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名氏。」我輕描淡寫地回答，「此畫名為《百鳥朝鳳圖》，鳳凰為百鳥之王，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寓意尊貴無比。」
我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娘娘您想，若您將此畫獻給陛下，再由陛下轉贈給紀小姐，寓意她如鳳凰般尊貴，您覺得，夠不夠有氣度？」
華貴妃的呼吸急促起來。
她明白了。
這幅畫，既是捧了紀月茹，更是捧了凌淵。
紀月茹是鳳，那凌淵自然是梧桐。
哪個男人不喜歡這種吹捧？
更重要的是，送出這幅畫，等於向所有人宣告，她認可了紀月茹的地位，心胸寬廣。
如此一來，凌淵的氣消了，她的賢名也保住了。
「好，好一招借花獻佛！」華貴妃咬著牙，
臉上卻露出了笑意，「這畫，本宮要了！開個價吧！」
我伸出五根手指。
「五萬兩？」華貴妃眉頭都沒皺一下，不愧是將門之女，財大氣粗。
我搖了搖頭。
「五十萬兩，黃金。」
「什麼？！」華貴妃的聲音瞬間拔高，旁邊的宮女嚇得撲通跪了一地。
她怒視著我：「你怎麼不去搶！」
我依舊是那副恭敬的模樣：「娘娘，這可是我們『三千界』的鎮店之寶。也是看在與娘娘有緣，才忍痛割愛。這買的是娘娘的前程，是陛下的歡心。您覺得，值不值呢？」
華貴妃的胸口劇烈起伏，SS地瞪著我，又看看那幅畫。
許久，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擠出幾個字：「好，本宮買了！」
她揮了揮手，貼身宮女立刻捧來一個盒子。
打開一看，裡面是滿滿的地契和鋪契，還有幾顆鴿子蛋大小的東珠。
「這些加起來，足夠五十萬兩黃金。」
我美滋滋地收下盒子，對著華貴妃深深一揖：「娘娘果然有魄力，小人佩服。您放心，這樁買賣，您穩賺不賠。」
13
送走這位散財童子，我哼著小曲回了畫廊。
剛進後院，伙計就急匆匆地迎了上來。
「掌櫃的，宮裡又來人了！皇後娘娘身邊的人，都催了好幾回了！」
我眉毛一挑。
看來，紀月茹也坐不住了。
領路的宮女將我引到寢殿門口，面露難色。
「沈畫師，您稍候，娘娘她……」
話沒說完，殿內就傳出一聲嬌媚的輕吟，還夾雜著男人的喘息。
我腳步一頓。
好家伙，大白天就在這兒顛鸞倒鳳呢。
許久之後，宮女傳我進去，就看見紀月茹衣衫半褪，正摟著凌淵的脖子。
「沈畫師，你的畫畫得如何了？」凌淵開口便直入主題。
「陛下，畫還在準備……」我剛開口。
紀月茹身子一軟，就「暈」了過去。
凌淵頓時手忙腳亂，抱著她大喊太醫。
整個寢殿亂作一團。
14
凌淵心疼得不行，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別怕，有朕在。朕絕不會讓你有事。」
他安撫好紀月茹，這才想起我來。
「沈清，你聽著，」他語氣嚴厲，「三日之內，朕要看到『完璧圖』！否則，提頭來見！」
待凌淵離開，
方才還病得要S要活的女人，此刻慢條斯理地整理起衣襟。
「沈畫師，真是好手段。三言兩語，就把陛下哄得團團轉。」
我連忙說：「不敢不敢，都是實話。」
「實話？」紀月茹輕笑一聲，「不過是你用來糊弄陛下的鬼話！」
我的心一沉。
「鎮北王給我寫信說，你就是三千界畫廊的掌櫃。今後，你得為本宮所用。」紀月茹話裡夾著威脅。
「若是不聽話……本宮現在就讓陛下砍你的頭！」
這段時間忙著賺錢，都把反派給忘了，虐文主角們果然沒一個省心的。
