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有孩子的機會。


 


顧凜如他所言,待我極好。


 


從前未給的關心、地位,一股腦地全給了我。


 


我將心思放在棠兒幾個孩子上。


 


他下朝後也會隨我一起教導孩子們。


 


一切安寧美好,有時候我也會忘了那天的痛。


 


麻痺自己,就這樣下去,也挺好。


 


直到沈櫻活著回來。


 


6


 


沈櫻活著從邊疆回來了。


 


數年過去,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痕跡。


 


一張臉髒兮兮,衣裳破爛。


 


在侯府門口見著顧凜就衝進他懷裡。


 


即使被阻攔,也大喊著:「侯爺,我是阿櫻啊!我是阿櫻啊!」


 


顧凜心一驚,手撫上她髒兮兮的小臉。


 


隨後驚喜:「阿櫻?

真的是你!」


 


沈櫻委屈得哭了出來:「侯爺,是我!」


 


兩人久別重逢,激動地抱在一起。


 


我得到消息,匆匆趕到府門口時,就見著這樣一幅畫面。


 


我手撐在門框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還算端莊。


 


顧凜讓沈櫻梳洗完畢,指著我說:「這是阿櫻,你應當還記得,她是你娘家庶妹,如今……是侯府夫人。」


 


沈櫻哭鬧著衝進他懷裡,大罵他忘恩負義。


 


顧凜哄著勸著,最後卻是將黑臉給我:


 


「沈雁,雖你也是我明媒正娶的,但阿櫻在前你在後,更何況她是你長姐!從今往後,以她為尊,不得有誤!」


 


抬眸對上沈櫻得意的神色,我慘笑著點頭。


 


從那以後,沈櫻為了找回侯夫人的臉面。


 


晨起命我奉茶,

宴時令我布菜,病痛讓我伺候湯藥。


 


趁顧凜不在時,光明正大對我說:


 


「當了幾年的侯夫人又怎樣?我才是侯爺心尖尖上的人,我早聽說了,若不是為了我的孩兒,哪輪得到你做侯夫人?」


 


我不語,地位從敬重的侯夫人淪為溫順小妾。


 


在家中時,嫡母便嚴厲。


 


父親小妾眾多,卻沒有一個能鬧到他面前。


 


嫡母出身尊貴,雷厲風行,小娘們稍有不順她心,便打罵發賣。


 


在閨閣的時候就忍氣吞聲,如今也沒什麼不同。


 


我努力勸說自己。


 


直到沈櫻流產,將罪名扣在我的頭上,哭著奔進顧凜懷裡。


 


他一巴掌將我扇倒在地:「我原以為你是個知趣的,原來你做小伏低就是為了這一刻!你真以為我礙於名聲不敢休了你嗎?

!」


 


我默默看著顧凜扭曲的臉。


 


以及沈櫻得逞的表情。


 


低了頭。


 


「好,和離吧。」


 


因為那碗藥,我早已沒了生育能力。


 


我也不想再嫁,隻求安於一隅,侍奉阿娘,臨老能有所終。


 


多年撫育孩子,我也算有功,隻求帶走一人,為我侍候養老。


 


顧凜仿佛聽了什麼笑話,哈哈大笑起來:


 


「好啊!我倒要看看,誰會舍了這侯府嫡出身份不要,和你走!」


 


7


 


「父親母親!」


 


不知何時,顧明睿跑過來。


 


目光落在跌坐於地的我們身上。


 


他面露疑惑:「小娘這是怎麼了?發生了何事?」


 


自沈櫻回來,他是最先改口的。


 


小小年紀,

已經很會審時度勢了。


 


沈櫻輕佻不屑的語氣:


 


「怎麼?她教唆這兩個小蹄子不敬親母,你也要跟著求情嗎?」


 


隻瞪了一眼。


 


顧明睿就連忙拱手行禮:「孩兒不敢。」


 


他後退幾步,躲在後面。


 


與此同時,另一群人浩浩蕩蕩地來了。


 


婆母由丫鬟攙扶著,進院便劇烈咳嗽起來。


 


「你們這又是在做甚?鬧得家宅不寧,是要整個京城看我們侯府的笑話嗎?!」


 


沈櫻不滿地小聲嘟囔:「老妖婆……」


 


顧凜皺眉瞧她一眼,見她不滿地撅嘴,不再鬧騰才開口解釋。


 


婆母擰眉不悅:「孩子們的玩笑罷了,你這個做父親的還如此當真?罰也罰過了,還不將人扶起來!」


 


顧凜不再敢有異議。


 


我扶著棠兒起身。


 


婆母看向我的眼中,滿是不爭氣的失望。


 


她厲聲開口:「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帶人去看大夫!」


 


