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消失一年的張極。


那天的事情,一直是我的噩夢。


 


貼近身軀的沉重身體,噴在耳邊的粘膩熱氣,輕視低賤的話語。


 


他滿不在乎地想揭開我的衣服。


 


嘴裡不幹不淨地罵著:


 


「婊子。」


 


好不容易摸到塊轉頭。


 


最後顫抖著手,用盡最大的力氣,把人給砸暈了。


 


於是最後,我隻記得他帶著滿臉的血倒了下去。


 


他的血還粘在我的手上,和衣服上。


 


入目皆是紅色。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跟個帕金森病人一樣,撥了好幾次,才摁對電話號碼。


 


無法接通。


 


無法接通。


 


正忙,請稍後再撥。


 


已關機。


 


……


 


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我鼻子一酸。


 


方才由於大腦空白,沒來得及流下的眼淚。


 


終於盈滿眼眶。


 


我渾身發顫,回頭看了眼在地上無聲無息的人。


 


終於下定決心報了警。


 


我倚靠在潮湿的牆面旁。


 


直到紅藍相間的光照亮我的臉。


 


我下意識擋住了眼睛。


 


心裡卻湧起另一個想法。


 


我會坐牢嗎?


 


今天剛高考完,還有一步,就要開啟我的新人生。


 


卻被這樣的爛人拖住。


 


後來,再處理完這件事。


 


我就搬出了秦家。


 


對那個暑假的記憶一直很模糊。


 


我不想記得太清楚。


 


但無法否認的是。


 


和秦知許的關系,確實降入了冰點。


 


我單方面地沒有再回復過,他任何形式的關心。


 


哪怕是一條簡單的短信。


 


我想,那時候我應該是在怨他的。


 


盡管毫無理由。


 


22


 


今天的無助,絲毫不少當時。


 


看到張極瘸了腿,還毀了容。


 


心裡不痛快是不可能的。


 


我甚至惡毒地想:


 


他怎麼就沒S了呢。


 


這樣的禍害,以後火化了都隻能進有害垃圾那一類。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公交站臺上。


 


黑色的車門一打開,秦知許立刻邁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正踩在個水坑裡。


 


包裹著修長小腿的褲子也濺上了泥巴。


 


他看不見我在哪。


 


隻是焦急地四周摸索:


 


「卓平,

卓平,你人呢?」


 


說著,整個人往前邁了一大步。


 


剛好被臺階絆倒。


 


司機急了。


 


搖下車窗:


 


「卓姑娘,你應一下啊。」


 


我低低『唔』了一聲。


 


動作跟百歲老人一樣僵硬,慢慢俯下身把人扶了起來。


 


23


 


「張極那件事,是你幫我解決的?」


 


「你失明的這次車禍也和他有關系,對不對?」


 


但無論我問秦知許什麼。


 


他都隻生硬地搖頭否認。


 


問得急了,還會來上一句諷刺的話。


 


「你以為你是誰,值得我付出那麼多。」


 


我愣愣地看著他,攥著皮質沙發過於用力而蒼白的指節。


 


「……」


 


「好,

你說不是就不是,我相信你。」


 


「本來就不是。」


 


秦知許的眉頭緊皺。


 


但整個人都放松下來了。


 


還計較著我剛剛對他不理不睬。


 


嘴裡念念有詞:


 


「打了那麼多電話都不接。」


 


「看見別人摔倒了也不知道扶一下。」


 


……


 


我暗自好笑。


 


把人扶起來,說:


 


「走吧,少爺,帶你去洗澡啦。」


 


自入門坐在沙發上。


 


我就注意到,秦知許的另一隻手一直無意識地放在膝蓋上。


 


時不時摩挲一下。


 


他也知道自己的褲子被弄髒了。


 


24


 


時間就這麼緩慢流轉。


 


我每天按時上學,

回秦家照顧大少爺。


 


他又開始在餐桌上抱怨我做的早餐不好吃。


 


秦知許抿了口蘋果汁,擦幹淨嘴唇。


 


才抬抬下巴道:


 


「今早的面包,怎麼烤那麼幹。」


 


今天我沒出聲和他開玩笑,也沒捉弄他。


 


隻是認真注視著餐桌對面,那個矜貴的青年。


 


想起來以前。


 


秦叔秦姨都出門了,半夜保姆也睡著的時候。


 


秦知許餓了,卻不好意思吵醒阿姨,隻好把我給叫醒。


 


但大晚上的,我也才九歲。


 


做不出什麼山珍海味給他。


 


隻好煮了一包珍藏的方便面。


 


那是我第一次做東西給他吃。


 


小小的秦知許優雅地仿佛在吃法式意面。


 


擦幹淨嘴巴了,才點頭首肯:


 


「不錯,

比王阿姨做的好吃多了。」


 


沒聽到我的回話,秦知許挑眉還要再說些什麼。


 


我忽然開口:


 


「秦知許。」


 


我一般都喊他大少爺。


 


很少直呼姓名。


 


他『看』著我。


 


