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9
顧思轍詢問我要不要回房間陪寶寶，他來處理這些事就好了。
對上他擔憂的目光，我輕輕搖了搖頭。
這些年他給我的勇氣，足夠我直面所有不堪的過往。
「其實我直到現在也不清楚，為什麼程總執意認為瑤瑤是你的孩子。」
「是因為我曾經那個心願嗎？」
程禹的喉結滾動。
我轉頭，淡淡笑了：「可實現我的心願的，是顧思轍。」
顧思轍，是小時候短暫保護過我的鄰家哥哥。
那時，父親母親都不願意認我。
我被外婆接回了老家，度過了一段短暫而幸福的童年。
顧思轍是回老家度過暑假的。
鄰居奶奶笑著說：「思轍啊，能陪我的時間不多了。
」
「他很快就要去國外讀書嘍。」
可僅有的兩個月。
他成了我最堅定的保護神。
他會在別的小孩罵我是野種的時候，怒氣衝衝地用石頭砸跑他們。
也會在我被孤立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站在我這邊。
可惜隻過了短短的兩個月。
他便被父母接回了國外。
離開的時候，他哭得喘不上氣：「輕輕，你等我，我長大了一定會來找你。我會保護你的。」
二十多年後，他兌現了自己的諾言。
在那個狼狽的寒夜。
他再一次保護了被拋棄的我。
顧思轍握著我的手，眼裡滿是疼惜。
「我能解釋的都已經解釋過了。」
「程總如果還是不相信的話，我們去做個親子鑑定吧。
」
程禹灰敗的眼神裡出現一絲亮光。
到了醫院，我才發現蘇夏也一起來了。
她身後帶著好幾位記者。
不知道是不是程禹的安排。
不過都不重要了。
她依舊信誓旦旦：「柳秘書，做人呢，最重要的是認清自己，以及光明磊落。」
「既然想傍上大款，就要承認自己做過小三。」
「既然想靠孩子上位，就不要假惺惺……」
她的聲音被一個巴掌打斷了。
顧思轍冷著臉，臉色是我許久未見過的狠戾。
「如果你管不好自己的嘴，我可以好心幫幫你。」
蘇夏震驚地抬起頭。
兩秒後，梨花帶雨地拉住了程禹的衣袖。
可程禹無暇理會她。
他緊緊盯著醫生的手，眸光幾度變換。
顧氏集團投資的醫院，給了我們最大的便利。
很快，親子鑑定結果出來了。
白紙黑字，科學而嚴謹地證明。
顧瑤與顧思轍，存在生物學親生血緣關系。
我看著報告，輕輕笑了。
程禹眼裡最後一絲隱秘的期待也破碎了。
「顧氏的醫院？誰知道你們會不會做什麼手腳……」
程禹暴躁地打斷蘇夏。
蘇夏被嚇得噤聲。
顧思轍嗤笑：「顧氏的公信力，業界還是有目共睹的。」
「不像這位蘇小姐，僅憑一張嘴，就想給全世界潑髒水。」
顧思轍摟著我的肩，冷眼看著程禹最後一絲血色從臉上褪去，變得慘白如紙。
「看清楚了嗎？程總。」顧思轍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現在，請你和你那位，履行你們的承諾，公開道歉。然後，滾出我們的生活。」
「至於這位蘇女士。」
顧思轍看著捂著臉的蘇夏，冰冷道：
「我會請顧氏的律師團隊，帶著你網暴我妻子和女兒的證據，送你進監獄。」
程禹的手指顫抖著，幾乎拿不住那張輕飄飄的紙。
他無視了蘇夏的驚恐和懇求。
抬起頭看向我時，眼裡是我看不懂的悔意。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而顫抖：「如煙……我……」
我平靜地回視他，眼神裡再無波瀾，隻有如釋重負的淡漠：「程總，結果已經很清楚。請遵守約定。以後就不要再見面了。
」
說完，我挽住顧思轍的手臂，輕聲道：「思轍，我們回家吧。瑤瑤在等我們呢。」
「好。」顧思轍溫柔應著。
程禹視角
1
在聽蘇夏說，侄子的幼兒園裡有一個和柳如煙長得很像的女孩時。
程禹先是震驚，隨後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快感。
他就知道，那時柳如煙狀似瀟灑的離開，其實是生出了妄想。
不過三年過去了，看在她辛辛苦苦養了他的小孩兩年的份上，他可以給她一些補償。
結婚是不可能的。
她這樣的出身，不會被任何一個豪門世家接受。
也無法給他任何助力。
但他還是能給她的女兒一些保障。
足夠她們母女二人安穩地過完這一生。
可事情的發展慢慢出乎他的意料。
幼兒園裡，他三年來第一次見到柳如煙。
可她的表情完全沒有想象中的欣喜。
隻是平靜，毫無波瀾。
她用誠懇的語氣向他解釋，顧瑤是她和丈夫的孩子。
程禹忍不住想冷笑。
意思是她剛離開他身邊，就立馬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懷孕，生小孩？
她愛了他九年，怎麼可能還會投入別人的懷抱？
他冷眼看著她的自證。
也默許著蘇夏挑起事端。
試圖揭穿她的謊言。
其實，三年過去了，他已經不像最開始聽到柳如煙說想要一個小孩的那樣憤怒了。
在柳如煙離開的日子裡，他有時候想想，其實有一個和她長得很像的孩子也未嘗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隻是他那時玩笑開得過火。
讓她噙著晶瑩的淚，倔強地離開了他身邊。
不過，她一向是好哄的。
且更擅長於自己哄自己。
程禹淡淡地掃過依舊充滿她氣息的臥室。
瞧，她什麼東西也沒帶。
不就是知道自己早晚會回來嗎？
呵。
2
直到程禹親眼見到，她的車裡，充滿了別的男人的氣息。
她的房子裡，有別的男人的拖鞋，結婚證，甚至婚紗照。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視線再次回到婚紗照上柳如煙那張幸福滿溢的臉，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開來。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酒吧，他用對她最殘忍的方式羞辱她之後，她恐懼而悲傷的表情。
