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狠狠一掰。


隨著一聲慘叫。


 


媽媽的手指彎成了可怕的角度。


 


9


 


「啊啊啊,快報警啊!」


 


「不不不,先打 120!」


 


警車與救護車前後腳趕到。


 


爸爸隻顧著向警察辯解:


 


「同志,一點家庭糾紛,我沒有控制好力道,下次一定改正。」


 


哥哥在一旁求情:


 


「都怪我妹說話沒大沒小,把我爸氣著了,才不小心誤傷了我媽。」


 


我陪著媽媽上了救護車。


 


車發動了,但爸爸和哥哥,看都沒看一眼。


 


媽媽的指骨斷了。


 


骨頭刺穿皮膚,觸目驚心。


 


還是原先的那位醫生。


 


他開玩笑安撫媽媽:


 


「怎麼就逮著這一根手指禍禍?

它跟著你,真是受罪了。」


 


我心頭一震。


 


媽媽跟著爸爸,何嘗不受罪?


 


為什麼不讓他們離婚?


 


媽媽做了手術。


 


一根鋼針穿過骨頭,將斷掉的指骨連接在一起。


 


外面安裝了個固定支架,行動很不方便。


 


我訂了醫院的套間。


 


兩室一衛,不打擾媽媽休息,還能照顧女兒。


 


感謝科技改變生活。


 


我們足不出戶,就可以吃到營養餐。


 


住院期間,哥哥來了醫院一趟。


 


他拎著一盒白粥,替爸爸道歉:


 


「媽,你別怪爸,他後悔得要S,就是拉不下臉來看你。


 


「你瞅瞅,這粥是他親手熬的,說明他心裡還是有你的。」


 


我冷笑:


 


「我當是瓊漿玉液了。


 


「電飯煲二十分鍾搞定的大白粥,爸爸的關心還真是廉價。」


 


哥哥指著我罵:


 


「你腦子是不是有病?把家拆散對你有什麼好處?


 


「這一切的源頭都是你,我就不該接你回來。」


 


最後還是媽媽出聲打斷,我倆才沒有繼續吵下去。


 


哥哥放下白粥,氣衝衝地走了。


 


我認認真真地看著媽媽的眼睛:


 


「媽媽,你和爸爸離婚吧。」


 


10


 


媽媽沉默了好久。


 


眼神亮起又暗下。


 


「大半輩子都過來了,不折騰了。」


 


我急得破了音:


 


「那還有後半輩子呢!難道就因為已經過了五十多年委屈日子,就要繼續委屈下去嗎?


 


「媽媽,現在你的生活已經在谷底了,

離婚隻會讓你向上走。


 


「離開爸爸,你不用再伺候一個隻會說風涼話的大老爺們,不用再看人臉色,不用再把辛苦賺來的錢全部花在家庭中。


 


「跳出糟糕的婚姻,你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可以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還可以和儒雅的大叔約會,你想想,真的不心動嗎?」


 


媽媽的神情明顯松動了:


 


「可是我沒有積蓄,離婚後怎麼生活?」


 


我握住她的手,語氣堅定:


 


「正因如此,你才更要離婚。


 


「你一個月掙三千,上班這麼多年卻一分不剩,錢不就是被爸爸和哥哥吸幹了嗎?


 


「媽媽,沉沒成本不參與重大決策,已經賠進去的時間和錢,不該綁住你一輩子。」


 


我口幹舌燥地勸說著媽媽:


 


「你完全可以住在我那兒。


 


「等你手頭寬裕了,

是繼續與我同住或是搬出去租房,隨你心情,我絕不幹涉。」


 


媽媽低頭猶豫了好久,還是輕輕搖頭:


 


「妮妮,我老了怎麼辦?家裡的錢全花在你哥身上了,我沒有退休金,以後會拖累你。」


 


我怔了一下,媽媽竟然考慮得這麼長遠。


 


但是媽媽,你怎麼會是拖累呢?


