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總說:「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


 


爹爹也是我的家人吧?


 


所以,這裡還是我的家對嗎?


 


那我現在有兩個家了,一個是娘睡著的墳,一個是有爹爹的大宅子。


 


一日。


 


就一日。


 


我跟自己說。


 


就在這個記憶中最溫暖的家裡,待一日,再走吧!


 


我已經好久沒有夢見娘親了,說不定,在這個家裡睡覺,我就能夢見她呢?


 


……


 


大宅子很漂亮,但很多地方和記憶中不一樣了。


 


比如大門口進來後,轉角原來有一棵三角梅,每年的花期很長,火紅的花朵會爬滿整個院牆。


 


娘和爹是青梅竹馬,這棵三角梅是娘親小時候從宰相府裡折來插在這的。


 


爹爹很珍惜,

便護著它生根發芽,最後長成一大叢。


 


爹爹喜歡娘親,就總借著三角梅的花勢,約娘親上門看花,約她在花下下棋,經常被娘S得片甲不留。


 


娘親嫁進府裡後,他總說這棵三角梅是他們的媒人。


 


可現在,這個牆角裡沒有三角梅了,隻有一棵開得茂盛的紫薇。


 


看那紫薇的冠幅,該是種了八九年了。


 


我頓下腳步,SS看著紫薇花,爹怎麼扯也扯不動。


 


他順著我的眼神看去,愣了愣,眼神閃了閃。


 


「幺姬是不是記得這裡原來有一棵紅色的三角梅?」


 


見我輕微眨眼後,他輕笑。


 


「你那狠心的娘帶走你時,你才剛滿兩周歲,還不會說話。竟是還記得那棵礙眼的三角梅嗎?」


 


礙事?


 


我心頭一刺,收回了被他抓著的手。


 


是了。


 


那年,爹爹的表妹蘭素素失去雙親,入京投靠爹爹,進門就說這棵三角梅礙眼,鮮紅的顏色像極了她爹娘的血。


 


而且,豔紅的顏色,實在庸俗。


 


還說,爹爹身為文人雅客,怎會在入戶門邊種這種東西,實在降低了爹爹的格調。


 


爹爹便真叫人鏟掉了那棵親手護大的三角梅,種下了蘭素素最喜歡的紫薇。


 


說是紫氣東來,寓意很好。


 


說來也巧,種下紫薇花後,爹爹就升官了。


 


爹爹很是感激蘭素素,特意擺下宴席致謝,還給她送了一個白玉镯子。


 


那白玉镯子是從娘的嫁妝裡挑的。


 


娘親一開始不給,說那是祖母留給她的遺物。


 


爹卻說:「我們夫妻一體,素素幫了我,可不就是幫了你嗎?你何故這般小家子氣。


 


那一晚,娘抱著我偷偷哭了好久。


 


是了,這個大宅子裡,不僅有最幸福的娘親,也有最悲傷的娘親。


 


5


 


爹爹拉著我走進大堂,迎面走來一個穿著雍容華貴的美婦。


 


正是蘭素素。


 


娘也很美,但蘭素素的美很特別。


 


娘是那種很健康的、颯爽的美。


 


蘭素素是柔,一種如菟絲花一般的美。


 


「喲,這是哪裡來的小乞丐?表哥還是這般心善,我這就讓下人準備些剩菜剩飯去。」


 


爹爹立刻制止了她。


 


「素素,這是幺姬,你先讓下人給她洗漱,另去採買幾件幺姬換洗的衣物。」


 


蘭素素聽後盯著我和娘親有七成相似的臉,神情不動聲色地扭曲了一瞬,很快就恢復平靜。


 


溫柔地看向爹爹。


 


「幺姬是被念春送回來的嗎?」


 


爹爹沉著臉搖了搖頭。


 


「我見到她時,就她一個人。念春那個狠心的,也不知是不是躲在暗處看著。也不知她是怎麼帶孩子的,你瞧瞧……」


 


他指著我身上破舊的衣服。


 


「幺姬身上的衣服都短舊成什麼樣了?唉!早知如此,當初休妻時,我說什麼都不會讓她帶走幺姬的,何況幺姬還那般體弱。」


 


蘭素素順著他的手指,瞧著我身上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小衣服,眼底閃過一抹厭惡和快意。


 


但,很快她就垂下眼睑,掩蓋了眸中神色。


 


「表哥,御醫不是說幺姬活不過八歲嗎?如今,她該有十歲了吧?素素知道表哥這些年一直牽掛著幺姬,也盼望幺姬能活的長長久久,但……表哥這些年樹敵不少啊!


