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現在要做的,就是讓秦知許振作起來。


就像小時候,他偶爾考砸了情緒沮喪。


 


對自己的能力感到懷疑時。


 


或者做不好某件事被秦叔責怪時一樣。


 


我拍了拍他的頭,輕聲說:


 


「會好起來的,少爺,你那麼厲害。」


 


11


 


第二天,琴房清空了。


 


等佣人們把琴從二樓搬走的時候,我才知道是秦知許的吩咐。


 


和他一起吃飯的時候,忍不住問他:


 


「為什麼要把琴搬走,你不彈了?」


 


要知道,因為辛見微喜歡彈鋼琴,秦知許已經學了很久。


 


哪怕他和我說過,並不喜歡這個樂器。


 


已經學了十幾年,如今說不要就不要了。


 


聞言,他沒什麼情緒變化。


 


平淡地『嗯』了一聲。


 


我也不好多說些什麼。


 


機械地夾起一顆西蘭花放進他碗裡。


 


「吃吧。」


 


秦知許眉心一跳,問我:


 


「你給我夾了什麼?」


 


自從這幾天做了很多他不愛吃的菜,诓騙他吃下以後。


 


他對我已經十分不信任了。


 


偏偏教養又不允許他吃進去了又吐出來。


 


於是,秦知許就隻能緊皺眉頭,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包括但不限於彩椒、芹菜、胡蘿卜。


 


「不是你最愛的蝦仁嗎?都剝好了,吃吧。」


 


我心虛地給他多夾了兩顆西蘭花。


 


秦知許動作很慢地把碗裡的西蘭花夾起來,精準地送到自己嘴裡。


 


而後眉頭皺得能夾S個蒼蠅。


 


好不容易吃完這口。


 


他『看』著我,一副很冷淡,極不高興的樣子:


 


「卓平。」


 


我雖然笑彎了眼,卻不敢出聲。


 


忍得很辛苦。


 


不敢讓秦知許知道。


 


他這人,如果知道別人敢笑他,得多羞惱。


 


雖然但是……捉弄他真的很好玩……


 


12


 


之前因為踩到玻璃,秦知許的腳受傷了。


 


一直坐著輪椅。


 


我知道,他未必是不小心踩到的。


 


可看著他這幾天很堅定地丟掉了輪椅。


 


學著摸索走路。


 


我心裡又松了一口氣。


 


在不知道他眼睛能不能好的情況下。


 


學會接受和適應,是最好的方法。


 


把別墅裡的家具清減了一遍,不必要的和容易碎的都收了起來。


 


我攙扶著他在家裡逛了一圈。


 


一邊帶他回憶位置。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總感覺秦知許把重量壓在我身上。


 


逛了一圈我就氣喘籲籲的。


 


抬頭一看,他唇角果然上揚了一個弧度。


 


興許還記著我捉弄他呢。


 


我氣得哼哼。


 


小聲說:「小氣鬼。」


 


13


 


秦知許的記憶力很好。


 


隻帶他走了兩遍,就完全記得了。


 


我從不吝於誇贊。


 


哪怕知道他看不見,我還是衝他豎著大拇指,高興地說:


 


「少爺,你太厲害了,我還以為需要很久呢,沒想到你這麼牛。」


 


秦知許表情淡淡地輕點頭,

表示首肯。


 


又說:


 


「『牛』?這是你在外面學來的詞嗎,不太好。」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這人有時候跟個公主似的。


 


在意著自己的姿態是不是夠優雅。


 


語言是不是夠優美高貴。


 


連帶著約束身邊的人,也就是我。


 


「走吧,少爺。好久沒出門了,帶你去院子裡走走。」


 


我轉移了話題。


 


說完,伸出手,等著秦知許搭上來。


 


他優雅地點點頭。


 


自然地把手搭了上來,說:


 


「走吧,去看看我種的玫瑰怎麼樣了。」


 


我汗顏,想。


 


真活脫脫一副公主樣。


 


那我呢?我暗道。


 


難不成是王子?騎士?


