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蘭素素哭著在邊上勸慰。
「表哥,節哀順變!幺姬大抵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才會選擇自焚的。」
「表哥,你還有我,你還有我啊!你看看我好不好?我等了你十年了,人生有幾個十年啊!」
天蒙蒙亮時,火勢終於停歇。
在廢墟前跪了一宿的爹爹,被蘭素素扶出院子時,便看見本該被燒成灰的王嬤嬤靠在樹下瞌睡,而我正坐在樹上啃果子。
「幺姬?」
失而復得讓頹廢了一宿的爹爹喜出望外。
蘭素素眸子一轉,責備地看著我。
「幺姬,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回來燒了院子不說,還坐在這裡看著你爹爹為了救你差點衝進火海,萬一……萬一……」
她好似說不下去了,
眼眶紅紅的,淚水說落就落。
我淡淡斜了臉色忽然難看的爹爹。
「他沒進去。」
蘭素素一愣,急忙說:「那不是家丁攔著嗎?」
我點點頭,沒去看爹爹的表情,而是抬頭望著翻滾著魚肚白的天空。
「後來沒攔。」
寂靜。
寂靜中是爹爹粗重的喘息聲。
緊接著,王嬤嬤從樹後拖出來一個被五花大綁的人,丟在爹爹面前。
「火不是小小姐放的,這個人才是縱火犯。這人叫程前,是表小姐從祖宅帶來的忠僕趙二。老爺,您不覺得奇怪麼,在表小姐進京之前,您和小姐的感情甚好,可表小姐來了之後……呵!」
她冷笑了一聲。
「小小姐說,小姐已經S了,S得極不體面。
您這些年放出去尋找小姐的人手,大多都是經過表小姐的手的,有些事,您真的不想細查麼?還是親骨肉和愛妻,都沒有表小姐重要呢?」
爹爹怔怔地瞪著被丟在地上的家丁。
蘭素素瞬間白了臉。
「表哥沒有,我沒有,你不要聽人亂說。早知道表嫂會因為我離開你,我便不來投奔你了。」
爹爹沒有說話,隻是抬頭朝我看來。
我揉了揉肚子,餓了。
隨後,看都懶得看他們一眼,像猴子一樣抓著樹幹,蕩秋千一樣,掠向了府裡廚房的方向。
轉瞬間,就撈來兩個大饅頭。
一個自己吃,一個遞給王嬤嬤。
9
我不知道爹爹是怎麼審問那個叫趙二的家丁。
反正,午後,他沉著臉捆著蘭素素來見我。
「幺姬,
趙二爹已經送官了。現在爹爹讓素素給你賠罪,她就是一時鬼迷心竅,你……你反正沒出事,原諒她一次好不好?」
我靜靜看了他很久。
我第一次盯著一個人的眼睛看這麼久。
真醜啊!
「好!但我要你帶著她和我一起去找娘,給娘道歉。」
我好像能說很長的話了,但我一點都不開心。
爹爹聽後臉上忽然露出驚喜的神色,連忙點頭,並解開了蘭素素身上的繩索。
「幺姬,你娘沒S對不對?我們現在一起去找你娘,給你娘道歉。好不好?」
我看著他眸中希冀的神色,最終點了點頭。
10
去南方,我們走的水路。
一路上,我和王嬤嬤都很沉默。
爹爹卻很高興,
甚至每日都很注意自己的外形。
「素素,我穿這件好看嗎?會不會顯老?」
明明都是差不多的款式,但蘭素素總能崇拜地看著他,誇出花兒來。
王嬤嬤看著嘆了口氣。
「小姐天生直爽,根本說不出這些阿諛奉承的話。」
我點點頭。
「娘很好!」
王嬤嬤摸著我的腦袋輕笑。
「對,小姐很好,小小姐也很好。」
過了一個月左右,我們終於到了漁村附近的大城。
在這裡我們下船改坐馬車。
爹爹知道離娘越來越近了,整個人也顯得精神抖擻。
蘭素素的臉色卻有些蒼白。
改坐馬車後沒兩日,就病倒了。
爹爹焦急地跑來找我。
「你表姑身體不舒服,
病得坐都坐不住了,要不我們在城裡先住下吧?讓你娘自己來找我們……」
我淡淡斜了他一眼,跳下馬車,從懷裡掏出一條蛇扔到蘭素素的馬車裡。
「啊~」
蘭素素驚叫著從馬車上連滾帶爬地下來。
臉色紅潤,哪裡像有病的樣子?