「秦姨給我發了信息,他們找到了一個神經科的專家,也許會對你的病情有幫助。」


 


「我明天送你去機場,她安排了人在那裡接你。」


 


我一口氣把所有消息都說完。


 


秦知許沒說話,一言不發地起身要上樓。


 


腳下卻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我急忙要去扶他。


 


「別過來。」他冷聲道。


 


我呆了幾秒,不自在地笑道:


 


「好,那你自己要小心上樓。」


 


客廳裡隻剩下鍾表『嘀嗒』的聲音。


 


半晌,他問我。


 


「你還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我希望你手術成功。」


 


「好。」


 


秦知許的腳步頓了頓,沒再回過頭。


 


可我又忘了,他現在看不到我。


 


幸好他看不見我,要不然該忘不了我現在狼狽的哭相了。


 


25


 


酒吧的舞池裡到處是熱舞的年輕人們。


 


五顏六色的镭射燈燃起氣氛。


 


曼妙的軀體隨著節奏鼓點而舞動。


 


我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做個侍應生。


 


視線不斷地在人群裡搜尋。


 


牆上的指針慢慢指向十二點半的時候。


 


一個穿著紅色皮衣的大塊頭走了進來。


 


他臉上有一道駭人的疤,在酒吧昏暗的光線下看,

並不明顯。


 


在 A 大碰到他以後,我就沒期望著自己的生活能真正平靜下來。


 


果不其然,後來舍友告訴我,有人在學校裡打聽我。


 


高考完以後,張極還惹了不少事。


 


其中有多少是秦知許的手筆,我並不清楚。


 


張家也隻是一方小小的黑惡勢力,秦家三兩次打壓下就散了。


 


現在的他,處於有氣沒地方撒的狀態。


 


我深知,必須要徹底斷絕這一後患。


 


埋伏在這個酒吧兩周,才終於打掃他們的包間的時候。


 


發現了一個用過的針頭。


 


和一張散著白色粉末的紙。


 


我不動聲色地收了起來。


 


26


 


「4 月 20 日,我市警方於 XX 酒吧查獲一起聚眾吸……」


 


我邊在耳機裡刷著新聞,

哼著小歌,在超市裡挑選一些可能需要的菜。


 


秦姨發消息說,他們晚上就到了。


 


還說,秦知許的眼睛恢復得很好。


 


這是一家我很少來的超市。


 


原因無他,價格實在是太貴了。


 


可秦知許的嘴巴刁。


 


「卓平。」


 


身後,一個清麗女聲傳來。


 


記憶中熟悉的,還有些俏皮的聲調。


 


我愣了兩秒。


 


回頭看見女孩推著一車零食,對我露出嬌俏的笑容。


 


27


 


咖啡館裡。


 


我心不在焉地攪動著一杯拿鐵。


 


直直地盯著對面悠闲的女孩。


 


心裡有三百個問題。


 


能在超市碰到辛見微,是我沒想到的事情。


 


我想問很多。


 


你不是出國了嗎,你知道秦知許怎麼樣了嗎,為什麼不回來看看他……


 


但她輕輕一擱置咖啡杯,就道出一句讓我咳得驚天動地的話。


 


「你和秦知許在一起了嗎?」


 


「咳嗬……」


 


我憋得臉紅,趕緊道:


 


「你說什麼呢,我和他……」


 


「他喜歡你。」


 


辛見微打斷我的話。


 


「他喜歡的,一直是你。」


 


說話時,她唇邊依然帶笑。


 


淡淡的笑意不達眼底。


 


看上去頗有些冷淡的模樣。


 


和秦知許倒有些相像。


 


「是吧,」她笑得有些諷刺,「所有人都覺得他應該喜歡我的,

包括你不是嗎?」


 


「但是我知道不是這樣的。」


 


「小時候他硬要黏著你,沒有你在身邊,話都不多說幾句。」


 


「他在我面前很冷淡,永遠禮貌包容,我以為是天性使然。」


 


「可他在你面前不是這樣的,會發脾氣,會要誇獎,會求安慰。」


 


我愕然,好半晌都說不出話。


 


辛見微撐著下巴,闲闲地看著我,又笑著說道:


 


「後來我和另一個人約去賽車,但最後我讓秦知許替我上了。」


 


「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心揪起來,忽然不想再聽她說話了。


 


「我說,如果你贏了,那我們就解除婚約吧,我也不會再怪你。」


 


「但是我知道,那個人是張極,知許一定不會平安下來。」


 


「不管是他的衝動,

或是報復。」


 


她嫣然一笑。


 


「就當是,他給我的賠罪了。」


 


我強壓下自己想要潑咖啡的欲望。


 


忽然不想再問什麼問題了。


 


她配不上秦知許。


 


28


 


先不說,秦知許是不是真的如辛見微口中一般。


 


並不把她視為戀人。


 


從小一起長大,秦家對逐漸衰敗的辛家幫助了多少。


 


秦知許又對辛見微有多好。


 


起碼也能擔得起一個朋友的名頭吧?