 


性別是不是搞反了。


 


我抖了抖渾身的雞皮疙瘩,不再想了。


 


14


 


院子裡還種著我前些日子剛買的花。


 


我慢慢開始和他談起『復明』的事。


 


但也不敢大肆討論。


 


隻是偶爾說一句。


 


「咱們種點花吧?等你以後好了,說不定都長出來一大片了,五顏六色的,多好看。」


 


「少爺,帶你去做泥陶吧,反正闲著也是闲著,以後看看你能捏成什麼樣。」


 


……


 


害怕秦知許情緒失控,提起這些,我都會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反應。


 


慶幸的是。


 


他隻是淡淡地應了幾句。


 


「那你給我挖坑。」


 


「可以做。」


 


15


 


秦宅的土壤肥沃,

加之我合理的栽培。


 


玫瑰們都長得很好。


 


秋天的陽光不熱,天氣也涼快。


 


我扶著人到花叢前,叮囑道:


 


「少爺,這些花還沒剪刺,你小心點,不要摸,聞一下就好了。」


 


秦知許若有若無地應了一聲。


 


興致滿滿地蹲下身去,撫摸飽滿的花瓣。


 


白皙修長的手指就這樣劃過嬌豔火紅的花兒。


 


色差的對比很好看。


 


但我更擔心他被刺破手。


 


匆匆說了一聲,就要回去拿剪刀。


 


這也許就是照顧公主的壞處。


 


公主實在美麗,也實在脆弱。


 


我給他摘了一朵最大最好看的玫瑰。


 


剪掉了刺。


 


讓他湊近聞。


 


秋日的暖陽下,身著白襯衫的清瘦美男,

用俊挺的鼻梁貼著還帶水滴的花瓣細嗅。


 


他皮膚白皙,閉上了雙眼,纖長卷翹的睫毛輕輕顫抖。


 


似乎在用心感受這朵花的香味。


 


這幅美男嗅花圖。


 


實在是太好看了。


 


我沒忍住,拿手機拍了下來。


 


剛好,手機裡有一條秦姨的消息。


 


【秦姨:平平,我們明晚就回去了,知許現在怎麼樣?】


 


【我:秦姨別擔心,少爺好著呢,剛才還帶他在院子裡頭逛了逛。】


 


【我:圖片】


 


順帶發送了剛才拍的照片。


 


估計秦姨也覺得好看,給我發了個大拇指。


 


【秦姨:我剛給他爸看了,都覺得你把知許照顧得太好了。】


 


我咧嘴笑了,正想說幾句自謙一下。


 


手機裡就又來了幾條語音。


 


秦知許的耳朵很靈,我怕讓他聽見。


 


點開語音轉文字。


 


「平平啊,我和他爸都覺得,知許這孩子和你待在一塊比較自在。」


 


「誰都勸不動他,但你一來,他就跟『活』了似的。」


 


「我和你秦叔想的是,等他再好一點了,我們再回去,怎麼樣?」


 


我愣了一下。


 


手上隨意打了個『好』字。


 


我和秦知許一起相處的時間,雖然比不上辛見微。


 


但也有許多年。


 


我做不到拋下他就走。


 


抬頭看向院子裡,已經在獨自摸索走路的青年。


 


我暗想。


 


好,隻要他再好一點,我再離開吧。


 


16


 


秦知許性子傲,話又少。


 


臨近開學。


 


有時候我一忙起來,吩咐佣人去照顧他。


 


扭頭再去看他的時候,他已經不願意再和我說話。


 


和冷臉坐在沙發上的人相對著。


 


哪怕是坐著,他脊背也挺拔得不行。


 


我試圖拉動他的胳膊:


 


「走啦,少爺,我今天煲了你最愛喝的山藥湯。」


 


「呵。」他冷笑一聲。


 


然後毫不留情地扯回自己的手臂,冷冷開口:


 


