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哥哥開⻋接我回家。
媽媽做了漂亮飯，爸爸忙著收⾏李。
我沉浸在闔家團圓的幸福中。
哥哥卻搓著手湊過來：
「妹，來回 500 多公⾥，打車得 1500 塊。
「你是⾃家人，給個 866 塊的油錢和過路費就⾏。」
1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朵。
哥哥是在和我要車費嗎？
我瞪⼤眼睛望著他，⼀臉不可思議：
「哥，你說啥？」
哥哥有些局促，語⽓卻理直⽓壯：
「接你這一趟，將近花了我⼀天時間，不掙錢就罷了，你不能讓我倒貼啊！
「親兄弟明算賬，更何況你還是嫁了⼈的妹妹。」
自從⼥⼉出生後，
我就沒有回過娘家了。
一是兩家離得遠。
二是⼩孩⼦出門，準備的東西太多，大包⼩包的實在麻煩。
媽媽在電話⾥抹眼淚：
「我讓你哥去接你，回來住幾天吧，媽想你想得睡不著覺。」
我勸媽媽來我這。
媽媽以家⾥離不開她為由，拒絕了。
於是，我請了探親假。
女兒的奶粉、尿不湿、恆溫壺、搖奶器……
亂七八糟的東西，收拾了三大箱子。
路上，我抱著女兒坐在後排。
哥哥興致勃勃地聊著⼩時候的趣事。
路途雖長，但一路歡聲笑語。
不知不覺就到了家門口。
爸爸和媽媽早已等在門外。
媽媽接過我手中的女兒，
眼睛卻始終停留在我身上：
「瘦了瘦了，生個娃把我姑娘折騰得沒人形了。」
還未說完，一行眼淚悄無聲息地流了下來。
爸爸看我們這樣，背過身去。
沉默著將車上的行李箱搬了下來。
媽媽擦掉眼淚，拉著我往廚房走：
「你看看，媽特意給你現S的老母雞，這湯啊，中午就燉上了。
「待會我再炒幾個菜，咱們家好好吃個團圓飯。」
我眼眶氤氲，心中又暖又軟：
還是娘家好啊。
娘家永遠是我的家。
無論長到多大，隻要推開娘家的門，永遠有人疼我、愛我。
2
我沉浸在掌上明珠的美好幻想中。
哥哥冷不丁地討要路費，讓我措手不及。
嫁了人的妹妹怎麼了？
我嫁了人，難道就不是爸媽的女兒、他的妹妹了嗎？
就不是家裡的一份子了嗎？
我蹙著眉：
「我是嫁了人，又不是和家裡斷絕關系了。
「難不成爸媽坐你的車，你也要跟他們收錢嗎？」
哥哥撇撇嘴：
「那不一樣，我和爸媽是一家人，你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人，用了娘家的資源，就得掏錢。」
我氣得渾身哆嗦。
生小孩前，我都是開車回娘家。
每次回來，又是煙酒茶葉，又是瓜果肉蔬。
他佔了我多少便宜，我可從未讓他拿過錢。
這一次，隻不過是接了我一趟。
居然開口要我付遠超市場價的路費。
憑什麼？
「我不給！」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哥哥是個倔脾氣，性子又急。
聽我這樣說，當場黑了臉：
「今兒我非要不可！
「坐了我的車，就得給錢。」
我冷哼一聲：
「行啊，你先還我三萬塊錢，我把路費給你。」
哥哥現在開的這輛車，我出了三分之一的錢。
工作第一年。
爸爸說家裡打算買輛車，話裡話外暗示我出點力。
老家在村裡，出行的確不方便。
單說出門買菜，來回得走四十多分鍾。
媽媽每次拎著沉甸甸的東西回家，手指總會勒出深深的凹槽。
我二話不說，拿出了當時所有的積蓄。
落地九萬的車，我三萬，爸媽三萬，哥哥三萬。
哥哥沒有錢，和爸媽打了借條。
本來說好車登記在爸爸名下。
最後寫的卻是哥哥的名字。
至於他借爸媽的錢到底有沒有還，我更是無從得知了。
「你從小到大花了家裡多少錢，還好意思要你的三萬塊？」
哥哥掀開鍋蓋，指著裡邊的雞：
「這隻老土雞 168 塊，專門為你宰的，你也得一起付。」
