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弟弟討厭吃肥肉,怕媽媽說他就把排骨上的瘦肉吃了,剩下的埋在剩飯裡。
這是他慣用的花招,但爸媽從來沒發現過,因為這些剩飯和肥肉都被負責洗碗和收拾廚房的我吃了。
但這次不知道為何,原本在看電視的我媽突然鑽進了廚房,正巧看到我小口小口地啃那半塊排骨。
不論我如何解釋她都不相信這是小弟偷剩的,堅定地認為是我唆使小弟留給我偷嘴的。
那天晚上在我身上留下的青紫養了半個月才消。
從那以後,我就不喜歡任何酸甜口味的東西,而肥肉更是吃一口就惡心想吐。
原以為,我所有的付出都在日積月累中習慣性地被他們忽視,曾經的那些忽視和偏心都是父母在物資匱乏的年代無可奈何的行為。
其實他們一直都知道,
都清楚我在這個家裡所遭遇的不公和委屈。
這一切不過是我自欺欺人,用爸媽雖然偏心但還是愛我的臆想來支撐自己活下去罷了。
混著淚水的糖醋排骨,吃在嘴裡卻是澀澀的味道。
老公說得對,我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不願意承認父母不愛我,成年後,通過不斷地自我犧牲和洗腦來努力證明自己有被愛過。
還真是越努力,就越讓人失望啊。
我擦去眼淚,冷眼看向對面突然變臉的家人。
「說吧,這次你們又有什麼事要求我。」
6.
媽媽嗔了我一眼。
「你這孩子,一家人說什麼求不求的,多難聽。」
這曾經讓我無比渴望,無比羨慕,隻在大姐和小弟身上才有的待遇,此刻卻讓我毛骨悚然,警鈴大作。
朝我碗裡又夾了一塊我最討厭的雞腿肉後,
媽媽這才開始說她今日的正題。
「我們這些做父母的,操勞一輩子,養育你們長大,能求什麼?不就是想在入土之前看著你們成家立業,過得平安喜樂嗎。」
「隻是呢,你爸媽我們沒啥本事,拼盡全力也就供了你一個大學生出來,就可憐了你姐和你小弟。」
小弟大咧咧道:「媽,好好的日子,你說這些幹嘛,我的事不用你們操心。」
我媽當即抹了淚,「能不管嘛?當初要不是你爸媽沒本事,把錢都拿去緊著你二姐上學,也不至於讓你早早輟學惹上那些混混。」
提起當年,小弟當即狠狠灌了一大口酒。
坐在我媽身旁的大姐眼角微紅,默默給她撫背順氣。
我爸沉默不語,低頭嘆氣。
這樣的場景在我家發生過無數次,而每次過後,毫無例外都以我傾盡所有或做出某些犧牲而結束。
以往我媽作筏子訓斥完我後,最多也就是說說自己和家裡的不容易,像今天這般又是道歉又是討好的還是頭一遭,看來這次她們所圖甚大。
看著對面一家人拙劣的演技,我胸口發悶,一股濁氣不吐不快,不給他們表演的機會。
「說得沒錯,相對其他父母,你們確實很差勁。」
「隔壁桂姨兩口子,拿著和你們一樣的工資,卻培養出來了四個大學生,大姐和小弟能有今天,你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啥?」
看向對面驚詫得說不出話來的幾人,我心中湧出一股快意,放下對親情的執念後,在職場上的毒舌屬性徹底釋放。
「我難道說錯了嗎?從小你們就對小弟沒上過心,隔壁桂姨幾個孩子每日回到家,他父母再忙都會抽空檢查課業,你們有嗎?」
「小弟每次回家把書包一甩就出去玩到天黑才回家,
作業從來沒做過,這是對孩子上心的父母應有的態度嗎?」
「表面上你們事事依著小弟,有所求無所不應,實則是慣子如S子,是對父母應有責任的不作為。」
「若是你們對他稍稍上點心,每天讓他在家花一小時時間做作業,以他的聰明才智能次次考試 0 分,讓老師徹底放棄他,任他自生自滅,連個初中畢業證都沒拿上嗎?」
「若他每天在家做作業,就沒時間出去亂晃,就不會結識那幫無所事事的街溜子,就不會被人蠱惑跑去打群架,就不會砸破別人腦袋,就不會進勞教所改造留下案底。」
「也正是因為你們沒用,找不到門路疏通關系,導致隻是從犯的小弟反而判得最重。」
我雙手猛地一拍桌子。
「若不是有你們這樣無能的父母,他會和我一樣,成為大學生,有光鮮體面的工作,
美麗的妻子和乖順的孩子。」
「他之所以會過上如今的生活,全是你們一手造成的。」
在我一串如炮彈一般的狙擊下,爸媽幾次開口都沒找到機會。
而我那四肢發達,頭腦不是一般單蠢的小弟,此刻已經完全將自己代入到我說的假設之中。
因為有些話不僅正說中他心坎,還將他因案底屢屢碰壁積壓多年的怨氣不順全都激發了出來。
此刻他兩拳緊握,看向爸媽的眼神明顯已帶著怨恨。
7.