看著我一臉衰樣，紀月茹滿意地讓我退下。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我翻了一個白眼。
威脅我做你的狗腿？
你還不夠格。
15
隔天，華貴妃於殿外求見，要為陛下和皇後獻上賀禮。
凌淵有些意外，但還是宣了她進來。
華貴妃今日一掃前些日子的頹喪，神採飛揚。
她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吃力地抬著一個巨大的畫框。
「愛妃，你這是……」凌淵的視線落在那畫框上。
華貴妃嫣然一笑：「聽聞陛下為皇後的鳳體憂心，臣妾也想為陛下分憂。前日偶得一幅寶畫，特來獻給陛下，為皇後娘娘祈福。」
說罷，她一把揭開了錦緞。
《百鳥朝鳳圖》瞬間展現在凌淵面前。
畫卷之上，金色的鳳凰站在梧桐上，仿佛要破畫而出。
饒是見慣了珍寶的凌淵，也被這幅畫的氣勢所震撼。
「好畫！
好畫！」他走下御階，誇贊道，「這鳳凰畫得……簡直是活了過來！」
華貴妃適時地補充：「陛下，鳳凰非梧桐不止，皇後娘娘是鳳，那能讓她棲息的，自然隻有陛下這棵參天梧桐。」
這記馬屁拍得凌淵龍心大悅。
他心情大好，轉頭看向隨侍在側的我：「沈清，你作的完璧圖呢？」
我上前一步，裝模作樣地沉思了片刻。
「小人是覺得，完璧圖已經找到了。」
凌淵大喜：「在哪？快呈上來！」
我伸手指著那幅金光燦燦的《百鳥朝鳳圖》，「陛下，此圖正是您要的完璧圖。」
凌淵的臉色沉了下來，「沈清，你敢戲耍朕！」
「陛下息怒！」蘇宸出列，指著那幅畫高聲道：「陛下，此畫是真正的『完璧圖』，
乃是能引動天星之力的聖物！」
凌淵一愣。
我立刻跪下，接上話頭：「陛下明鑑！此畫用七彩琉璃墨和九天玄光紙作成。」
「其中的『鳳』，正是象徵皇後娘娘的貞女星！若娘娘靈魂純潔，畫中鳳凰便會降下七彩華光，蕩盡一切邪祟！」
凌淵將信將疑地看著那幅畫，「此話當真？」
「請陛下降旨，傳皇後娘娘前來，一試便知！」我斬釘截鐵。
半個時辰後，紀月茹面色蒼白地站在亭子中央。
一炷香燒完了。
畫紋絲不動。
凌淵臉色難看至極，這時旁邊有個小太監在他耳邊耳語幾句。
凌淵頓時有了要發狂的徵兆。
看來紀月茹和鎮北王私信的事，他已經知道了。
我看著時機差不多了，
「撲通」一聲，跪在了凌淵面前。
「陛下！」我滿臉悲痛，「不是畫不靈，是……是皇後娘娘的靈魂太過『沉重』，神物也無法引動分毫啊！」
我聲音一提，確保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貞女星的恐怕並非外邪入侵……而是，源自內心啊！」
凌淵身體一震，他看向紀月茹的眼神，瞬間變了。
結合剛才的消息，他對我深信不疑。
「陛下，臣妾冤枉……」紀月茹終於反應過來，哭著跪倒在地。
然而，凌淵卻轉頭對華貴妃說：「愛妃獻畫有功，即日起，解除禁足。」
他的目光落回紀月茹身上，帶著壓抑的瘋狂。
「將皇後帶回寢宮，沒有朕的旨意，不許踏出半步！
」
16
自這日之後，皇後寢殿門可羅雀。
華貴妃徹底翻了身，儼然一副六宮之主的派頭。
鎮北王趙奕起兵了，前線戰事吃緊。
我反而清闲了下來，每日盤算著掙錢大計。
這日午後，我安插在皇後宮裡的小太監跑了進來。
「沈……沈大人！」小太監喘著粗氣，「昨夜，陛下……陛下去坤寧宮了。」
「陛下喝了很多酒，一進去就砸東西。」
小太監壓低了聲音，「奴才還聽見陛下在問……問皇後娘娘，心裡是不是還念著反賊。」