可她看見我和爹爹的那一剎那,眼珠一轉,立刻翻了個白眼,往地下跌去。
爹爹剛要去扶。
我是眼疾手快,從路邊抓起一條蚯蚓,直接丟到她臉上。
蚯蚓在她臉上蠕動了一下,她頓時睜開眼,連滾帶爬地爬起來。
「啊~」
她慌忙躲到爹爹身後,驚恐地看著我。
爹爹看著我還要靠近,頓時黑了臉。
「幺姬,夠了,別鬧了。
我說了停下來休息,就休息!還有素素是你長輩,你怎麼能這麼折辱她,快跪下給她賠禮道歉。」
跪下?
我歪了歪頭。
到底是乖巧地走到他們身前,就在蘭素素得意地勾起嘴角時,我甩出了兩包粉末。
爹爹和蘭素素隻來得及怒瞪我一眼,便暈了過去。
11
等他們再醒來時,已是在漁村的後山上了。
他們被我捆綁著,跪在娘親的墓前。
尚書府帶來的那群家丁,則早被我們分的馕餅迷暈棄在半路上了。
此時應該在告官的路上。
跪在娘親墓前的,還有十幾名官匪。
對!
就是兩年前擄走娘親的那群人……
他們都被五花大綁著,跪在娘親的墓前。
此時,小漁村的村民們一個個兇神惡煞地拿著鐮刀和鋤頭壓在他們脖子上。
他們是我請的。
我和王嬤嬤兩個人設法弄暈了下鄉催稅的這群衙役後,就邀他們幫忙。
一是,我和王嬤嬤一老一小,實在搬不動這麼多人。
二是,今年收成不好,官府卻還要加稅,村民們早就對這些暴力催稅的衙役深惡痛絕。
叫他們,比花銀子僱人,還管用。
何況小漁村的村民們,對我娘感情很特別。
在他們看來,如果不是我娘不在了,他們今年絕對不會過成這樣……
爹醒來時,還摸不清情況,皺著眉頭怒斥我。
「幺姬,為什麼要捆著爹和表姑,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指了指娘親的墓碑。
他神情一僵,面上露出痛苦和不敢置信的神色。
可這種情緒隻在他臉上存在了一瞬間。
隨即,他便惱怒地瞪著我。
「你玩夠了沒有?爹說過不能詛咒自己的親人,你怎麼還搞上墓碑了?還是你娘指使你這麼幹的?」
我沒理他,隻是從王嬤嬤手裡接過幹淨的手絹,輕輕擦拭娘親的墓碑。
兩年了,娘親的墓碑都長青苔了。
墓碑上的字被掩蓋得隻剩下娘親的名字。
等我擦幹淨時,便能看見上面還有我的名字。
「林念春和愛女林幺姬之墓。」
我從小有疾,天生不足,有痴症,御醫斷言活不過八歲。
娘親帶我定居到這個漁村後,就在張大爺的墓邊挖了這麼一個墳坑,親自刻下墓碑。
村裡人問她為何非要如此,
她總是柔笑著撫摸我的腦袋。
「幺姬不愛說話,但我知道她怕黑,更怕孤獨。所以我要讓她早點習慣墳墓,等我和她一起葬進去的時候,便不會那麼害怕了。」
「都說賤名好養活,我給她起名麼雞,盼著她能活長點多看看這世間。可他爹嫌俗氣,我便改成了幺姬……」
……
蘭素素醒後盯著墓碑看了一會兒,眼裡閃過一抹得意。
隨後便瞧見那些同樣跪在墓前,穿著衙役服飾的粗鄙男人。
頓時臉色煞白。
那些男人看到她醒後,精神猛地一振。
「對,就是她,當初就是她親自來看了人後,叫我們將那個叫春娘子擄走的。」
「她給了我們一人十兩銀子,讓我們將春娘子折辱一遍。
」
「可春娘子十分剛烈,找機會一頭撞在牆上斷氣了。」
這些男人接二連三地說著。
每說一句,爹爹的臉色就白一分。
蘭素素驚慌地直搖頭。
「表哥我沒有,你不要相信他們,我真的沒有。兩年前我來南方,是來祭祖的……你要相信我呀!我是清白的……」
可跪在她身邊的一個衙役卻冷笑起來。
「你清白?當時她都S了,你為了一解心頭之恨,逼我們侮辱她屍體。還說若是不弄,就讓你表哥,京城裡的尚書大人,撤掉我們的職位。呵呵!」
爹爹白著臉瞪著蘭素素,好似在看一個陌生人。
片刻後,他扯了扯嘴角,看向那些衙役。
「你們會不會認錯人了?