 


你明明一直在拼命地託舉我啊。


 


九年義務教育結束,所有親戚都叫我去打工,是你力排眾議,硬是把我送進了高中。


 


第一年高考失利,爸爸讓我讀衛校,以後當個小護士。


 


你看著我哭紅的眼睛,和爸爸幹了一架,搶到了復讀費,讓我再戰高考。


 


因為給我搶學費,你挨了爸爸兩耳光,左臉頰腫了一個星期。


 


我出嫁時的彩禮,你偷偷全塞進我包裡,結果被哥哥發現。


 


從這以後,爸爸和哥哥開始提防你,讓你在家裡的處境更加難堪。


 


你盡你所能對我好。


 


現在的我長大了,有能力為你的人生兜底了。


 


我明白媽媽對未知的恐慌,堅定地告訴她:


 


「媽媽,我也是你的孩子,哥哥能為你養老,我也能。


 


「不要怕,我在,你的退路就在。」


 


解決了媽媽所有的後顧之憂,她終於點頭了。


 


11


 


我擔心離婚會是一場持久戰。


 


出乎意料地,爸爸答應得非常痛快:


 


「離就離唄,你人可以走,別帶走家裡的一針一線。」


 


媽媽收拾個人物品的時候,爸爸就站在一旁盯著。


 


反倒是哥哥,流露出了一絲不舍:


 


「媽,你走了,我和爸爸怎麼生活啊?


 


轉頭,又對我劈頭蓋臉一頓罵:


 


「我看你就沒安好心!


 


「趁媽媽年輕,能掙錢,就撺掇媽媽離婚,好讓你多一份收入。


 


「醜話說在前頭,以後媽媽老了,你別掃地出門,把麻煩甩給我。」


 


媽媽拉上行李拉鏈,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放心吧,媽媽就算跳了河,也不會來找你的。」


 


當天,爸媽在民政局登記了離婚。


 


臨分別時,媽媽突然叫住爸爸:


 


「夫妻一場,咱們好聚好散,一起吃個飯吧。」


 


我一頭問號。


 


實在不明白,爸爸爛人一個,媽媽有什麼舍不得的。


 


這場婚姻值得用散伙飯來劃上句號嗎?


 


媽媽對我的困惑視而不見。


 


徑直去商店買了兩瓶白酒。


 


是爸爸最愛的牌子,價格不菲。


 


「妮妮,你帶著孩子先回家去。


 


「媽媽有些話想單獨對你爸爸講。」


 


媽媽催促我。


 


爸爸看著白酒兩眼發光,拽著媽媽進了一家裝修考究的茶餐廳。


 


我無奈,隻得離開。


 


凌晨,媽媽背著醉醺醺的爸爸回來了。


 


她把爸爸扔在床上。


 


抹一把頭上的汗水,氣喘籲籲地說:


 


「妮妮,咱們快走。」


 


我愣住了:


 


「這會嗎?」


 


媽媽回答得斬釘截鐵:


 


「對,就這會。」


 


母女三人,在月黑風高的夜裡。


 


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倉促地離開了家鄉。


 


到家時,天已蒙蒙亮。


 


媽媽眼睛亮晶晶的,

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張銀行卡,在我眼前晃了晃:


 


「妮妮,你看這是什麼?」


 


12


 


我萬萬沒想到。


 


媽媽竟然偷出了爸爸的銀行卡。


 


卡裡存著我畢業後陸續打給家裡的錢、我的彩禮錢。


 


還有媽媽的工資。


 


總共三十萬。


 


「你哥遊手好闲,你爸好吃懶做,這些年,若不是我盯著點,這些錢早造沒了。」


 


我們每天取兩萬,陸續轉移完了那筆錢。


 


媽媽開心得臉頰通紅:


 


「幸虧當年辦銀行卡時,我心疼那三塊錢,沒有開通短信通知服務。


 


「不然這會,你爸早就追來了。」


 


半個月後,我陪媽媽回老家領離婚證。


 


與爸爸一起來的,除了哥哥,還有一位穿著時髦的阿姨。


 


他們三個親密地站在一起,仿佛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我猛地懂了,爸爸為什麼答應得那麼爽快。


 


敢情早就心猿意馬了。


 


兩個人順利拿到了離婚證。


 


當著媽媽的面。


 


爸爸變戲法一樣從手提袋裡掏出一捧玫瑰花。


 


言辭誠懇地請求阿姨能夠嫁給他。


 


阿姨眼角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慌亂。


 


她強裝鎮定地接過花,笑著說:


 


「我可不能不清不白地就嫁給你,該有的儀式一樣不能少。」


 


哥哥湊到我們身邊,壓低聲音道:


 


「媽,你別怪爸,你走了我們還得過日子。


 


「這位阿姨是縣城人,她說隻要爸爸娶她,就把她女兒介紹給我,兩家人合成一家人。」


 


媽媽深深地看了哥哥一眼,

語氣平靜:


 


「祝你和你爸得償所願。」


 


在我的記憶裡,爸爸從未給媽媽送過花。


 


哥哥也很少為媽媽說話。


 


他像爸爸一樣大男子主義,盡管家裡的經濟主要來源於媽媽,哥哥依然認為爸爸是當家人,無條件地追隨爸爸。


 


回去的路上,媽媽看著窗外,久久不語。


 


我捏捏她的手:


 


「媽媽,別難過,你還有我。」


 


媽媽回握我的手:


 


「沒有難過,媽媽隻是為過去的二十七年感到不值。


 


「挺好的,你哥若是表現出一點不舍,我反而會放不下他。」


 


13


 


媽媽手好了後,我幫她找了一份保潔的工作。


 


她有點兒為難:


 


「妮妮,要不我還是留在家裡幫你帶小孩吧?