「你要是不願意看到我,可以立馬離開這裡,就不用事事都推脫給別人做了。」


 


客廳的氣氛凝滯,一時可聞針尖落地。


 


但秦知許的臉色依然像正月的北風,冷得不行。


 


我有些手足無措。


 


回秦宅那麼久,他也就在開始那幾天衝我擺了臉色。


 


後來嘴上嫌棄,

身體還是聽話的。


 


今天這是怎麼了。


 


我半晌沒說話。


 


秦知許皺眉,數秒後,臉上湧起些茫然。


 


再過了一會,又試探性地伸了伸手。


 


像是在找人。


 


一雙好看的丹鳳眼紅了一圈。


 


我急忙握住他的手,道:


 


「少爺,我在。」


 


兩手相觸間,我才發現,他的手很冰。


 


秦知許生氣地抿緊唇,想抽回自己的手。


 


我驀地道:


 


「我剛剛是因為有作業要完成,少爺,以後不會了,好嗎?」


 


他沉默片刻,還是從鼻腔裡哼出個不滿的氣音。


 


但也沒拒絕我再帶著他去吃飯了。


 


17


 


看剛開學,事情很多。


 


為了騰出時間。


 


我把大學裡參加的幾個組織都退掉了。


 


又碰巧趕上了 A 市的雨季。


 


交通不太方便。


 


每次和秦知許說好回家的時間都會延遲。


 


於是也不再矯情,讓司機每天接送我。


 


饒是如此,有時候回到家裡,也晚了。


 


秦知許就坐在沙發上,心情是肉眼可見的差。


 


但如果這時候,我又送他一點小玩意。


 


他臉上的冰雪就會很神奇地消融。


 


他很不客氣地照單全收,還會來幾個小評價。


 


又一次瓢盆大雨。


 


趁著手機還有電,我直接就給秦知許打了個電話。


 


一接通,先賠罪了。


 


「少爺,今天下了大雨,我先不回去了。」


 


「你好好吃飯,好嗎?


 


可能秦知許也知道,雨實在下得太大。


 


他沉默了半晌,才說了個『可以』。


 


我笑了笑,還想說點什麼活躍一下氣氛。


 


身後忽然有個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頭看到那張笑容狂肆的臉時。


 


我一下僵住了。


 


18


 


男生的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條疤。


 


從左側眉骨延伸到右側下颌。


 


橫亙整張臉。


 


極為恐怖。


 


對視的那一瞬間。


 


他笑了。


 


音量不減。


 


耳邊響起,很久沒做過的噩夢裡的嗓音:


 


「卓平。」


 


張極唇邊的笑容輕蔑。


 


我沒有鏡子,看不到自己的臉色。


 


但拿著手機的手一直在顫抖。


 


他彎腰貼近的時候。


 


渾身的血液像要倒流回心髒一般,簡直要喘不過氣來。


 


我仿佛能聞到他身上令人惡心的氣息。


 


像是下雨天,堆滿垃圾的角落裡潮湿的青苔。


 


他聲音絲毫不收斂,大到周圍的人都能聽清。


 


「婊子。」


 


同一瞬間。


 


我的理智才回來,及時切斷了電話。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讓聲調不顫抖:


 


「你怎麼在這裡?」


 


張極『哈』地一聲笑了。


 


輕點了點自己臉上的疤:


 


「你猜,我臉上的疤是怎麼來的?」


 


我被一步步逼退。


 


剛才打電話時特意找的小亭子。


 


原本還有幾個人,

剛才張極說話的時候全跑光了。


 


餘光留意著出口,準備趁他不注意就跑。


 


他冷笑了一聲,繼續說:


 


「是秦知許弄的。」


 


不斷後退的腳步停了,大腦一片空白。


 


秦知許?


 


怎麼可能?