我快要被氣瘋了。
同樣是父母的親生孩子，為什麼哥哥理所應當地認為家裡的東西就該是他的？
我梗起脖子，話到嘴邊，媽媽趕緊將哥哥推了出去：
「你發什麼顛？和自己妹妹要什麼錢，趕緊滾出去。」
媽媽撕下一隻大雞腿，塞進我手裡：
「妮妮，別和你哥計較，最近查得嚴，黑車拉不到客人，你哥心裡急躁。
「放心吃，這是媽親自喂大的雞，輪不到他說話。」
我舉起雞腿，剛要吃。
爸爸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這皮箱裡，怎麼全是小娃娃的東西？」
3
我放下雞腿，循著聲音走出去。
客房裡。
爸爸將我的三個行李箱全打開了，裡邊的東西胡亂地扔在地上。
我一臉詫異：
「爸爸，你找啥呢？」
爸爸煩躁地踢開腳邊的奶粉罐：
「三個大箱子，沒一樣是給家裡帶的！
「你好歹是讀過聖賢書的人，怎麼連基本的禮節做不到？
「誰家的閨女像你一樣，是空手回娘家的？」
我震驚地看著他。
我從未聽說過，回自己家還要帶禮品！
以前，之所以每次回家，後備箱裡塞滿了東西，完全是基於我愛爸爸、媽媽和哥哥。
我心甘情願想為他們花錢，哄他們開心。
沒想到，在爸爸眼裡，這些事竟然成了我必須履行的義務。
原來不止弟弟。
連爸爸也認為我是外人了啊。
我愣在原地。
呆呆地看著媽媽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收拾著一地的雜亂。
爸爸罵罵咧咧地甩手出門。
哥哥聽見我沒帶禮品，幹脆將燉鍋端去了奶奶家。
「兩手空空還想白吃白喝，你好意思嗎？」
我氣血上湧，一股腦地將所有母嬰用品塞回行李箱。
抱起女兒就要走。
手裡有錢，縣裡有酒店。
此處不留奶，自有留奶處。
媽媽拽住了我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哭腔：
「天黑了，你抱著娃又拖著三個箱子，怎麼走？
「算媽求你了，今晚就住家裡，你爸是老頑固，你哥發神經，不要理他們。
「媽好不容易把你盼來了，你就陪陪我，好不好？」
我心軟了，頭腦也冷靜了下來。
就是啊，這是哥哥的家，也是我的家。
我為什麼不能住在家裡？
我不僅要住，還要享受和他同樣的待遇。
我轉頭：
「媽，還有雞嗎？我也想吃雞。」
「有有有。」
4
我從雞圈裡逮出一隻最大的公雞。
手起刀落，雞頭落地。
燙水拔毛，開腸破肚。
三下五除二，
精光滑溜的大公雞進了高壓鍋。
爸爸和哥哥進來的時候，我和媽媽正啃得滿嘴流油。
「你們，你們怎麼又S了一隻雞？」
我嗦著軟糯的雞爪子：
「不然呢？你們吃得，我們吃不得？」
哥哥一肚子火，衝媽媽抱怨：
「媽，總共才幾隻雞，你一連S了兩隻，我以後吃啥？」
「那我呢？」
媽媽直直地看著哥哥：
「你把我辛苦燉了大半天的雞，端去給你奶奶吃，想過我嗎？」
哥哥啞口無言。
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來一句：
「我那是急昏了頭，考慮不周全。」
哥哥才不是急昏了頭，他總是忘記媽媽。
說來搞笑。
媽媽是家裡付出最多的人。
卻常常被忽略。
之前，我去山東出差。
往家寄了一隻德州扒雞。
等媽媽忙完家務，隻剩下一桌子的雞骨頭。
爸爸和哥哥打著飽嗝。
絲毫意識不到有什麼不妥。
還有一次，哥哥去理發店當學徒，賺了一點錢。
他給自己買了新球鞋。
給爸爸買了剃須刀。
給奶奶買了血壓儀。
媽媽看著逐漸空癟的手提袋，眼神從期待到失望。
哥哥當時也是這套說辭：
「哎呀，我太興奮了，一不小心忘記了。」
媽媽的愛像空氣。
無處不在，無聲無息。
他們自然而然地呼吸，卻不認為空氣值得被看見。