我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來了，虐文經典橋段。
「陛下問，
『你是不是想著他會帶你離開這座牢籠？』」
「『朕偏不讓你如願！你是朕的皇後，生是朕的人，S是朕的鬼！』」
小太監學著凌淵的語氣。
「後來……陛下和娘娘就寢了，隻聽見娘娘一直在哭，哭得都喘不上氣了。」
我放下茶杯，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塞給他。
小太監千恩萬謝地退下了。
17
我重新躺回搖椅上，看著頭頂的藍天白雲。
心裡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瘋批帝王的佔有欲，源於自卑。那女主的愛又是來源於哪裡呢？
日子一天一天。
前線的戰報一日比一日緊急。
朝堂上，主戰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開交。
凌淵的脾氣也越來越差，
據說已經摔了十幾個名貴的瓷瓶。
他去找紀月茹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每一次，都伴隨著紀月茹的哭泣和衣物的撕裂聲。
整座皇宮都籠罩在一片陰雲之下。
除了我和華貴妃，是這片陰雲中唯二的晴天。
好日子沒過幾天。
凌淵一道聖旨，又把我推到了浪尖。
前線節節敗退，趙奕的軍隊已經兵臨城下。
為了穩固人心，凌淵決定舉辦一場盛大的祈福儀式。
而我作為上一次的「神作大師」，自然也要出場。
凌淵要我作一幅能引動天神之力、退敵安邦的「神跡圖」。
蘇宸不知從哪弄來兩套不起眼的布衣，和一疊厚厚的銀票。
「東西都備好了，城西的馬車也隨時待命。」他把包袱遞給我，
「就等你的信號。」
我掂了掂那包袱，分量很足。
「放心，這次一定唱得比上次精彩。」
18
祈福儀式當天，整個京城的百姓都來了。
所有人都想親眼見證神跡。
高臺之上，凌淵穿著一身龍袍，身側是盛裝打扮的華貴妃。
而另一邊，紀月茹紅腫著雙唇，形容憔悴，被兩個宮女架著才勉強站穩。
我站在高臺下方，面前是一副被白布遮蓋的巨大畫卷。
吉時已到。
凌淵給了我一個信號。
我深吸一口氣，運足了勁，聲音傳遍了全場。
「陛下仁德，感召上天！然國之將傾，非天災，乃人禍！」
我的話音一落，底下頓時一片哗然。
凌淵的手握緊了扶手，
吼道：「沈清，你在胡說什麼！」
我沒理他，轉身面對著那巨大的畫卷，雙手抓住白布，猛地向下一扯！
「哗啦——」
白布落地，裡面卻不是退敵安邦的神作。
隻有最寫實的筆法，畫著一個個場景。
畫的開篇，是紀月茹宮中的宮女，正將一封信交給另一個太監。
接著，信被送到了城中一個不起眼的米鋪。
再然後，鎮北王手下的心腹將領，打開了那封信。
畫風一轉，紀月茹正伏在案上，親筆繪制著什麼。
下一刻，那幅圖被無限放大，赫然是京城的防衛布防圖，上面清晰地標注著兵力部署。
每一個細節，都畫得清清楚楚。
人群徹底炸了鍋。
「天啊！
那畫上的是皇後娘娘？」
「她……她竟然通敵賣國！」
紀月茹的臉瞬間血色盡失，她癱軟在地，抖得不成樣子。
我轉過身，對凌淵平靜地說道：「陛下，臣畫不出虛假的靈魂！」
我指著那幅攤開的巨畫，道：「這，才是最真實的《皇後完璧圖》！」
凌淵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畫上那些場景，那些他不願意相信的流言，此刻都成了鐵證。
「噗——」
