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娘便在山上給我挖了個墳，日⽇帶我去墳裡玩耍、午睡。
「別怕，娘會⼀直陪著你。」
那日天冷，她回家拿小被⼦。
我乖乖躺在墳⾥等了許久，卻等回了她破敗的⼫首。
村⾥的牙叔說，娘是被一群官匪擄走的。
「官匪猖狂，幺姬，叔沒⽤，叔沒那膽⼦。」
「聽說你爹是個大官嘞，你快去找他吧！給你娘報仇。」
可我在尚書府前攔住爹爹時，他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你娘S了？這次⼜是什麼把戲？」
「怕是不願見我，又厭煩了你，才假S將你棄在這罷？」
1
⽛叔將我從墳⾥抱出來時，滿臉愧疚。
「幺姬，你別怪叔。」
我不說話。
縮在他懷裡，呆呆地，靜靜地，像⼀尊木偶。
好似不會難過……
⽛叔嘆了口⽓，把我放回家裡。
「你娘的屍首在三裡屯，村長他們去拉了。你且回屋等等……」
我卻固執地要坐在家門口。
我要等娘，我不信她S了。
但我不說。
我從小就不愛說話。
我的病，便是如此。
不哭，不笑，不說話，不與人對視，宛如⼀個假⼈。
除了娘，沒⼈喜歡我。
比如此時，便有一些婦人厭棄地遠遠睨著我。
「春娘子便是被這孩子耽誤了，聽說她爹眼下是個大官呢！奈何……唉……」
「是啊！
男人一旦有了官身，便滿屋子都是漂亮姨娘，隻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的。春娘子生了個女娃也就罷了，還是個……唉……她男人怎還容得下她。」
「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路貨色，升官發財後，第一腳踹開的就是糟糠妻。春娘子今日被擄，怕和這孩子爹的後院脫不開關系……」
「唉！春娘子命苦喲！這孩子丟了娘還不哭不鬧的，真是個沒心肝的……咋不早點S了算了呢！」
「是啊！不是說先天不足，活不久的麼？造孽哦！」
……
她們以前說這些話，都是避著我的。
因為娘教她們養蠶抽絲，蓄水養魚，還把海裡撈來的魚蝦和烏賊曬幹，
讓販子賣去周邊大城。
娘帶她們過上了好日子。
她們不敢說這些叫娘傷心。
可如今娘被官兵擄走了。
她們沒有人敢去救她。
村裡的男人們都不敢去救，何況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她們。
她們開始埋怨我。
怨我毀了娘的一生。
是嗎？
是我毀了娘的一生？
我不想聽，因為我知道她們說的是真的。
所以我忙回到院子裡，關上門，想把這些聲音都隔絕在外。
可她們的話，卻似在我的心裡扎了根。
娘說我的情感總是比常人要遲鈍很多，所以我總看起來很冷漠。
但其實，我也會傷心，也會難過。
……
天黑下來時，
娘親破敗的屍體被拖到了村口。
我看著像破麻袋一樣的娘親，那顆石頭一樣的心才開始一陣一陣地抽痛。
我的娘親，真的S了。
S得很不體面。
村婦們哭著說，她被輪了。
我聽不懂，但我知道不是好詞。
「娘。」
我張了張口，說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個字。
村裡人都看著我愣了愣。
隨後幾名和娘親要好的姨姨，瞬間淚崩，抱著我痛哭。
「幺姬，太遲了！你娘聽不見了……你怎麼不早點說呀！」
我的錯。
我明明早就會說話的。
可我就是不想說。
是啊！
如果我早一點說，該多好呀！
娘聽見了，
一定會開心得不得了。
我的每一點進步，她都能很開心很開心。
可她聽不見了……
2
娘被葬在我的墳裡。
我靜靜地站在墳外。
從昨天到今日，我一滴眼淚都沒流。
村裡人更不喜歡我了。
說我是個沒有感情的怪物。
可是我心裡像裝了一塊冰，冰得我又冷又疼，說不出的難受。
……
葬好娘的那一夜，我離開了村子。
我的記憶不會消失。
娘說叫超憶症，也叫天才病。
她不確定我有沒有，因為我沒告訴過她。
她隻知道，我很聰明。
她找不到的東西，
我都能找到。
她算許久的買賣錢，我一瞬間就能算出來，絲毫不差地撥在算盤上。
所以有超憶症的我，憑借幼時的記憶，徒步走向京城的路。
姨姨們說，娘的S或許跟我爹的後院有關。
所以，我要去找他。
除了這個，我另外還有一個心結。
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娘會抱著我，摟著爹爹的胳膊笑得很溫柔。
「我們一家三口，就是要整整齊齊的。」
對，一家三口就是要整整齊齊的。
哪怕是S……
3
我走到京城時，已是兩年後。
大夫說我活不過八歲，我卻靠在縣城書店裡翻閱的《神農百草圖》和醫書，給自己續命到十歲了。
當時還差點被打。
因為我捧著那些醫書，隻看不買。