 


「你送孩子去撫育班得花錢,我帶著她還能省點錢。」


 


我笑著幫她穿好工作服:


 


「媽媽,我讓你來不是當免費保姆的,你該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盡管撫育班的費用是媽媽月薪的兩倍不止。


 


但是我看得出來,媽媽不想再過那種囿於家庭的日子了。


 


為了讓媽媽在家裡住得安心。


 


遠在國外的老公特意回來了一趟。


 


他買了一張按摩椅放在陽臺上,溫聲細語地告訴媽媽:


 


「保潔工作辛苦得很,您下班後就躺在這兒按摩按摩。」


 


媽媽感動得直掉淚,不斷重復著「給你們添麻煩了」。


 


老公連連否定:


 


「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妮妮平時獨自在家,您能陪著她,讓我放心不少。」


 


見我們是真心實意地歡迎她入住,

媽媽終於不再緊繃著自己了,整個人都愜意不少。


 


媽媽適應得很快。


 


工作第一周,她下了班還在復盤。


 


衛生間的紙簍有沒有倒幹淨?


 


洗手池的水漬用什麼擦拭效果好?


 


抹布數量不夠了,是不是該提醒組長採買?


 


我時不時地打趣她。


 


拿著 4500 的工資,操著 4 萬 5 的心。


 


工作兩周,媽媽已經對這份工作遊刃有餘了。


 


她不再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工作本身,而是與我聊起同事們的八卦。


 


「妮妮,我們公司有個李總,他家裡有妻子,怎麼還和市場部的小姑娘眉來眼去的?


 


「你說,人咋能這麼亂呢?你們公司有這樣的事嗎?」


 


保潔很累,但我能感受到媽媽的開心。


 


她找到了自己的節奏。


 


有一天下班,媽媽突然抱了一個大箱子回來。


 


裡邊裝滿了橡膠手套。


 


我疑惑:


 


「你怎麼把公司的手套搬回家了?」


 


媽媽的臉上浮現兩團緋紅。


 


「不是的,有一個退休的老頭,硬要塞給我。


 


「說是清潔劑對手不好,讓我愛惜自己。


 


「我都告訴他了,手套公司有,他還非得買……」


 


我笑著打斷她:


 


「你不會又要結婚吧?」


 


媽媽急忙搖頭否認:


 


「那不會,婚姻是愛情的墳墓,我這歲數了,享受愛情就好。」


 


嗯?


 


這是承認遇到愛情了嗎?


 


14


 


爸爸的造訪突如其來。


 


他敲不開門,

就在小區蹲守。


 


看到媽媽出現,爸爸二話不說,上前抓住了媽媽的衣領:


 


「狗賤人,你他媽算計我,把我灌醉,偷了我的銀行卡,害我媳婦跟人跑了。


 


「最毒婦人心,你連自己兒子都害啊!」


 


周圍人阻擋不及,媽媽的頭上挨了兩拳。


 


小區保安趕忙報了警。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勾搭爸爸的那位時髦阿姨,是騙婚慣犯。


 


已經作案好幾起,這次根據爸爸提供的信息,警察成功將女人抓捕。


 


警察感謝爸爸提供了線索,緊接著,話鋒一轉:


 


「但你闖進別人小區,毆打居民,涉嫌故意傷害他人身體。」


 


爸爸慌了:


 


「我們這是家庭糾紛,我一時激動,沒控制好力道,下次一定改正。


 


然而爸媽已離婚。


 


婚姻不再是爸爸欺負媽媽的保護傘。


 


最終爸爸被拘留三日,罰款五百。


 


從局子裡出來後,爸爸向法院起訴媽媽轉移婚內財產。


 


我們請了律師應訴。


 


結果,把房子、車子、裝修、添置的大小家具、農產品等夫妻共同財產算在一起。


 


爸爸需要倒給媽媽五萬塊。


 


爸爸氣得在法庭上大罵法官是「昏官」,被工作人員趕了出去。


 


15


 


後來,哥哥也來找過我們一次。


 


他跪在地上,求媽媽回去。


 