我猜媽媽這會兒肯定也想起這些往事了。
她沒有說話，隻是低著頭，靜靜地嚼著雞肉。
爸爸陰陽怪氣地揶揄我們：
「多虧是趕上好時候了，擱以前，誰家媳婦這樣吃，早被趕出家門了。」
我和媽媽沒接話，隻顧埋頭啃雞肉。
他倆自覺無趣，訕訕地走了。
媽媽扯下一根雞翅，放在我碗裡：
「妮妮多吃點，明兒我給你做糖醋排骨。」
5
我超級愛吃媽媽做的糖醋小排。
大清早，我和女兒還在睡夢中。
媽媽已經拎著布袋子，跑去小市場買肉了。
新鮮的豬肋排，媽媽買了好幾根。
剁排骨時，隻聽「哎喲」一聲。
我心頭一緊，急急忙忙趕過去。
媽媽舉著手指，鮮紅的血珠接連不斷地往下滴，
地上紅了一小片。
我嚇得要S，也顧不上還在和哥哥置氣，趕忙叫他帶媽媽去醫院。
哥哥慢悠悠地過來，看一眼媽媽的傷口，不緊不慢地說：
「不行啊，我待會有個預約單，得送客人去趟外地。
「再說了，是你嘴饞，媽為了給你做排骨才受的傷，不應該你負責嗎？
「做人可不能太雙標，吃雞的時候要公平，需要出力了就推給我。」
爸爸在旁邊冷笑兩聲，一如既往地說著風涼話：
「做了一輩子飯了，還能讓菜刀砍到手，真夠蠢的。」
我早已習慣他對媽媽的冷嘲熱諷。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緊要關頭，哥哥居然還在記仇，竟真能狠下心來不管。
媽媽豎著還在淌血的食指，悶頭在藥箱裡翻找：
「沒事，
一點兒小傷，犯不著去醫院。
「家裡有紗布和止血藥粉，裹一裹就好了。」
可傷口明明深可見骨。
菜刀是接觸過生肉的，萬一感染可就糟了。
我當機立斷，迅速用紗布簡單包扎了傷口。
又找了條幹淨毛巾裹在手上，避免受風。
然後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攙著媽媽，往公路上走去。
幸好來往的出租車很多，我們很快趕到了醫院。
醫生說傷口太深，需要縫針。
我看著針線一下又一下地穿過媽媽粗糙的皮膚，心裡揪得發疼。
媽媽卻愧疚地看著我，小聲道：
「對不起啊妮妮，沒讓你吃上排骨，反倒讓你花錢了……」
我點點頭，不敢接話。
我怕一開口，
眼淚會比聲音先到場。
6
回到家已是中午。
哥哥眼神躲閃：
「客戶不講信用，臨時把單子取消了。」
爸爸瞥一眼媽媽的手指：
「還能做飯嗎？」
早上剁的豬排，原封不動地在砧板上放著。
這麼長時間，他們沒想過要放進冰箱。
我冷著臉，將排骨打包。
拉著媽媽再次出了門。
哥哥在身後嚷嚷：
「媽的手不能做飯，但你可以做啊。
「拿著生排骨去哪呀你們？」
我們找了一家餐廳，點了兩個菜，又叫廚師幫我們加工了下豬排。
媽媽大清早買的排骨，我不想便宜那兩個人。
吃得正香，包廂門被推開。
「嘿，
果然在這兒。」
哥哥探頭進來，身後跟著爸爸。
「還得是兒子聰明，猜到你倆來偷吃，得虧我們一路跟過來了。」
我和媽媽就點了兩菜一湯。
他倆倒好，拿起菜單，哐哐一頓加菜。
「妹妹領生育津貼了吧？聽說有 3 萬塊呢，哥哥就不客氣了。」
爸爸在一旁搭腔：
「這團圓飯還得是下館子，要是再有瓶好酒小酌幾杯，那就美上加美了。」
哥哥一聽，屁顛屁顛地跑去買酒了。
我悄悄給媽媽遞了個眼神。
兩人借口上廁所，一前一後溜出了包廂。
總共消費 800 多，我向前臺解釋：
「後邊進來倆男的是來拼桌的，我們不認識。」
我隻結了我和媽媽點的單。
轉身要走，卻倒霉地撞上了從外邊買酒回來的哥哥。
7
「真夠可以的，一家人吃飯，還分開付錢。
「也就隻有你能做得出來，丟人S了。」
哥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快把賬單結清了。」
「我結，我結，別爭了。」