都說歹竹出好筍,我就是老楊家那唯一的好筍。
我天生記性好,邏輯思維強,所以就算爹不疼媽不愛,我也靠著九年義務教育成為各年級各科老師的心頭好。
我之所以能一路上學,是遠超第二名的成績讓學校免了我的所有費用,沒讓爸媽花一分錢。
是我在課業之餘包攬了家裡所有的家務,讓他們找不到逼我輟學的借口。
是惜才的老師以補課的名義將我帶回家給我補身體,讓我用節省下來的飯票給大姐、小弟換零食,就為了讓他們不在爸媽面前為難我。
是我工作後豐厚的薪資讓他們舍不得早早把我嫁人,留著待價而沽。
但也正是因為這份天賦,讓我清楚地記得從小到大,在這個家遭遇的所有不公。
在最需要父母親情的年紀,將自己困在「父母為何不愛我?」的囚籠裡。
一輩子都在拼命向父母證明,「我值得你們愛我」。
可當看到女兒因為我,委屈自己隻為得到我媽一句誇贊那一刻,我終於破籠而出。
我不再是困在童年和青春期裡的那個滿是傷痕、將父母的愛當作執念的女兒,而是一位母親。
現在這是一場母親之間的對決。
在我的咄咄逼人下,爸媽罕見地體驗了一把有口難言的處境。
如今身份對調,爸媽的節奏被打亂,早忘了他們最初的目的。
他們著急忙慌想向小弟解釋,怕他們下半輩子的依靠同他們離心離德。
眼看情況不受控制,向來充當老好人的大姐坐不住了。
可惜,我比她先一步開口了。
既然開戰,就不能給敵人反應的機會。
我幽幽道:「說起來,小弟之所以會成為今天這樣,除了爸媽不作為,大姐更是功不可沒。」
小弟猛地看向大姐,爸媽則因火力被轉移而一臉慶幸。
大姐的「你胡說」還未出口,我的話已經搶先一串串地蹦了出來。
「大姐,你其實一直很討厭小弟對吧。
」
「你表面上隱藏得很好,其實一直恨小弟搶走了爸媽對你的關注。」
「所以,小弟四歲那年,爸媽不在時你故意抱小弟出去吹冷風害他發燒,燒壞了腦子。」
我話剛落,我媽的巴掌就呼到了大姐臉上。
小弟從小就表現出他比普通人低一等的智商。直到小學畢業,十以內的加減法他都沒算明白過。
可我媽從來都不認為小弟是遺傳了她和我爸的劣質基因,畢竟有我這麼個參照物在前,所以她將小弟的蠢歸咎到小弟四歲那年發的一場高燒。
大姐確實嫉妒過小弟的出生搶走爸媽對她的關愛,但當年隻有十歲的她並沒有這個害人的腦子。
所做的事,無非是偷吃小弟的奶粉餅幹,或是趁著爸媽不在家打小弟幾巴掌來泄憤,就這樣她也不敢打狠了,怕爸媽發現端倪找她算賬。
後來大點了,她其實還挺喜歡這個哄幾句就免費給她當打手的傻大個。
不給她辯駁的機會,我繼續加火。
「當初帶小弟去打架的混混頭子就是你的初戀對吧,你倆的大頭貼,到現在都還夾在你初中的日記本裡。」
大姐震驚地看向我。
「你怎麼知道?」
可惜她這句話沒問出口就被小弟沙包大的拳頭打倒在地。
要不是我爸及時把小弟抱住,大姐的牙估計還要再少幾顆。
你看,看似團結友愛,血濃於水,實則心懷鬼胎,自私自利的一家人,就這麼在他人的三言兩語下互相傷害。
我的話並不是毫無漏洞,隻是他們太急於撇開自己的責任,習慣性用他人來做借口,為自己的過錯和失敗買單。
隻是以前他們發泄的對象是我,
如今變成了他們自己。
8.