丫鬟嬤嬤立刻上前。


 


我攙扶著棠兒,身後跟著寧兒和瑤兒,回到小院。


 


棠兒雙頰已經紅腫得不成模樣。


 


我忍不住落淚,塗抹藥膏的手都在發顫。


 


一旁瑤兒還在哭,她幾乎祈求地拉著我的衣擺。


 


「阿娘,你別走!別走好不好……阿瑤舍不得你……阿瑤怕。」


 


寧兒低著頭抽泣,不說話。


 


棠兒紅紅的眼眶定定地看著我:


 


「阿娘,您當真要舍棄孩兒們嗎?」


 


手僵在半空。


 


若和離,

我能逃離這偌大的侯府,可她們怎麼辦呢?


 


我抿了抿唇,盡量止住哭。


 


再開口,語氣是自己都無法忽視的心疼。


 


「好,阿娘不走了。」


 


寧兒瞬間衝進我懷裡。


 


「真的?」


 


我重重點頭:「阿娘何時騙過你們?」


 


瑤兒高興得胡亂擦過臉上的淚。


 


棠兒眼中是驚喜,閃過狐疑,確定後將頭埋在我頸間。


 


「阿娘不拋棄我們,棠兒也一定護好阿娘,不讓阿娘受委屈!」


 


我將三人抱在懷裡,笑著應:「好。」


 


我拿她們當親生孩子,自然不能隻顧自己。


 


縱然我能帶走一個,可另外兩個怎麼辦?


 


縱然她們能跟我走,可舍了侯府身份,將來又是何境地?


 


父母之愛子。


 


我總得為她們著想。


 


8


 


不知何時,顧明睿站在了門口,手裡拿著半瓶藥膏。


 


「這是前年我受傷,父親特意為我尋的,這藥對消腫止痛很有效。」


 


不待我說話,寧兒已經衝上前去,重重將人推開。


 


「走!我們不要你的藥!阿娘被罰,你連替阿娘說一句話都不敢!虧得阿娘從前對你好了!」


 


顧明睿小小的臉上閃過傷心。


 


勉強穩住身形,他低頭緊握著藥。


 


寧兒不讓他進門,我無奈起身來到門口,蹲下身與之平視。


 


將藥接過,我手撫上他的肩。


 


「睿兒,阿娘不怪你。趨利避害,人之常情。反而阿娘很感謝你將祖母請來。」


 


他瞬間瞪大了眼。


 


我摸摸他的腦袋。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阿娘不怪你,可你要記得,她們是你的阿姐。」


 


我讓寧兒過來,將藥膏遞到她手中。


 


寧兒意識到錯怪弟弟,始終低著頭。


 


在我期許的目光中,她才微轉過身,面對睿兒。


 


「弟弟,是我不對,希望你不要怪阿姐。」


 


睿兒眸光閃動,狠狠撲進阿姐懷裡。


 


我也伸手,將二人攬進懷裡。


 


屋內的棠兒、瑤兒也走過來,緩緩抱住我。


 


當天夜裡,我照例向婆母請安。


 


婆母半倚在榻上,滿頭青絲中是藏不住的白發。


 


一側的嬤嬤遞過藥碗。


 


她皺著眉將藥一飲而盡,用錦帕擦拭過嘴角,才將目光落在跪地的我身上。


 


「說吧!你考慮好了,當真要與侯爺和離?」


 


她微蹙眉,

眼中流露出失望。


 


我身子跪得筆直。


 


緩緩搖頭。


 


「不、我不走了。」


 


擦拭嘴角的手一頓,婆母怔住,仿佛在等我解釋。


 


我緊抿唇,抬頭直面她的考量。


 


「我待幾個孩子如親子,總得為她們考慮。」


 


婆母不說話,良久才嘆氣。


 


命人將我扶起身。


 


「我知道你是個知事兒的,比你那嫡姐規矩多了,偌大的侯府總不能毀在她手裡!」


 


婆母一股腦地說著,拉著我的手仿佛親女。


 


我侍候在側,乖覺點頭。


 


可她也不是一開始就對我好的。


 


婆母給顧凜覓的續弦根本不是我。


 


是顧凜怕旁人薄待了沈櫻的孩子,非要娶沈家的女兒。


 


嫡母高興,

可婆母不樂意。


 


卻也拗不過顧凜。


 


初嫁過來時,她時常讓我站規矩,常常一整日都讓我侍候在側。


 


時間久了,她也漸漸明白我是個老實本分的。


 


開始將府內事務交予我,也曾幫我獲取顧凜的芳心。


 


可他心裡始終隻有那驕縱任性的嫡姐。


 