凌淵猛地噴出一口血，鮮紅的液體濺落在龍袍上，格外刺眼。
「賤人！」
他嘶吼一聲，一把揪住紀月茹的頭發，將她整個人拖拽起來。
「朕沒有滿足你嗎！你為什麼要背叛朕！為什麼！」
他雙目赤紅，
巴掌一下下地甩在紀月茹的臉上。
紀月茹的求饒聲，很快被淹沒在百姓的咒罵中。
華貴妃嚇得花容失色，一動也不敢動。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
城外，趙弈的大軍發起了總攻。
高臺上官員們尖叫著四散奔逃，侍衛們亂作一團，試圖護住已經失去理智的皇帝。
19
沒有人再注意我。
我悄無聲息地退到高臺邊緣，蘇宸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我身邊。
「走。」他言簡意赅。
我們迅速換上衣服，混入慌亂的人群,朝著早已計劃好的路線奔去。
身後，傳來紀月茹悽厲的哭喊,還有凌淵癲狂的咆哮。
但那些都與我們無關了。
馬夫正焦急地等在約定好的巷口。
我們一躍上車，飛快地駛出了這座即將淪陷的都城。
20
回頭望去，皇宮正被滾滾濃煙吞噬。
夕陽給那片黑煙鑲上了一道金邊，荒唐又壯麗。
我看著那對還在高臺上演繹虐戀的男女主，心中一片平靜。
蘇宸拿出一個酒囊遞給我。
我拔掉木塞,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
然後將剩下的酒，遙遙灑向那座燃燒的牢籠。
再見了,我的怨種男女主。
祝你們，百年好合。
21
番外
五年後。
揚州最繁華的街上。
我和蘇宸正歪在二樓的臨窗旁，聽著樓下人聲鼎沸。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說書先生講的,
正是五年前的京城之變。
「話說那妖後紀氏，與鎮北王暗通款曲，出賣國之城防，致使敵軍兵臨城下！」
「祈福臺上，幸得神畫師沈清當眾揭穿其陰謀,一幅《皇後完璧圖》，畫盡了那毒婦的蛇蠍心腸！」
我聽著自己被塑造成了神級人物，差點沒笑出聲。
蘇宸給我添上茶水，調侃道：「神畫師,你的故事都快被編成一本書了。」
說書先生繼續往下講。
「那昏君凌淵，眼見心愛之人竟是叛國妖婦，當場氣血攻心！他揪著妖後的頭發,就在此時,城外趙弈將軍的大軍,已然攻破了城門！」
茶樓裡的看客們聽到這裡,紛紛叫好。
「那昏君和妖後，後來怎麼樣了？」有⼈高聲問道。
「看官莫急,」說書先⽣得意地一甩折扇，「這才是好戲的開場！
將軍⼊主皇城,是為新帝。」
「昏君被廢後,就關在紀⽒住過的寢宮⾥。後面就發了瘋,整日⼜哭又笑，嘴⾥不停地喊著『月茹』、『賤人』這兩個名字。」
「那……那妖後紀氏呢？」有⼈好奇地問。
比起昏君,大家顯然對這個葬送了⼀個王朝的⼥人更感興趣。
說書先⽣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開口。
「那紀⽒的下場，才叫一個大快⼈⼼！」
「她以為⾃己幫了新帝，乃是天⼤的功臣。誰知新帝登基後,下的第⼀道旨意,就是將她打入天牢！」
「新帝說，『此⼥心性涼薄,反復⽆常，今日能為朕背叛舊主,他⽇亦能為他人背叛朕。』」
「於是乎，新帝下令,將她也關進了寢宮,與那瘋了的凌淵，共度餘⽣！」
「哗——」
滿堂喝彩,
掌聲雷動。
百姓們⾼聲咒罵著那對狗男⼥，稱贊著新帝的英明神武。
我和蘇宸相視一笑，起身離開了這片喧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