大姐腦子比小弟好使不少,可惜全用在談戀愛上了。
當初為了討好初戀,她教唆自己親弟給對方當免費打手。
誰想到對方哄著小弟硬扛下了所有罪名,長大後的小弟沒少為此懊悔過。
隻是對方家大勢大,他招惹不起,可大姐就不一樣了,多年的憤懑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
縱使爸媽兩個人拉著,大姐也被小弟打得嗷嗷直叫。
我媽見拉不住我弟,看向一旁冷靜看戲的我吼道。
「你是想毀了這個家嗎?」
我心中冷笑,這才哪到哪?這隻是開胃菜,好戲還在後頭呢。
大姐高中主動肄業後,外出打工認識了一個有婦之夫,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大姐妄想用懷孕逼迫對方離婚,
可對方其實是個仰仗嶽家的鳳凰男,對她沒一句實話。
最後對方和爸媽敲定用三十萬買斷這段關系。
「大姐,這麼多年,你帶著倩倩不願意再嫁是在等姐夫對吧?」
「不用等了,早在五年前,你待產的時候,姐夫已經回來過了。」
「爸媽還有小弟可是把你賣了一個好價錢呢。」
不斷在爸媽身後尋求庇護的大姐愣住了。
大姐是家裡的第一個孩子,縱使爸媽重男輕女,但因為有了我這個老二發泄怨氣,待她雖比不上小弟,但有我襯託,也是過得恣意的。
她和爸媽一樣,把我當她們一家的血包,卻不知,她在爸媽眼裡也不過是待價而沽的貨物罷了。
「大姐,你不會以為爸媽老了,這房子有你一份吧。」
「別做夢了,家裡的房產證早就改名了,
如今房主是小弟。」
「等你把爸媽養老送終,就可以掃地出門了。」
大姐想要衝到爸媽的房間看真假,被我媽拽了一下,小弟趁機將她壓倒在地。
見火候差不多,四周的街鄰已經被我們屋內的動靜吸引。
我起身準備去開門。
「砰!」
一陣劇痛過後,湿熱緩緩從頭頂滑落。
看到我頭上緩緩流下的鮮血,女兒嚇得尖叫出聲!
爸媽家的門也被人敲得「砰砰砰!」作響。
9.
