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回來了?路上冷不冷?」
「還行。」我看著他鬢角新冒出的幾根白頭發,應了一聲。
回到家,那股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
飯菜香、灰塵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舊感。
我媽正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碰撞聲比往常更密集。
聽見動靜,她探出身,腰上系著那條用了很多年的舊圍裙,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移開,落在箱子上。
「回來了?先去把東西放好,一會兒貼春聯。」
她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聽不出太多情緒。
沒有質問,沒有抱怨,甚至沒有多餘的寒暄。
好像一切都沒有變。
我「嗯」了一聲,把箱子拖回自己房間。
那扇被劈壞後又釘上的門還在,木板顏色新舊不一,像塊難看的補丁。
房間裡倒是幹淨,床單被套都換成了幹淨的,還是她喜歡的鮮亮顏色。
但至少,沒有動過我桌上攤開的書和筆記。
傍晚,我爸架起梯子,我扶著,他把紅底金字的春聯端端正正貼在門框上。
漿糊的味道有點衝鼻。
我媽在下面指揮著:「左邊高點……再高一點……好了,正好。」
貼完春聯,她又開始張羅年夜飯。
我沒像以前那樣被趕出廚房,反而被她指使著剝蒜、洗菜。
廚房裡熱氣蒸騰,她忙著炒菜,偶爾指揮我遞個盤子拿個碗。
「醬油沒了,去小房間拿一瓶。」
「把蔥切了。
」
「看著點鍋裡的魚,別煎糊了。」
我依言做著,彼此都避免眼神長時間接觸,像是在共同完成一項沉默的儀式。
隻有油鍋的滋啦聲和砧板的咚咚響填充著空間。
堂哥堂姐們陸續來了,家裡頓時熱鬧起來。
孩子們追逐打鬧,大人們高聲談笑,電視裡放著喧囂的歌舞節目。
年夜飯擺滿了一桌,比往年更豐盛。
開飯前,我媽照例給每個人倒上飲料。
輪到我的時候,她手頓了頓,給我倒了一杯橙汁。
沒像以前那樣說「女孩子喝什麼酒」,隻是輕輕把杯子放在我面前。
席間,話題繞來繞去,不可避免地又落到我和堂哥堂姐們的工作、學業、對象上。
大娘又開始念叨堂哥相親不順,話裡話外暗示現在女孩子要求高。
我媽安靜地吃著菜,沒像往年那樣附和,或者趁機敲打我。
直到大娘故意把話頭引到我身上:「還是默默好,大學生,將來找個好工作,啥都不用愁。」
一桌人都看向我。
我媽夾了一筷子青菜,眼皮都沒抬,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電視聲。
「她自己的路,讓她自己走吧。」
桌上瞬間安靜了一下。
大娘張了張嘴,訕訕地沒再接話。
我爸趕緊舉起杯:「來來來,喝酒喝酒,過年高興!」
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我低頭吃著碗裡的菜,眼眶有些熱,味道和往年一樣,又好像有點不一樣。
吃完飯,大人們湊在一起打麻將,孩子們擠在沙發上看動畫片。
我幫忙收拾完碗筷,回到自己房間。
窗外,零星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夜空偶爾被煙花照亮一下。
我媽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洗好的蘋果,放在我書桌上。「看電視嗎?春晚快開始了。」
「一會兒去。」我說。
她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我攤在桌上的專業書,沒說什麼,轉身出去了,輕輕帶上了門。
那扇釘著補丁的門。
我拿起那個蘋果,冰涼涼的。
咬了一口,汁水很足,很甜。
深夜,守歲結束,親戚們都散了。
家裡恢復了安靜,隻剩下滿屋的狼藉和空氣中殘留的飯菜味。
我幫著把最後幾個碗放進水池,準備去洗。
我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濃濃的倦意,「放著吧,明天再弄。」
她走到客廳窗邊,看著外面偶爾被遠處煙花映亮的夜空,
背對著我。
良久,她極輕地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
「在外面……好好的。」
聲音很輕,幾乎要被窗外的寂靜吞沒。
我沒應聲,隻是看著她的背影。
燈光下,她頭頂有幾根白發特別顯眼。
我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沒有鎖,也不再需要鎖。
窗外,新年的鍾聲好像遠遠地敲響了。
隱約,模糊。
我躺在熟悉的床上,枕著帶有陽光味道的枕頭,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乖了十幾年,刺了一年。
那根刺,沒有變成傷人的利器,也沒有被磨平。
它好像悄悄長進了骨頭裡,成了支撐我站直的東西。
未來的路還長,
和母親之間那堵無形的牆,或許依然堅固。
但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到牆的那一邊了。
而這樣,就挺好。
番外:吳慧芳的牆
窗花剪到一半,手一滑,鋒利的剪刀尖在紅紙上劃出一道歪斜的口子。
吳慧芳煩躁地放下剪刀,看著桌上攤開的印著俗氣金色大魚的紅色蠟光紙。
年年都是這些圖案,一點新意都沒有。
就像這日子。
窗外傳來鄰居家隱約的電視聲,還有孩子放炮仗的尖叫。
年三十了。
她又拿起剪刀,試圖把那個口子修剪成一片魚鱗,卻越修越糟。
最後,她團起那張紙,扔進了腳邊的簸箕裡。
就像當年,她團起那張輕飄飄的,卻重得能壓垮她一輩子的美專錄取通知書一樣。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快三十年了吧。
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煩。
她偷偷攢了整整一年的飯錢和零工錢,像做賊一樣去參加了考試。
當收到那個薄薄的信封時,她躲在屋後那棵老槐樹下,手指抖得幾乎拆不開。
展開那張紙,看著上面清晰的鉛字和紅色的印章,她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畫畫,她可以正大光明地畫畫了!