書店的老板怕我撕壞書，一個勁地驅趕我。
可我就是不走。
硬生生熬到他忍不住抄起棍子，才肯放下書跑。
幸好差不多看完了。
我就憑著這些記憶，順著去京城的官道一頭扎進了山裡。
渴了就用娘定做的小火鍋，煮山泉水喝。
娘說水一定要煮沸喝，不然容易生病。
餓了，山裡到處都是可以吃的食物，我根本餓不S。
做陷阱打獵的雜記，我也隨意翻過幾本。
雖然頗費體力，但為了補充蛋白質，我每七日就會給自己獵上一回。
我無師自通地從腳印和糞便分辨大型野獸的活動區域。
總能避過它們。
連成人都無法在森林裡過夜，
我卻能。
我甚至覺得沒有一個人的森林，讓我十分愜意，如魚得水。
隻是夜裡，把自己掛在樹上睡的時候，總會想娘。
她如果還活著就好了。
她可以不用那麼辛苦地養蠶養魚，因為我可以養活她了。
原來活著這麼簡單……
進入京城需要身份文牒，我沒有。
我就扒拉在別人的馬車底下，順利入城。
根據記憶中的印象，找到朱雀大街的一個高門大院。
印象中，兩歲之前，我們就是住在這裡的。
我敲開院門，開門的是一個面生的家丁。
「小乞丐，要水還是要米呀？」
那家丁笑眯眯地看著我。
我不想與人溝通，就站在門前垂著臉，
雙眼看著地面。
我從小就不愛看人的臉，特別是那雙眼睛。
我總覺得人的眼睛特別醜惡，除了娘親的漂亮眼睛，別人的一律不看。
好難看的。
熱鬧繁華的京城，其實讓我很不適應。
感覺自己被扔進油鍋裡炸。
讓我渾身上下難受得要命，連呼吸都好難受。
「你咋不說話？啞巴？」
見我不說話，他臉上流露出惋惜之色。
隨後就拉著我進了門房，給我端了一碗稀粥，還有一個鹹鴨蛋。
「我就剩這些了，早上剩的，趁老爺上職去了，你吃完趕緊走。」
我沒有吃，我不餓。
入城之前，我怕進城後餓肚子，特意在山上烤了隻野雞吃了。
「你咋不吃？你一個小乞丐還嫌棄這伙食？
」
家丁一臉鬱悶。
見我確實不吃，就把我趕出門房，丟在門外。
「趕緊走，趕緊走，我們尚書府不是善堂。」
我不理他，站在門前的石獅子邊，靜靜等著。
家丁怎麼趕都趕不走。
「我真是服了耶！還被你給賴上了喲……尚書大人可不是好惹的，你最好早點走……不然我也保不了你。」
我不言不語，像一樁木頭。
家丁拿我沒辦法，隻能唉聲嘆氣地看著我，任由我站著。
「真不走？一會兒挨打了，可別怨我。」
就這樣，我一直站到了下午。
在太陽即將落山時，一頂青衣小轎慢悠悠地被人抬了回來。
轎子路過門下時，
裡面的人清咳了一聲。
「咳咳……」
我眸光一閃，瞬間衝到轎子前面，擋住了轎子的去路。
「哪來的小乞丐，快讓開！」
抬轎子的轎夫冷冷地看著我。
「衝撞了我們尚書大人，你的小命還要不要？」
我不說話，SS盯著轎簾。
很快簾子就被拉了起來，露出一張熟悉的人臉來。
八年歲月，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多少痕跡。
隻是原本清澈的眸光，如今暗沉了許多，看起來深不見底。
他瞧見我時微微一愣。
嘴邊勾起一抹輕笑。
「小乞丐，你攔住本官做什麼，難道你也有冤要申？」
我想了想後，點點頭。
拼盡全力憋出了三個字。
「娘……S了！」
4
爹爹姓孟，叫孟瀾。
現任兵部尚書，正妻是宰相嫡次女林念春，八年前失蹤了。
他第一眼沒認出我。
但我說完話後，低著頭S都不看他，還因為緊張忍不住有些抽搐的模樣，叫他愣神了片刻。
對，我生來就有抽搐症狀。
一緊張，情緒激動，就會發作。
爹看著看著眼眶漸漸紅了。
下轎後，不敢置信地走到我身前蹲下，用袖子細細將我臉上的汙垢擦幹淨。
露出一張白淨的臉來。
「幺姬？」
見我微不可察地點頭，他猛地抱緊我。
「幺姬，真的是我的幺姬……」
隨即，
他身體一僵，臉上的血色驟然褪盡。
「你剛才說，你娘S了？」
我抿著嘴點點頭，試圖張嘴說點什麼，卻被他捂住了嘴。
「幺姬，有些話是不能亂說的，特別是詛咒父母的話。」
我疑惑地眨眨眼。
我沒有詛咒啊？
娘親就是S了呀！
「幺姬是一個人來的？你娘還是不願意見我，又厭煩了你，才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裡的對不？」
不等我搖頭，他便牽著我髒兮兮的手，走進了尚書府大門。
「走，爹帶你回家，爹要把你養成人人羨慕的千金小姐，叫你娘後悔去。」
我搖了搖頭，想說不是這樣的。
而且，我想帶他馬上回村子，想讓他去處置那些害S娘的官兵。
那些人，我早就查清楚都是誰了，
一個都沒有漏。
隻等著爹去處置了。
可被牽進大門時，他手心的溫暖，以及眼前熟悉的院落布局，還是讓我忍不住心頭一窒。
我很早就有記憶了。
而且這些記憶根本不會褪色。
我記得很清楚，娘親笑得最開心的時候，就是我們一起住在這個大房子裡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