我這表妹生性溫柔,怎麼會……嗚……」
我不想聽爹爹說話了,直接把手裡擦滿青苔的手帕,連同大把的青苔一起塞進他嘴裡。
「嗚嗚……」
他紅著眼瞪我。
我連看都懶得看。
反而拿出骨刀,切斷剛剛那位衙役的繩索。
看著他,指著蘭素素。
「想活的話,以彼之計,還彼之身。」
繩索解開後,那衙役面上一喜。
本來想轉頭就跑,可一回頭就看見外圍那些兇神惡煞的村民們,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他眸色閃了閃,咬牙切齒地點點頭。
「好!」
蘭素素頓時嚇得魂不守舍。
「不要……你別過來……不要……」
「滋啦……」
是衣裙破碎的聲音,
蘭素素哭喊掙扎起來。
被我堵住嘴、捆綁成粽子一樣的爹爹,拼了命地想撲過去救她,卻被那衙役一腳踹了回來。
蘭素素被這麼多人看著剝光了衣物後,猶如惡鬼一般地瞪著我。
「呵呵哈哈哈……就算給你娘報仇了,又能怎樣?她活不過來了……誰讓她跟我搶的。明明娘跟我說,我可以和表哥親上加親的。」
「可她一出現,就搶走了我的位置。還生了你這麼一個不會說話、天生有病的怪物,她怎麼能配得上我驚才絕豔的表哥?表哥,我說的對不對?」
她被衙役按到地上後,痴痴地看著朝他撲過去的爹爹。
爹爹滾倒在她身邊。
眼神從一開始的心疼,漸漸變成了恐懼和不敢置信……
「哈哈哈……表哥,
你這是什麼眼神?」
「我都是為了你呀!其實你也早厭煩她了,對不對?不然,我每次假裝她害我時,你怎麼都站在我這邊呢?她生了那麼一個孩子,你早就受不了了,對不對?」
「我聽到了,你勸她把孩子丟了,再生一個。她不願意,還說這輩子就隻生這麼一個孩子了。她說,很害怕自己再生一個這樣的孩子,也害怕自己生一個健康的,會忍不住更疼愛健康的那個孩子,所以幹脆不生了。」
「其實把我逼成這樣的,是你啊!表哥。」
「為了你,我可以手染鮮血,你不想做的事情都可以由我來做,因為我深愛著你啊!」
爹爹瞪著她,驚恐地搖著頭。
似乎想讓她不要再說下去了……
「我非要說……呵呵……我等了你十年啊!
好難等的,第八年時,你的人居然跟我說找到她了。我沒辦法,隻能跟過來,把那些人S了,把她也S了……呵呵……把我逼成這樣的人是你,是你……」
「既然你用了十年都忘不掉她,當初為什麼要為了我趕她走啊?」
爹爹絕望地閉上眼。
我忽然覺得爹爹不配和我們在一起。
娘親說一家三口就要整整齊齊。
但我想到他躺在娘親的邊上,就一陣反胃。
所以我在他身上劃了幾道傷口,讓牙叔丟到山林黑熊的領地裡了。
爹爹求饒地看著我。
我扯了扯嘴角,臉上的肌肉又忍不住抽了抽。
「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了。」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
次日我去看時,他已經碎得七零八落,成為黑熊的腹中餐。
至於蘭素素,她沒馬上S。
她被那群衙役弄得半S不活,我沒給她個痛快,她又不敢自己一頭撞S。
便被我賣給了黑窯子。
熬了整整三年才得髒病S的。
那群衙役被恨透他們的村民們捆綁在竹排上。
每個人身上捅一刀,推入大海,很快就被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掀翻竹排……
這之後的三年,我和王嬤嬤成了家人。
一起住在小漁村。
村裡那些愛嚼舌根的婦人,經由此事後,便不敢在我背後亂說話了。
還在村長的安排下,集體跟我道歉。
給我和嬤嬤送了好多雞蛋和眼下最珍貴的糧油。
嬤嬤替我收下,
給我做了娘親也經常做的蛋炒飯。
把整個小漁村都香哭了。
嗯……
大抵是讓他們想起了娘,一個個眼睛哭得紅紅的。
「春娘子,我們對不住你啊!」
……
給嬤嬤養老送終後,我也躺進墓裡。
抱著娘親的白骨,在她的頭顱上親了親。
「娘,不怕,幺姬來陪你了。」
「娘,我們一家四口,要整整齊齊的。」
張大爺和王嬤嬤都葬在我們身邊,我們才是一家四口。
爹爹不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