可喜悅還沒捂熱,父親就發現了。
那個總陰沉著臉的男人,一把奪過通知書,隻看了一眼,就嗤笑一聲。
「畫畫?能當飯吃?」
話音沒落,刺啦幾聲,那張紙就在他粗糙的手裡變成了碎片,扔在她腳下,像幾片枯葉。
「老老實實進廠上班!給你弟攢錢娶媳婦才是正事!
」
父親的怒吼和母親的啜泣,把她所有微弱的反抗都堵了回去。
她沒哭鬧,隻是蹲下去,一片一片,想把那些碎片撿起來。
手指碰到被撕碎的校徽圖案時,心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咔嚓」一聲,碎了。
後來,像所有到了年紀的姑娘一樣,經人介紹,認識了陳建國。
他話不多,人看著老實,在街道工廠有份穩定工作。
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就是……合適。
結婚,生孩子,像完成一項人生任務。
生下陳默那天,她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丫頭,心裡莫名地慌。
她怕,怕極了。
怕女兒重復自己的命運,怕她將來也被人輕易決定人生,怕她受委屈,怕她走錯路。
這種恐懼,
成了她胸口一塊堅硬的石頭,也成了她手裡無形的鞭子。
她開始事無巨細地管著陳默,從她穿什麼衣服,交什麼朋友,到看什麼書,學什麼專業。
她要把女兒框進一個絕對安全,絕對「正確」的模子裡。
讓她免於自己經歷過的所有風雨和遺憾。
她把這叫做「愛」,叫做「為你好」。
陳默小時候還算聽話,雖然悶了點。
可越大,那眼神裡的東西就越讓她不安。
那不是順從,是沉默,是壓抑。
尤其是填報志願那次,她第一次在那雙酷似自己的眼睛裡,看到了清晰的抗拒。
然後是鎖門,是報警,是復讀,是那個她完全陌生的「視覺傳達」專業……
每一次反抗,都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她築起的那堵牆上,
砸得她心驚肉跳,怒火中燒。
她更加用力地去控制,去指責。
甚至不惜用最傷人的話去刺她,想把她拉回自己認定的軌道。
可陳默就像一顆頑強的種子,硬是從石頭縫裡鑽了出來,甚至越長越茁壯。
那次她氣急敗壞地去學校。
看到女兒穿著那件帶奇怪圖案的白 T 恤,和那個「不正經」的朋友在一起。
她感覺自己的權威被徹底挑釁了。
可當女兒平靜地看著她說「這是我的生活」時,她所有準備好的斥責都卡在了喉嚨裡。
那一刻,她看到的不是叛逆,而是堅定。
灰溜溜地回家後,她病了一場。
躺在床上,渾身無力,腦子裡卻異常清醒。
她想起陳默小時候,拿著蠟筆在牆上塗鴉,被她狠狠罵了一頓。
想起她偷偷藏起來的畫紙,被自己發現後撕碎。
想起女兒越來越沉默的臉,和丈夫越來越無奈的眼神。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保護女兒。
可也許,她隻是在用一堵厚厚的牆,把自己未盡的夢想,自己的恐懼和不甘,牢牢地困在了裡面。
也困住了女兒。
牆那邊,女兒已經一步步走遠了。
而她,還固執地守在牆這邊,以為那是全世界。
過年陳默回來,她刻意保持著距離,不敢再多問,怕哪句話又點燃戰火。
她看著她安靜地吃飯,幫忙貼春聯,和親戚禮貌地打招呼,身上有種她從未見過的沉穩。
當大嫂又用那種語氣說起陳默時,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她自己的路,讓她自己走吧。」
說完,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話,像是在對別人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除夕夜,看著女兒房間門下透出的燈光,她最終隻是放下一個蘋果,說了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好好的」。
她慢慢學會不再每天準時打電話查崗,隻是偶爾在家庭群裡發一句「降溫了,多穿衣」。
她開始戴著老花鏡,笨拙地學習使用智能手機,偷偷點開陳默偶爾發的朋友圈。
那些她看不懂的設計圖,那些陌生的城市風景。
她從不點贊,也不評論,隻是反復地看著。
試圖從那些零碎的片段裡,拼湊出女兒現在的生活。
那堵她築了半輩子的、密不透風的牆,終於還是裂開了縫。
有冷風灌進來,吹得她心裡發空。
也吹散了一些積壓多年的塵埃。
她還是會擔心,
會焦慮,夜裡常常睡不踏實。
但她也開始明白,有些路,注定要孩子自己去走。
她能做的,也許不是再砌一堵更高的牆,而是學著,慢慢松開手。
盡管,這很難就像當年,松母裡那些再也拼不起來的通知書碎片一樣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