世人說她驕縱,可顧凜偏偏就喜歡她驕縱。


 


自我小產後,婆母便不再撮合我們。


 


我掌管府內中饋,她就含笑逗孫,頤養天年。


 


直到沈櫻回來。


 


我不是沒爭取過,可顧凜總會不分緣由地護著她。


 


漸漸地,我沒了心氣。


 


我提出要和離。


 


婆母大罵了我半日,說我不爭氣。


 


此刻她拉著我的手安撫:


 


「在我心裡,

你才是侯府的夫人、兒媳!誰也越不過你去!」


 


9


 


第二日一早,婆母召集了顧家長輩,喚我過去。


 


門口我撞見沈櫻,規矩向她行禮時。


 


她順勢湊近我耳邊。


 


「你若識趣就趕緊給我滾!隻要你在,幾個孩子就不會親近我,若你真愛她們,就該早點滾出去!」


 


我抬眸看她。


 


「我走了,你就會好好待她們了嗎?」


 


自古以來從來都是真心換真心。


 


剛嫁進侯府時,婆母苛責、夫君不愛。


 


四個孩子也不親近。


 


棠兒她們野慣了。


 


婆母不喜沈櫻,自然也不喜歡她們,除精心教導睿兒外,根本不甚關心她們。


 


在京城人眼中,她們被驕縱的母親養得不知天高地厚,不懂規矩。


 


我拿出時間專門請教習嬤嬤教導她們。


 


嬤嬤嚴厲,偶爾會責罰她們。


 


棠兒奪過戒尺扔在地上:「你就是個老妖婆!老妖婆!我們才不聽你的!」


 


嬤嬤氣得不行,我重金酬謝嬤嬤。


 


將被打的寧兒叫到跟前。


 


她哭得眼睛通紅。


 


「我、我根本不會什麼點茶制香,我根本不會!那些禮儀,我也做不好,做不好嬤嬤就打我的手,我的手好痛啊!」


 


小小掌心因為害怕握得緊緊的。


 


我小心將手展開,輕輕抹上藥膏,柔柔地吹了吹,用涼意緩解疼痛。


 


「是我不好,嬤嬤不好,我們換個嬤嬤好不好?」


 


新來的嬤嬤不甚嚴厲。


 


幾個孩子卻沒心思學,喜歡玩鬧。


 


我無奈。


 


直到清遠伯夫人設宴邀請侯府前去。


 


我將人帶過去,席間我一個不注意,三個孩子便跑遠了。


 


再見時,她們被圍在人群中數落。


 


「原來你就是那大名鼎鼎的顧家姐兒,你娘不懂規矩,教出來的你也是個沒規矩的東西!」


 


棠兒衝上前去就要和人動手。


 


我將人按下,反駁:「幾個小孩子玩鬧罷了,作為大人卻如此斤斤計較,姐姐的心胸也著實小了。」


 


「你——今日人多,我不和你計較!我們走!」


 


事後,我才知怎麼回事。


 


寧兒委屈得哭出來:


 


「那明明是阿姐辛辛苦苦爬上去摘的花,她們一來不由分說便要搶!還將阿瑤推倒在地,阿姐氣不過才動手打人的!」


 


我擦幹她的淚,柔聲安慰。


 


「棠兒做得很好。


 


棠兒愣住,寧兒也不哭了,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懵懂地望著我。


 


「真的?」


 


我笑:「真的,保護妹妹,是個好姐姐該做的。」


 


「搶別人東西的人,才是個壞孩子。」


 


寧兒奔進我懷裡,放聲大哭出來。


 


瑤兒嘴角癟下去,委屈巴巴地紅著眼,緩緩靠在我懷裡。


 


棠兒大了,別過眼的眸中有淚光閃過。


 


自那以後,她們不再處處與我作對。


 


請來的教習嬤嬤對她們誇獎有加。


 


教習結束,還會同旁人誇獎侯府的三個姑娘多麼懂事乖巧。


 


我問寧兒怎麼回事。


 


她笑著牽我的手:「旁人都說我們是壞孩子,她們罵我們沒事,可我們不想阿娘你被罵!」


 


「阿姐說了,你是為我們好!

我們不該處處與你作對!」


 


我看向已經逃也似地走開的棠兒。


 


一手牽著寧兒,一手牽著瑤兒。


 


笑得開心。


 


「好,今日嬤嬤誇你們上課認真,阿娘給你們做糖葫蘆吃好不好?」


 


「好!」


 


回憶浮上腦海。


 


我靜靜注視著沈櫻。


 


「阿姐,若你待幾個孩子好,我該是如何都不能將她們搶走的。」


 


沈櫻一愣,隨即變了臉。


 


「你敢反駁我,膽子大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