 


「他為了你這個婊子,陰了我一把,差點把我弄S。」


 


「自己也瘋了,瞎了眼也要和我拼命。」


 


他眯了眯眼,步步逼近,嗓音陰沉:


 


「你說,我該不該還回去?」


 


我懵了幾秒。


 


壓根不能把他話裡的那個秦知許,和我認識的大少爺聯系起來。


 


默默垂眸往下看,才發現他前進的步伐有些怪異。


 


一腳深一腳淺。


 


張極瘸了。


 


我用力把人一推,

他腳下一個踉跄。


 


趁人還沒來得及把我抓住。


 


趕緊衝出了亭子裡。


 


19


 


學校還是那個熟悉的學校。


 


每一條路都認識。


 


我卻像失了魂一樣,沒方向地亂竄。


 


等氣喘籲籲地停下來的時候。


 


才發現自己在一個隔壁街道的面館前。


 


學校我是不敢再回去了。


 


也沒有心情再上課。


 


隻能跟個遊魂似的,漫無目的地逛著。


 


張極是高中時出了名的惡霸。


 


聽說家裡還有些不幹淨的勢力。


 


第一次見他,是在體育課上。


 


不小心把人給撞了。


 


我急忙道歉。


 


他長得牛高馬大的,定定看了我幾秒。


 


最後竟然客氣地說了『沒關系』。


 


哪想,這之後,竟然明目張膽地纏上了我。


 


我在這所貴族學校裡,一向是以『透明人』存在的。


 


唯一能夠讓別人提一嘴的。


 


「她啊,聽說和秦知許走得挺近的……」


 


因為張極的高調,我一下成了眾矢之的。


 


又一次在圖書館門口,被他帶著人堵住。


 


張極笑嘻嘻地,還穿著球服,滿頭大汗的。


 


「那啥,聽說你在圖書館,我就來找一下你。」


 


「你周末有時間吧?一起吃個飯吧……」


 


我忍無可忍,打斷了他的自說自話。


 


「我不喜歡你。」


 


張極愣了幾秒,垂頭看著我。


 


沉聲反問:


 


「什麼?


 


夏天 38 度的天氣裡。


 


被一群滿身大汗的男生團團圍住。


 


為首的人跟下通知似的,想跟你約會。


 


我想,是個人都不會喜歡。


 


但顧忌他唬人的臉色,我決定把措辭修改得委婉一點。


 


此時,一旁傳來另一個聲音。


 


冷冰冰的,毫不客氣地說:


 


「她說她不喜歡你,你是失聰了?」


 


秦知許把圍住我的人一把推開。


 


然後把我拉到他身後。


 


張極性格霸道惡劣,還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但秦知許一直擋在我前面。


 


淡定地一句句反駁。


 


那天離開後,我忍不住哭了。


 


畢竟從小到大,第一次經歷,被別人『迫害式』追求。


 


秦知許認真地看著我:


 


「卓平,

我保證,以後他不會再來糾纏你了。」


 


我以為是安慰。


 


可是他說完,真的像施了魔法一樣。


 


張極轉學了,再也沒有人糾纏我。


 


我的生活重新變得風平浪靜。


 


20


 


再回過神來。


 


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高中校門外。


 


而掌心的手機一直在震動,都有點發燙了。


 


不用看名字,我都知道是誰打來的。


 


幾番猶豫,還是接通了。


 


秦知許立馬出聲道:


 


「卓平,你是不是有毛病?我打了多少個電話,要是你真有點什麼,該怎麼辦?!」


 


「……」


 


見我一直沉默,電話那頭罕見嘮叨的人也停下了。


 


他低聲問:


 


「為什麼不說話?


 


「起碼告訴我,你在哪,行嗎?」


 


21


 


隨便找了個公交車站坐下。


 


惶然抬頭,才發現又下起了毛毛細雨。


 


我伸手環抱住自己冰冷的身軀。


 


霎那時,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


 


剛高考完,秦知許被辛見微約走了。


 


我一個人回家。


 


被人拖進昏暗的小巷裡的時候,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後來抬頭對上一張兇惡的臉,和他上下打量興奮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