 


爹爹聽後愣了愣,看向我的眸光也從一開始的心疼興奮,漸漸冷淡下來。


 


眼眸中的沉痛不假。


 


但望向我的眼神,已經略有不善。


 


「小乞丐,是誰派你來的?念你長得和幺姬有幾分相似,可以饒你一條小命。」


 


他冷下臉的模樣官威很足。


 


確實有點嚇人。


 


但我不怕。


 


不知為何,我甚至覺得有些惡心。


 


就好像娘親和蘭素素一起遊湖時,明明是蘭素素自己跌進了湖裡,被娘親救起來後,卻非說是娘親推的。


 


爹爹還信了,為此一腳將爬上岸的娘親踹進湖裡的那日一樣。


 


娘親再次爬上岸,抱著被遺棄在岸邊的我,冷冷盯著爹爹抱著蘭素素的背影看了許久後,嘔得天昏地暗。


 


「你是啞巴嗎?

怎麼不說話,還抽抽,學的倒是挺像的。若不是知道我們可憐的幺姬根本沒救,我們都要被你騙到了。」


 


蘭素素埋怨地看著我,伸手扯了扯爹爹的手。


 


「表哥,要不先將她關柴房?」


 


我忍著惡心,扯了扯嘴角,不悲不喜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銀制雕花的發釵遞給爹爹。


 


爹爹看著發釵眸光微動,一把抓過發釵看了看,眼尾漸漸紅了。


 


緊接著,竟忽然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惡狠狠地瞪著我。


 


「這是我親手做給念春的生辰禮,怎麼在你手裡,你們把她怎麼了?」


 


我緊張得臉忍不住抽搐起來,努力吐出那三個字。


 


「娘……S了!」


 


6


 


「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他驟然收緊了捏住我脖子的手,

可也就在那一剎那,我袖子裡的骨刀瞬間扎進了他的手臂。


 


鮮血直流,疼得他不得不收回手,惱恨地看著我。


 


「小小年紀,下手這麼狠。」


 


「來人,拿下她!」


 


我卻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轉身朝娘親住過的惜春苑溜去。


 


家丁們圍堵我,都被我輕易避開了。


 


這兩年的叢林生活,我學會了很多東西。


 


我跟猴子學爬樹,跟狸貓學跑跳,跟老虎學隱蔽。


 


娘說得對,大自然是最好的老師。


 


那些家丁就像蠢蛋一樣,根本抓不到我。


 


等爹爹包扎好傷口,叫上全府的家丁,終於將我堵住時。


 


我正坐在惜春苑裡的秋千上搖晃。


 


這個秋千明顯是修過的,繩子和木板都是新的,很結實。


 


院子裡也似時常有人打理,

處處保留著娘親離開時的模樣。


 


不對,其實也少了很多東西的。


 


比如蘭素素頭上的水晶釵子,原來就是祖母給娘親的嫁妝頭面之一。


 


休妻是不能帶走嫁妝的。


 


當年,爹爹不願意放她走,故意寫休書惡心她。


 


他是這樣說的。


 


「你想和離,還想帶走幺姬,你做夢。我孟瀾隻有休妻。」


 


當年,娘親為了能帶走我,竟放棄了祖母留給她的百擔嫁妝、數十店鋪,拿走了休妻文書。


 


離開尚書府時,娘親緊緊抱著我。


 


爹在背後冷笑。


 


「林念春,你以為外面的世界很好嗎?我等著你回來求我。」


 


「我這人慣是有良心的,到時讓你做個妾也可,倒也不是養不起。」


 


娘親隻是冷笑一聲。


 


「我林念春絕不回頭。


 


那時,蘭素素還不忘惡心娘親。


 


嬌柔地挽住爹爹的手腕。


 


「表哥,她身上還有幾件進貢的水晶頭面呢。被休之人,可不能帶走。」


 


爹爹盯著我娘倔強的臉,冷笑。


 


「聽到沒?把那些東西都留下,你能帶走的隻有那一身衣服。不……外套也脫了,就穿著中衣走。」


 


爹爹大抵是以為娘親不敢的。


 


畢竟對於女子而言,脫了外裳便和沒穿一樣了,走出去是要被人恥笑,說不守婦道的。


 


但是娘脫了,隻剩中衣,在爹爹陰沉的目光中,坦坦蕩蕩地走了。


 


蘭素素在後頭假惺惺地驚叫。


 


「哎呀!表嫂為了賭氣,居然連貞潔都不要了嗎?表哥,你快去把人追回來啊!」


 


爹爹SS盯著娘的背影,

拳頭捏得咯咯響。


 


「不用,我看她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娘就那樣抱著我,在路人指指點點的眼神中,出了京城大門,坐上了一個大爺的牛車。


 


那個大爺原是相府的人,祖母和相府決裂後,就陪在了祖母身邊。


 


後來祖母病逝,便一直住在祖母的墓邊,為她守墓。


 


娘被休棄的消息傳到他耳裡後,就早早在城外候著了。


 


大爺帶著娘一路南下,到了一個漁村便累倒下了,一病不起,最後葬在了漁村的後山上。


 


娘親幹脆定居下來,一住就是八年。


 


7


 


過去的記憶在我的腦子裡滾了一遍。


 


我在秋千上蕩啊蕩啊~


 


