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秦家對我有恩，我不得不留下來照顧他。
秦知許⾦枝⽟葉，接受不了這種打擊。
對上我，不是甩臉子，就是使絆子。
終於等到他被治好，離開那天下著⼤雨。
「你以為離開了秦家，會有⼈願意養你？笨手笨腳的。」
他嘴上奚落，身體卻牢牢擋住了離開的路。
明明還是冷著臉，神情不屑。
一雙好看的丹鳳眼卻悄悄紅了。
01
半夜一點鍾。
秦家二樓的琴房，又響起了一陣磕磕絆絆的琴音。
我絕望地捂住耳朵，同時在⼼⾥哀嚎。
這種⽇⼦！
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一個月前，秦家的⼤少爺發⽣了⻋禍。
⼈是救了回來，眼睛卻看不見了。
自出⽣起就含著⾦湯匙，自己也爭⽓的秦知許當然接受不了。
剛從鬼門關回來，得知自己眼盲的那一天。
就砸壞了一房間的東西，開始了絕食。
佣人們既要仔細收拾地上的東西，不讓碎片傷到了他。
又要輪番上陣勸他吃東西，不能惹惱他。
一時間，佣人們手忙腳亂，秦宅可謂十分熱鬧。
雪上加霜的是。
辛家的長輩親自上門退掉了原有的婚事。
而自小和秦知許一起長大，訂有親事的小青梅，在他出車禍一周後，飛往了國外。
那一晚，秦父對辛家過河拆橋的行為，可以說是大發雷霆。
秦知許，則突然安靜下來了。
不砸東西，
也不嚷嚷著放他出去。
他隻是，開始滴水不進。
02
我，卓平。
原來是秦家阿姨的女兒，但後來我媽媽去世以後，秦家收養了我。
秦家對我有恩，這我是知道的。
要不然也不會在秦母找上我的時候，汗流浃背了。
「平平，你就當阿姨求求你，去勸勸知許，這段時間照顧一下他。」
面帶憔悴的美婦人擦著眼淚，哽咽道：
「知許自小性子冷僻，除了……也就和你熟一點。」
提到已經離開的辛見微，秦母神色晦暗不明。
但她頓了頓，又哭著說道：
「現在他這副樣子，肯定不想讓自己的朋友看到，但是你不一樣，你和知許從小一起長大……」
我心裡急得直打轉。
面上也沒多好，額頭都快冒汗了。
急忙扶住要鞠躬的秦母，答應道：
「好好好，秦姨，我試試，你別急，我去勸勸大少爺。」
腦海裡回憶了一下秦知許那張矜貴冷傲的臉。
還有唯我獨尊的派頭。
我快一個頭兩個大了。
不過看著秦姨有了一絲安慰的笑。
我也跟著高興些了。
秦姨一直對我很好。
當初在媽媽去世後，是她力排眾議收養了我，又一直供我讀書到現在。
如果沒有她，我說不定還在流落街頭呢。
03
我的房間在二樓，和他的房間隻隔了一個琴房。
他的房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我端著一盤吃食進去的時候，還吃了一驚。
偌大的房間，燈沒打開，昏暗得不行。
幸好我視力好，一下就看到窗戶那坐著個人。
確切地說。
是飄窗大開著，窗簾被吹得呼呼響。
而窗戶前，有個坐著輪椅的人。
房間那麼幽暗，窗戶外的夕陽一時成了唯一的光源。
第一眼看到那個清瘦挺拔的背影，我就知道是秦知許。
還沒開口說話。
「出去，我不吃。」他冷聲道。
也許是因為多日不曾喝水。
他的嗓音有點啞，但不妨礙我聽出這熟悉的清冷音色。
我抿抿唇，沒想到一年沒見，再見會是這樣的場合。
「是我。」我說。
說著，端著託盤慢慢走近了，放在了小幾上。
又上前去。
秦知許脊背僵直半晌。
而後忽地轉頭，『看』向我的方向。
那雙無神的丹鳳眼依舊很好看。
04
片刻後。
他嗤笑一聲。
「怎麼是你？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再回秦家呢。」
我嘆了口氣，自動忽略了他話裡的嘲諷。
而是自然地應道：
「是啊，我回來了。」
「少爺，可以陪你吃點東西嗎。」
從小到大，秦知許對我說過的刻薄話可太多了。
要是全都計較，那我不得被氣S。
秦知許的臉浸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裡頭。
高鼻俊目，好看極了。
此時冷笑皺眉也是好看的。
他張開好看的薄唇，淡聲道：
「你配麼？
」
聞言，我一瞬間就下定了決心。
雖然知道他看不見。
但還是抱歉地合掌：
「對不住了，少爺。」
他顯然還不明白，我要對他做什麼。
臉上浮現一絲不解，還想開口再說些嘲諷的話。
我瞅準時機，端著碗溫奶，一下捏住他下巴往嘴裡灌。
05
老實說，這法子肯定不好受。
秦知許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
不過我知道，有些牛奶肯定灌進去了。