媽媽掏出手機要掃碼，被哥哥推了回去：
「媽，你怎麼分不清裡外？你結和我結有什麼區別？
「她工作好，休了半年產假，躺著就能賺幾萬，這點飯錢在她眼裡算個屁。」
我賺錢容易，就活該當冤大頭？
這什麼狗屁道理。
哥哥聲音太大，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大廳裡的食客時不時地往我們這邊投來目光。
爸爸油光滿面地從包廂裡晃了出來。
了解了情況後，他擺起長輩架子：
「妮妮，太不懂事了，你平時不在家裡，都是哥哥在替你盡孝。
「難得回趟家，一家人開開心心吃個飯，連這點錢都要計較嗎？」
我挑一挑眉：
「爸爸不計較，那爸爸付好嘍。」
爸爸臉色一僵，哥哥立馬炸毛了：
「你還有沒有良心？你上大學花了家裡多少錢？要不是爸媽供你讀書，能有現在的好工作嗎？」
我看著他，語氣真誠：
「那哥哥也可以花家裡的錢讀大學呀，也可以擁有好工作呀。
「哥哥不讀大學，不找好工作，是因為不喜歡嗎？」
哥哥張口結舌，「你你你」了半天。
終於在有限的知識庫中搜刮出一句電視劇裡的經典臺詞：
「孺子不可教也。
」
爸爸見說不過我，把矛頭指向了媽媽：
「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孝悌忠信、溫良恭儉讓，一樣沒有。
「女子無才便是德，現在好了，讀一肚子書全用來算計自家人了。
「我一輩子的積蓄全花在她身上了，大幾十萬喂了狗，連請親爹吃一頓飯都不肯。」
姜還是老的辣。
爸爸的這番控訴，直接給吃瓜群眾上足了眼藥。
搞得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染上了一絲鄙視。
有幾位愛湊熱鬧的食客湊過來，勸我：
「聽了半天，就區區幾百塊錢，付了就付了，不要寒了父母的心。」
「是呀，要不是父母託舉，你不會有現在的成就，人要感恩。」
「哎，現在的小孩都自私，把爸媽的血吸幹了，就不管了。」
爸爸和哥哥露出得意的神色。
可惜咱沒有道德，自然不會被道德綁架。
我一一回懟：
「行啊好心人，區區幾百塊，您轉給我，我立馬付，絕不寒了父母的心。」
「那你還不趕緊跪下磕三個響頭，認他們當爸媽，讓他們也託舉託舉你好不好？」
「還有你，眼盲心瞎就少說話，誰吸誰的血，你看不清就別裝法官。」
我扭頭，看向爸爸和哥哥：
「還有你倆。」
8
「在這個家，我花的錢可遠遠沒有哥哥造的多。
「我是讀了大學，但哥哥也上了技校呀，我一學年五千，哥哥一學期就要一萬。我拿到了學位，哥哥呢，錢花了，到頭來隻會阿巴阿巴。
「我工作五年，每月往家裡轉兩千，整整轉了十二萬。我結婚時的彩禮，爸爸一分沒吐全吞了，現在反過來規訓我？
「哥哥爛泥扶不上牆，技術沒學會，還得家裡貼錢給他買車。我回饋家庭的時候，他還讓家裡給他擦屁股。
「家裡的錢到底花給誰了，你們心知肚明……」
我火力全開，瘋狂輸出，突然，爸爸一聲暴喝：
「你給老子閉嘴，我他媽的給了你生命，就值得你感恩戴德一輩子！」
最看不上拿生養當恩情要挾的。
我冷笑反嗆：
「你自願的，我沒求著你生。」
爸爸徹底繃不住了，揮著拳頭朝我撲過來。
我想躲開，卻被哥哥拉住了。
懷裡還抱著女兒，我掙扎不開。
眼看拳頭就要落在身上。
一個身影擋在我的前方。
以迅雷之勢扇了爸爸一耳光。
我們一家四口全傻眼了。
爸媽的感情始終不溫不火。
記憶裡，爸爸永遠在挑刺。
媽媽永遠在忍受。
這一次。
媽媽竟然為了我，反抗了。
最先回過神的是爸爸。
他看一眼媽媽裹著紗布的手指。
猛地伸手攥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