 


可這種理智缺失的時刻,她竟然放任秦知許衝動行事。


 


我憤憤地想。


 


心裡卻突兀地浮起來些難過。


 


秦知許到底是為了誰才會去應約啊。


 


如果張極就此S在那個暑假就好了。


 


這樣就不會有後邊那麼多事情。


 


不告訴我,是怕我自責嗎?


 


29


 


恢復視力的秦知許,很少再回秦家來了。


 


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和他道別。


 


畢竟我還要上學,住這也不方便。


 


可一直等不到合適的時機。


 


每次醒過來,管家就說少爺剛離開。


 


睡下了,他又才回來。


 


自那天,他回國,一起吃了一頓飯,我已經很久沒再見過他了。


 


過了兩周。


 


我決定不再等了。


 


收拾出了一個小行李箱。


 


準備離開秦宅。


 


30


 


離開的那天,下著大暴雨。


 


剛提著行李箱下到客廳。


 


就看見沙發上坐著個臉色緊繃的人。


 


他的視線緊緊鎖著我手裡的箱子,

也不說話。


 


仿佛在生悶氣。


 


我神思一晃。


 


好像又看到了好幾個月前的秦知許。


 


也是坐在那兒。


 


因為一些小事,暗自生著氣。


 


等著別人去哄他。


 


但這回,我握緊行李箱的杆子。


 


勉強擠出一個平靜的笑容:


 


「少爺,我先走了。」


 


他一言不發。


 


等穿過客廳的時候,卻起身擋住了我的路。


 


「你永遠都是這樣,遇事隻會逃避。」


 


他冷聲道。


 


我心一緊,想反駁,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抬眼看他。


 


果然,眼圈又紅了。


 


秦知許撇開頭:


 


「……那時候也是,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離開……為什麼……不理我。」


 


我沉默不答。


 


心裡卻在苦笑。


 


暗道,我的大少爺啊。


 


想讓我怎麼回應你。


 


其實我一直覺得秦知許喜歡辛見微。


 


畢竟,這是理所應當的事,不是嗎?


 


他們一起長大,他們青梅竹馬,她嬌俏,他高冷。


 


簡直是天生一對。


 


最重要的是,兩家有婚約。


 


因此,當聯系不到秦知許,先來的情緒是難過和委屈的時候。


 


我就知道不對勁了。


 


我需要立即斬斷這段不正當的感情。


 


哪怕現在從別人的口中知道,他喜歡的人是我。


 


那又怎麼樣呢?


 


秦知許依然是掛在懸崖的雪松。


 


名貴,清冷,無法接近。


 


我們之間相隔的,有太多太多。


 


「辛見微有沒有找你?」他忽地問道。


 


我點點頭。


 


「…那你知道我喜歡你了。」


 


「我以前並不喜歡她,在你來我家以前,也不怎麼和她在一塊的。」


 


「後來大部分時間都和你在一起。」


 


「當時沒接到你的電話,是意外,我保證以後絕不會有。」


 


秦知許緊緊盯著我,不願放過一絲一毫的反應。


 


可我始終不說話。


 


他眸中的光漸漸黯淡。


 


「對不起。」我啞聲道。


 


我需要很大的力氣,才能克制住自己想哭的衝動。


 


怎麼能不哭呢?


 


喜歡了那麼久的人。


 


裝模作樣地開玩笑,

打趣他,逗他開心。


 


好像很少拒絕他什麼。


 


沒想到,唯獨在這件事上,我要拒絕他。


 


31


 


後來再聽到秦知許的消息。


 


又是秦姨傳遞的。


 


她說。


 


「知許身體有點不舒服,吐了好多血,臉都白了,醫生說……」


 


我腦子嗡嗡地響。


 


十萬火急地趕往醫院。


 


走到病房前,看到兩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在說些什麼『不久了』『挺嚴重』的字眼。


 


我心一沉。


 


推開門,看到虛弱的,面白如紙的青年時。


 


不由得抹了抹眼淚。


 


等人茫然地睜開眼時。


 


我更是忍不住哽咽。


 


秦知許皺眉:「你做什麼?

哭得這麼傷心?」


 


對,我給自己鼓氣,不能讓病人傷心。


 


握緊他的手:


 


「醫生說的都不作數,我會陪你,一起好起來的。」


 


「不管經歷什麼,都不會放棄?」


 


隻是低血糖加胃炎的秦知許:?


 


不過他瞥了一眼兩人相握的手。


 


解讀出了不一樣的信息。


 


矜貴的臉上浮現一絲喜悅。


 


「你答應和我在一起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別說是在一起,就算是結婚我也願意啊。」


 


「好,這可是你說的。」


 


秦知許看著淚眼汪汪的女孩,眼裡閃過並不隱秘的笑意。


 


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是誤會了什麼。


 


但……


 


「卓平,

說過的話,不許反悔。」


 


「決不反悔。」


 


三天後,秦知許出院。


 


我:無語……


 


秦知許:得意地笑,兼之翻舊賬。


 


秦姨:幕後操控者勝利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