在家丁們慢慢圍過來的時候,我終於克服了心裡的困境,對著面色鐵青的爹爹說出了兩句不長不短的話。


 


但臉還是會忍不住抽搐。


 


「爹,娘S了兩年了,她都沒託夢給你嗎?」


 


然後,我很得意地看著他。


 


「我夢到了,她說,最後悔在冰湖救了你,更後悔三角梅下的那一晚。」


 


我說完,爹爹的臉色瞬間蒼白。


 


他呆呆地看著我,抖了抖嘴。


 


「你……你娘真的這麼說?」


 


蘭素素立刻皺眉,扯了扯他的衣角。


 


「表哥,你糊塗啊!她都不是幺姬,她的話怎麼能信?」


 


爹卻猛地揮開她的手。


 


「她就是幺姬,冰湖的事,還有三角梅下,隻有我和念春知道。她的話,當然能信……」


 


可緊接著,他看著我,卻抖著嘴說不出話來。


 


「幺姬,

你說你娘S了?不可能,她明明還那麼年輕……她怎麼會S?」


 


他忽然紅著眼衝向我,半跪在我面前。


 


「你騙爹的對不對?因為你和你娘都恨爹爹,所以聯合起來騙爹的對不對?」


 


我遲疑了一瞬,皺了皺眉。


 


再一次努力克服心理障礙,看著他說。


 


「我……帶你去找她。」


 


爹爹立刻點點頭,滿臉期待。


 


「好!幺姬帶爹去找你娘,其實爹爹早就後悔了。在你娘抱著你離開的那一瞬間就後悔了,隻是那時太年輕,太倔了。逼她留下嫁妝帶走病弱的你,就是想逼她走投無路,回頭留在我身邊。可沒想到……」


 


他看著我,說不下去了。


 


隨後,

他讓曾經服侍娘親的王嬤嬤給我洗澡更衣。


 


王嬤嬤把我帶進娘親屋裡的水房,給我梳洗時,看著我身上數道被猞猁抓傷的疤痕,幾度落淚。


 


「小小姐,疼不疼啊!」


 


我搖搖頭。


 


不疼。


 


山裡有止血草,也有止疼的藥,我都認得。


 


「可老奴疼啊!老奴……老奴……嗚嗚嗚……小姐她真的沒了麼?」


 


我點點頭。


 


她便疼得彎下腰去了,好似比我被那猞猁抓傷時還疼。


 


「老奴從小跟在夫人身邊,念春小姐出生時,就是老奴接生的。就連小小姐都是老奴接生的,老奴沒有孩子,念春小姐就像老奴的女兒一樣……」


 


她的淚水澆得我很疼,

心疼。


 


「這些年老奴一直守在這個院子裡,可老奴太笨了,守不住念春小姐的嫁妝。這院子裡的東西總是一樣一樣地少,老奴沒用……沒用……」


 


在她給我擦幹頭發時。


 


我學著村裡的阿花妹妹一般,挽住她枯瘦的老手。


 


「奶奶!」


 


王嬤嬤呆了一瞬後,猛地將我緊緊摟在懷裡,輕輕地安撫。


 


「乖!奶奶在……奶奶在……」


 


收拾幹淨後,我穿上爹爹讓人買來的衣裳。


 


王嬤嬤給我盤發,一邊梳理一邊感慨。


 


「小小姐這頭發又黑又亮,身上的肉也結實,跟個男孩子似的,全是肌肉,念春小姐真將小小姐養得極好。


 


我愣了愣。


 


憋了許久後,才憋出話兒。


 


「不是娘,娘S了兩年了,我……自己養的。」


 


王嬤嬤的手一頓,剛剛止住的眼淚,又不要錢似的掉下來。


 


我慌了。


 


「對……對不起,我……嘴笨。」


 


「小小姐不用道歉,嘴笨的是老奴,盡戳您痛處。」


 


我不太懂,怕惹她難過,便不肯再說話了。


 


王嬤嬤的眼睛,我是敢看的。


 


和娘親一樣,很幹淨。


 


8


 


晚飯時,爹給我夾了好多菜,紅著眼看我吃。


 


蘭素素吃得食不知味,時常偷偷看我。


 


那目光,陰冷兇狠,

我隻在一種動物上見過。


 


毒蛇……


 


而且,還是最陰險的五步蛇。


 


吃完飯,爹爹說要哄我睡覺。


 


我拒絕了,躲到了王嬤嬤身後,低著頭,不想看他。


 


尤其是他那雙充滿愧疚和悔意的眼睛,好難看啊!


 


爹爹見我躲開他,立即露出了心碎的表情。


 


但最終還是妥協了。


 


夜裡,王嬤嬤讓我睡在娘親的床上。


 


可半夜,念春院卻起了大火。


 


我倒掛在院子外的楓樹上,看著爹爹裹著湿棉被瘋也似地衝進火海,最後卻被家丁攔住,頹廢地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