嘯淵,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了。


 


「我的老婆,在跟別人約會啊?」


 


越不想見到誰,就越是能處處偶遇。


 


李嘯淵不知何時出現,冷眼睨著我和陳朝,調笑中帶著一絲諷刺。


 


「怪不得這麼想離婚,原來是有下家了。」


 


陳朝想開口解釋,我揮揮手,攔住了他。


 


「你不也早已有了女友,你不把你的女朋友放在心上,我還是要把我的男朋友放在心上的。」


 


我讓陳朝先走,

李嘯淵不依不饒,想攔人。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學著他的諷刺語氣:


 


「怎麼對我男朋友這麼大敵意,你該不會……吃醋了吧?」


 


李嘯淵一挑眉,輕蔑地笑了。


 


「別開這種惡心的玩笑。」


 


「哦對了,你考慮得如何了?是去跟我女朋友道歉,還是一輩子和我做夫妻?」


 


我捏緊了手裡的杯子,極力控制自己不將咖啡潑到他臉上。


 


咬著牙,一字一句:


 


「李嘯淵,這是你最後一次和我離婚娶溫薇薇的機會,你最好好好想想。」


 


他滿不在乎地掏掏耳朵。


 


「無所謂,隻要你過得不好,我就很開心,薇薇也不在乎那一紙證書。」


 


「有了證書,也未必就多麼恩愛。」


 


我把杯子重重放回桌面,起身就走。


 


推開咖啡館的大門,熟悉的陌生感突然再次襲來。


 


腦子裡一片空白,我望著四通八達的交叉口,不知該往哪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