好像，他很久沒見過她像婚紗照裡那樣燦爛明媚的笑了。
想起後來他被朋友勸著去找她，卻發現房間裡早已人去樓空。
他以為她隻是鬧脾氣，像以前一樣，最終都會乖乖回到他身邊。
他甚至做好了等她回來再給她一點甜頭的準備。
他從未想過，沒有他，她可以活得這麼好，這麼……幸福。
可她再也沒有回來。
然後，她就成了別人的妻子，和別人有了孩子，有了一個他從未給過她的、溫暖得像夢一樣的家。
這種幸福，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傲慢之上。
程禹倉皇逃離了她的幸福。
他的車狂飆在夜色初降的路上。
車窗大開，冷風灌入，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燥鬱和那陣尖銳的刺痛。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剛才看到的畫面。
她依偎在別人懷裡溫柔的笑。
她抱著顧瑤滿眼的疼愛。
還有她平靜無波地看著他，說「祝你們早日修成正果」。
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亂席卷了他。
3
蘇夏更過分了。
在網上發布了那樣的視頻，所有人都在罵她。
如果放在三年前，他可能隻會吩咐人下去處理。
可如今，他卻一秒也坐不住。
片刻不停地去了她家裡，想要帶她離開，保護她不受傷害。
可，她需要的懷抱，已經變成別人了。
那個他從未放在眼裡、以為永遠會乖乖待在原地等他的柳如煙。
毫不猶豫地奔向了別人的懷抱。
心髒某個地方空落落的，又酸又脹。
一種名為「後悔」的情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啃噬著他的神經。
如果當初……如果他當時……
不！他猛地搖頭，試圖甩開這荒謬的念頭。
他怎麼可能後悔？一個秘書而已，一個用錢和權力就能留下的女人，他程禹要多少有多少！
她不過是他人生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點綴，一個不懂規矩、痴心妄想的過去式！
他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刺耳的喇叭聲劃破夜空。
柳如煙主動提出要做親子鑑定時，他其實已經信了七八分。
那晚那個家的衝擊太過真實。
但心底深處那點微弱的、不願承認的僥幸心理,以及被顧思轍比下去的不甘，讓他沒有立刻阻止蘇夏。
或許……或許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呢？
4
直到她輕柔地，
將那份鑑定報告放在了他面前。
他看著柳如煙被顧思轍牢牢護在懷裡，那樣依賴而信任的姿態，明明從前是屬於他的。
在他隻是簡單出手,便解決了那個強暴她母親，出獄後又試圖強暴她的畜生都不如的生父後。
她也曾用那樣喜歡和信賴的眼神看著他。
滔天的怒火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嫉妒幾乎將他淹沒。
可他隻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份鑑定報告，仿佛攥著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疼。
他終於不得不相信。
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卻被他輕易丟棄的女孩，早已走遠。
擁有了他永遠無法給予，也再也無法觸及的人生和幸福。
而他，似乎一無所有了。
悔恨，如同遲來的海嘯,終於將他徹底淹沒。
他單⽅面中⽌了和蘇家的聯姻。
即使引起了蘇家人巨⼤的不滿，導致幾個項⽬失⼿。
即使蘇夏紅著眼，在監獄裡求著他不要走。
求他再等等她。
他也絲毫不留情。
隻是在聲明發布後，⽕速開車去找了柳如煙。
連著等了三天也沒等到。
保安疑惑：「顧先⽣一家三口出去玩了。聽說是前陣子遇到了晦氣的事,要出去散散⼼。」
沒關系。
他可以接著等。
終於等到柳如煙出現。
他迫不及待地走到她面前，要⼀個和顧思轍公平競爭的機會。
卻被顧思轍攔下，狠狠打了⼀架。
很不幸,他輸了。
顧思轍站在他前方,冷笑：「你連保護她都做不到,
有什麼資格跟我競爭？」
柳如煙焦急慌亂地攔在我們中間。
卻隻是背對著我,聲⾳顫抖著詢問顧思轍的傷勢如何。
最後留給我冷冰冰的⼀句：「程總，你這樣算是擅闖私宅了吧？再有下一次,我會直接報警。」
保安再也不允許我進去了。
我隻好千方百計，打探到了顧瑤的新幼⼉園。
提著四處買來的玩偶,討顧瑤的歡⼼。
卻被來接⼩孩的柳如煙快步攔下。
她緊緊抱著顧瑤：「寶寶,媽媽有沒有教過你,不要搭理陌⽣的叔叔？」
她警惕的眼神刺痛了我的心。
我想辯解，她卻抱著顧瑤轉⾝離開。
「……老公,給瑤瑤配兩個保鏢吧……」
5
恍惚間,
我想到，第⼀次帶她去酒局。
打完電話推開包廂門時，她紅著眼像兔⼦般,瞬間就激起了我的保護欲。
我不願承認,那是心動，那是喜歡。
不願承認,她看著我時崇拜的眼神，其實讓我極為受⽤。
又想起,幫她把那個混蛋⽗親再⼀次送進監獄時。
她紅著眼，靠在我肩上,說想改個名字。
「輕者,塵也。」
「他們都不愛我，視我為微塵。」
「可是現在有⼈愛我啦。」
「那我就希望,往事如煙隨風散吧。」
如煙隨風，飄逸四散。
如她對我，再無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