聽到女兒的尖叫,老公破門而入,緊跟身後的是他帶來的警察。
被這大陣仗吸引過來的鄰居立刻圍在了門口,好奇地打量屋內的一切。
當先映入眾人眼簾的就是我頭破血流暈倒在老公懷裡的樣子。
除了我和大姐,
爸媽一家人整整齊齊地進了派出所。
腦袋包了層層紗布的我斜倚在病床上,邊吃蘋果,邊聽他講述我父母那邊的情況。
當初父母用從倩倩父親得來的買斷錢給小弟買了房子,大姐便理所應當地認為爸媽的房子日後肯定是她的。
誰知爸媽隻是想著自己年紀大了,不便的時候總需要人照顧,加上她有工作,住在一起能貼補不少開銷,所以用房子來吊著她。
侄女倩倩是個女孩,以後大了嫁出去也能賺嫁妝補貼小弟,爸媽本就是存著幫扶小弟的心思幫著大姐照顧孩子,由著她一直單著不嫁人。
就是打算等她蹉跎過青春,兩人百年後,繼續給小弟當血包。
如今我將她們虛與委蛇的遮羞布徹底扯下,幾人再難恢復之前的關系。
大姐的盤算落空,多年的寵愛如今成了笑話,S活不接受和解,
以此要挾爸媽將房子過戶到她名下。
小弟雖然腦子不靈光,但到了他兜裡的東西誰都別想掏出來。
反正他身上也有案底,S豬不怕開水燙。
爸媽一心都是為小弟籌謀,但自小嬌慣自私的小弟怎麼會體諒他們的苦心,更是將這次的事都怪到了爸媽身上。
老公將削好的蘋果遞給我。
「你這次想好了,真不接受和解?」
我看向窗外灑在綠葉上的細碎陽光,輕聲道。
「不和解。」
10.
沒想到我真能狠到逼著我媽被派出所拘留。
爸媽和小弟徹底傻眼了。
從拘留所出來後,他們找到我的公司去鬧事,想以此來威脅我。
可我孝順的名聲早就傳遍公司,加上此次事情惡劣,公司早就從警察那裡了解了所有始末,
這事根本就同我無關,完全是大姐和小弟因為爸媽的財產而起的紛爭。
這些我爸媽的街坊四鄰,居委會大媽都能作證。
所有人的證詞裡,我都是一個有點愚孝,任由父母和姐弟吸血的老實女子,此次完全是受了無妄之災。
經此事後,我幡然醒悟,洗心革面徹底同吸血的家人決斷絕親,所有熟識的人都拍手叫好。
我和老公購置的房產也早就委託了專業的中介處理。
等我媽和小弟從拘留所出來,同大姐再次沆瀣一氣,想要來尋我晦氣。
卻不知我們一家早就離開這裡去他處生活了。
如今從我這邊搞錢給小弟湊彩禮的計劃徹底落空,小弟隻能逼著爸媽盡快給他籌到八十萬彩禮,否則就把兩人掃地出門。
逼得沒辦法,爸媽將大姐騙回村裡賣給了一個老光棍。
誰知大姐竟然逃了出來,還將爸媽和小弟告上了公堂,同時在網上直播賣慘引流。
小弟為了討未婚妻歡心,不僅將爸媽撵出去把房子賣了,讓他們隻能在樓道裡打地鋪生活。
還找上大姐將她打成重傷,三進宮。
小弟的未婚妻則趁機在他拘留期間卷了錢跑路。
從網絡新聞上得知此事,老公同我唏噓。
「同是一家人,你和你爸媽他們咋就差距這麼大呢?」
「在這樣的環境成長,你沒長歪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還好你醒悟得早,不然遲早要被他們牽連。」
我看了眼身旁專心品嘗蛋糕的女兒,笑了笑。
老公說得並不完全對,我和爸媽、大姐、小弟有一點是像的,那就是我的心和他們一樣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唯一料錯的就是我媽在那天朝我頭上丟了一個碗,
不也正是如此將我在整個事件中的受害者身份徹底坐實。
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女兒,有了真正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
曾經可望而不可即的親情已不再需要再從他們身上索取。
所以,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將我對那個家因為索愛而悄悄探得的消息,在關鍵時刻化作利劍給他們致命一擊。
看了眼滿臉後怕的老公,我搖了搖頭。
還好女兒像我多一些,當初媽媽的生辰宴上吵得那麼厲害,她還能忍到同我約定的時間悄悄給她爸爸發消息,所以警察才能來的這麼及時。
想到這裡我摸了摸筱筱的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