回來的路上。
秦姨就握著我的手說：
「平平啊，你別憐惜他，佣人們雖然不敢，不過你不一樣，必要時可以使用特殊方法。」
說到『特殊』兩字，她忽地加重了讀音。
我心領神會，
立刻施行了這方法。
在他咳嗽的時候，還幫忙撫了撫脊背。
但他沒被安慰到，臉倒是更紅了。
為了秦知許的健康著想。
還沒等他發怒。
我就先說道：
「少爺，真是冒犯了。」
「但是你下次再不吃飯，灌也沒用的話，我就隻能親自上了。」
秦知許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而我不好意思地幹咳一聲。
補充說：
「用嘴喂。」
數秒後，他可能是領略了話裡的意思，有些惱怒。
薄薄的面皮都浮粉了。
咬牙切齒道：
「給我。」
說著，伸手向我要東西。
我把一碗溫熱的粥遞給他。
親眼看著他吃下，
才算是松了一口氣。
06
原本以為秦知許能好好吃東西，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可我沒想到，真正痛苦的事，才開始。
也許是為了報復我的威脅。
他對廚房裡的五星級大廚做出來的東西挑挑揀揀。
可能是害怕我真的上嘴喂他。
秦知許也不說不吃，非要說難吃。
害得大廚緊張得都結巴了。
我默默嘆口氣，看了一眼神情倨傲的秦知許。
立刻明白了他打的什麼主意。
我說：
「既然這樣，我給少爺做吧，怎麼樣？」
他哼了一聲，似乎這是理所應當的。
秦知許坐在客廳那，時不時等我從廚房出來，還要使喚我一下。
說實話，他的精氣神很足，
還有空對我做出來的菜挑挑揀揀。
餐桌前，精致的吊燈下。
身材清瘦但不羸弱的青年，手執黑色木筷。
慢慢品嘗面前幾樣菜色，順便下了點評：
「這道太鹹了。」
「這個肉太柴了。」
「你放辣椒了？我吃不了辣，重做。」
「這個粥怎麼那麼淡？吃著一點食欲都沒有。」
……
因為秦知許看不見，我還要坐在他旁邊，給他夾菜進小碗裡。
堪比古代布菜的小奴才。
本大廚就坐在他旁邊，聽著他的惡意點評。
還不能有一點異議。
沒辦法，能哄得這尊大佛吃點東西，就很不錯了。
我隻能狗腿地表示：
「是是是，
少爺，我下次少放點鹽，不煮那麼久……」
07
這樣就算了，他肯吃東西，多磨練我的廚藝也沒問題。
畢竟以前，在秦姨秦叔出差的時候，我沒少做飯給他吃。
可秦知許又開始作妖了。
半夜一點鍾！
他摸著黑……
哦不，他現在看不見，不算摸黑。
他轉著輪椅，非要去琴房彈琴。
最要命的是。
這幾天秦姨秦叔看見秦知許肯好好吃飯了。
都放下心來了。
倆人都出門了。
二樓就住著我和他，我的房間離琴房最近。
每回，秦知許開始傷春悲秋。
又磕磕絆絆地彈起那首熟悉的曲子時，
我就遭殃了。
伺候了他一天。
給他做飯，夾菜。
給他找衣服，送他進去洗澡。
還要機警地守在門口，注意著浴室裡的動靜，生怕這少爺受傷。
沒辦法，秦知許自尊心極高。
哪怕看不見，也要睜著雙漂亮的丹鳳眼。
等我給他夾菜，再摸索著，自己夾起來吃下去。
洗澡也是，寧願洗完了，出來給磕傷的地方上藥。
也不願意讓我看著……（bushi）
這麼高傲的人，如果我說一句『彈得很難聽』。
恐怕他接下來這一兩個月都會賴在琴房，直到練好為止。
今晚又響起那首曲子時，我絕望地捂住耳朵。
整個人滑進被窩裡。
又溜出來。
反正也睡不著。
我決定去看看他。
絕對不是因為擔心。
08
我媽嫁了個不好的男人，家暴還濫賭。
但幸運的是，她成功離婚了，找到了一個很好的東家。
也就是秦家。
秦姨聽說了我媽還有個女兒，很高興。
讓她帶著我一起到秦家住。
還說要幫我解決學籍的問題，讓我到 A 市讀書。
六歲那年，我穿著媽媽給我新買的小兔子連衣裙。
來到了秦家。
媽媽一路上都在叮囑我。
「秦家有個少爺，對他要尊敬，知道嗎？」
「要感恩秦夫人，她好心，你才有了讀書的機會。」
「辛小姐會常過來，找少爺玩，你不要冒犯了人家。
」
……
她說，這些都是規矩。
規矩越說越多，我害怕得先攥住了手，怯怯道：
「媽媽，要不我不去了吧。」
差點又招了一頓罵。
到秦宅時，秦夫人還坐在沙發上喝茶。
我媽笑著，領著我過去打招呼。
我緊張到嘴瓢：
「秦…秦呼人。」
反應過來，臉都漲紅了，趕緊糾正道：
「秦夫人好。」
秦夫人一向脾氣好，她笑眯眯地拉著我坐到沙發上。
又開始誇：
「卓姐，你是怎麼養得出這麼可愛的小姑娘呀，又白淨又乖巧，哎喲……」
說著，還朝前邊招招手，
笑道：
「來，知許，這就是平平妹妹。」
「來見見，打個招呼。」
我被秦夫人身上的暖香環繞，又被她的話說得頭暈腦脹的。
跟著她的動作抬頭看。