「媽,求求你,和爸復婚吧,這個家,沒你不行啊。」


 


我從哥哥的敘述中,了解到他們的慘狀。


 


爸爸和哥哥兩人都懶得做家務,更不會做飯。


 


剛開始,手裡還有點錢。


 


正好趕上爸爸在追求時髦阿姨。


 


三個人時不時地出去胡吃海喝。


 


兜裡的錢很快所剩無幾。


 


爸爸輸了官司後,身上徹底沒錢了。


 


哥哥拿出僅有的幾百塊錢,每天省吃儉用。


 


先是吃泡面。


 


後來吃清水掛面。


 


家裡的碗用髒了,沒人洗。


 


兩個人隻好啃饅頭。


 


沒得吃了,爸爸和哥哥跑去奶奶家蹭吃蹭喝。


 


次數多了,奶奶鎖了門,不讓他倆進門了。


 


哥哥不得不出去開黑車掙錢。


 


又因為市場打擊,每天隻能賺個兩三百。


 


哥哥辛苦賺的錢要分給爸爸花,心裡自然不願意。


 


父子之間的矛盾越來越深,

早已面和心不和了。


 


哥哥這才意識到以前生活的美好。


 


飯來張口,衣來伸手。


 


從來不用操心吃穿用度。


 


所以,他厚著臉皮求媽媽回去,繼續為他們兩父子當牛做馬。


 


媽媽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


 


哥哥捏著拳頭,衝著我吼:


 


「都怪你,你這個害人精,攪散了這個家庭。


 


「你早就想好了,媽媽比爸爸有用,所以你選擇帶著媽媽,把一無是處的爸爸丟給我。


 


「你從未問過我,父母離婚,我願意跟著誰。」


 


我白眼翻到了天上:


 


「拜託,我們不是小孩子了,現在是需要我們赡養父母,而不是讓他們撫養我們。」


 


哥哥急急回答:


 


「那我要跟媽媽過,我選擇赡養媽媽。」


 


我不屑:


 


「那也要問問媽媽願不願意。


 


哥哥目光殷殷地望著媽媽:


 


「媽媽,你願意跟我走嗎?」


 


媽媽撫摸著哥哥的頭發,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在這兒挺好的。」


 


哥哥額頭上青筋暴起,他努力克制著情緒:


 


「你想好了,我是兒子,以後能給你養老。」


 


媽媽淡淡道:


 


「不用的,我可以養活自己。」


 


「為什麼!」


 


哥哥大吼。


 


看著他癲狂的樣子,我趕緊打電話通知了物業。


 


沒一會兒,四個保安上門,將哥哥拖了出去。


 


16


 


媽媽吃苦耐勞,踏實肯幹,半年後榮升小組長。


 


隨著職位的提升,收入也水漲船高。


 


她給小孫女買了遙控汽車。


 


給我買了高級護膚品。


 


還不忘給自己買一條絲巾。


 


我拉著她:


 


「不夠不夠,還得請我吃大餐。」


 


媽媽面露難色。


 


商場門口突然冒出一個中老年男士。


 


棒球帽,皮質夾克,工裝褲。


 


手裡還捧著一束百合。


 


好一個酷痞老頭。


 


老頭衝我點頭示意:


 


「小姑娘,可以把你媽媽接下來的時間給我嗎?


 


「我預約了餐廳,想慶祝她職位晉升。」


 


好家伙。


 


擔心我當電燈泡,幹脆沒有邀請我。


 


我故意逗媽媽:


 


「你想赴約嗎?」


 


媽媽笑;


 


「也不是想吃飯,主要是他最近睡眠不好,想陪他去醫院看看。」


 


我聳聳肩:


 


「行吧,那早去早回。」


 


本以為去看病是媽媽的借口,沒成想,媽媽真的上醫院了。


 


媽媽一邊熬著百合蓮子粥,一邊和我聊天:


 


「你猜我在醫院看見誰了?


 


「你爸。


 


「他偷賣你哥的車,被發現了,讓你哥打進醫院了。」


 


我看著鍋裡用料豐富的粥,難以置信地說:


 


「你這粥該不會是給我爸熬的吧?」


 


媽媽熟練地將香噴噴的米粥舀進保溫盒。


 


「想啥呢?


 


「那老頭睡眠不好,大夫說百合蓮子粥清心安神,我給他送過去。」


 


媽媽照著鏡子,系上了那條水墨色的絲巾。


 


拎著保溫盒出門了。


 


走至門口,又突然轉過頭。


 


衝屋裡的我說道:


 


「丫頭,媽活了這麼大年紀,現在才感覺像是為自己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