才發現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小男孩就站在我眼前。
秦知許的外貌一向出眾。
直到今天，我依然記得第一次見他的畫面。
面無表情，玉似的小人就站在眼前。
燦白的光打在他臉上，更顯得他像瓷人一般。
他沉默地看了我兩秒。
然後皺起秀氣的小眉毛，什麼話都不說，上樓去了。
秦知許不太好接近。
性子又冷又傲。
不過，世上一流的東西全擺在他眼前。
金尊玉貴的大少爺，這樣的性格實在是太正常了。
我在秦家的一樓，我媽的房間裡住著。
平日裡和他沒有什麼交集，更不熟了。
09
悄悄推開琴房的門。
我倚在門口看秦知許摸索著彈琴。
琴譜早被他丟在地上。
也沒人敢收拾。
窗戶依然大開，皎潔的月光流淌在他身上。
圓潤幹淨的指尖慢慢摁下琴鍵。
因為看不見，總是少幾拍。
但彈奏過很多次的琴曲，如今聽起來旋律還是熟悉。
這首曲子，秦知許從十五歲彈到現在。
我也從十四歲聽到現在。
已經五年了。
當初，是他的鋼琴老師為他譜寫的一首曲子。
辛見微還取了個名字。
⟪青稚⟫。
他身後不遠處，我靜靜看著他的背影，有些出神。
辛見微長相俏麗，性格也活潑調皮。
和秦知許這個冷冰山再搭配不過。
他倆從小一起長大。
還沒出生的時候，秦家和辛家就為他倆訂下婚事。
他們就連名字都是搭配的。
情知許，心見微。
八歲那年，我媽媽去世，我被秦家正式收養。
和秦知許一起上下學，這才變得熟一點了。
但也僅僅是一點。
辛見微很活潑，平時也會主動纏著秦知許一起玩。
對他的佔有欲非比尋常。
猛然看到他身邊多出來一個小姑娘，還老大不高興。
不過後來，看到秦知許對我的態度冷淡，和對旁人沒有區別。
慢慢就不介懷了。
辛見微面對少爺再主動，也是個女孩子。
更何況，她身世也是一流的好。
兩個驕傲的人在一塊，免不了會有些矛盾。
以前他倆鬧了矛盾。
秦知許面上不說什麼，卻總冷著張臉在我面前晃。
就差把『心情不好』四個大字寫在臉上。
為了大少爺的身心健康，我隻能不斷地想點子，找辛見微說和。
雖然不知道她具體是因為什麼離開，在這緊要的關頭拋下了秦知許。
可我知道，大少爺對她，已經是一等一的好。
秦知許雖然驕傲，但對他的小青梅一向很縱容。
要不然這一次，也不會為了她而衝動，參加了賽車，然後出了車禍。
秦姨沒和我說具體緣由，但提到『辛見微』這個名字。
已經沒有了以前的溫和。
語氣恨恨的。
「這個女人，真是使得好手段，為了報復秦家前段時間沒出手幫忙，倒報復到我兒子身上來了。」
正想著。
曲子驟然停下。
我也忽地回過神來。
10
「彈得怎麼樣？」
秦知許把手擱在琴鍵上，停下了動作，問我。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聽到了我開門的聲音。
我一愣，想了想，答道：
「彈得很好，還是和以前一樣好聽，根本不用多練習。」
尤其是最後一句，我特意加重了語氣。
聞言，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而後停頓了半晌，說：
「你還是這麼不善於掩藏自己。」
「以前就不喜歡我，覺得我很多事。
彈琴會吵到你，你更不喜歡我彈琴。」
「每次媽媽叫你陪我一起玩，你總是嘴上答應，其實恨不得不要和我見面，因為我就代表了麻煩。」
「這次也是一樣，被叫回來肯定很不高興吧？好不容易才離開這裡。」
說到最後，他甚至淡淡地笑了一下。
雖然大家都覺得秦知許話很少。
但他懟我的時候，話多得不得了。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
隻能認真辯駁：
「我沒有不喜歡你，也沒有不喜歡和你玩。」
「躲著你，是害怕因為無趣掃了你們的興。」
「至於回來，秦姨秦叔對我這麼好，我遲早會回來的。」
「如果我知道你出事了，肯定第一時間就回來了。」
當然，對『彈琴』，我完美避開不談。
我走到他面前。
借著潔白的月光。
看著那張如玉般精致的臉。
秦知許垂眸撫摸著琴鍵。
薄薄的唇瓣緊抿，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察覺到我走到他身前。
抬眸無神地『看』著我。
緩緩眨動了一下眼眸，淡聲問：
「這樣是不是很廢物？」
明明他沒什麼表情。
但從小一起長大，在他身後做了十幾年跟班的經驗。
讓我讀懂了他的無助與落寞。
他在問我，為了自己的衝動失去光明是不是很愚蠢？
我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