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說要開放後廚，讓全網監督。
「開放後廚，讓他們拍！」
「我看誰敢說我們有問題！」
我眼前一黑。
勸不住，根本勸不住。
第二天，熱搜爆了。
#兩年保質期的花菜#
#沒有雞肉的風味雞湯#
我遞上辭職信。
老板卻抓住我的手，聲音發抖:
「小王，這事你得扛下來。」
1
我正縮在工位上，津津有味地吃著我老板和知名律師周正義在線激情對線的瓜。
我的老板，甄大海，人稱大海哥，此刻在網上就是個上蹿下跳的猹。
起因是周律師發了篇長文，實名錘了我們這家網紅餐廳。
說我們宣傳「匠心手作，
新鮮直達」實際全是預制菜，連湯都是拿粉包衝的。
大海哥瞬間被點燃，親自下場，在評論區和周律師吵得天昏地暗。
放下狠話說我們家沒有一道菜是預制菜。
罵周律師是個隻會擅長打鍵盤的網絡噴子！
一定要起訴這個周律師。
這事直接被大海哥自己幹到了微博熱搜第一。
我看得正起勁，老板的電話就奪命似的打了過來。
剛一接通，他那打了雞血似的咆哮聲就差點刺穿我的耳膜。
「小王，你看到沒！那個姓周的瘋狗！他想用輿論壓垮我們！」
「他不是說我們有問題嗎？好啊！」
「我明天就請一大幫記者來我們店裡做直播，我們就大大方方地開放後廚，讓這群記者對著拍！三百六十度無S角地拍！」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手裡的瓜瞬間不香了。
手機差點從我手裡滑下去。
「老板，」我喉嚨發幹，試圖讓他冷靜下來，「三思啊！這事我們從長計議……」
「計議個屁！」
大海哥粗暴地打斷我，語氣裡滿是被人質疑後的惱羞成怒。
「這就是最好的計議！就是要快！要狠！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們的底氣！」
「我看誰還敢說以後我們有問題！」
「記住，你通知下去，把後廚給我往S裡打掃幹淨！明天要是讓我丟了臉，你們一個都別想幹了！」
說完他就掛了。
聽著手機裡的忙音，我愣在原地，半天沒動。
老板這是打掃不打掃幹淨的事嗎？
你騙騙網友就算了，怎麼還把自己給騙過去了？
我們那個號稱「匠心央廚」的後廚，
一排排冰櫃裡塞滿了保質期動輒一兩年的冷凍肉餅和雞塊。
貨架上，各種口味的料理包堆得像一座小山。
什麼黑椒牛柳、魚香肉絲、宮保雞丁，包裝袋上的生產地址遍布大江南北，就是不在我們本店。
這就是大海哥引以為傲的「底氣」。
我閉上眼，放棄了掙扎。
我隻是一個窩囊的打工牛馬。
誰讓我幹活，我就幹誰的活。
2
第二天一大早八點半，老板就紅光滿面地帶了一群記者湧入店內。
長槍短炮的鏡頭晃得我眼暈，我下意識就想往後縮。
結果大海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了記者們的包圍圈中心。
他拍著我的肩膀:
「各位，隆重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們餐廳的主廚，
從荷蘭烹飪藝術學院榮歸故裡的 Jack 王！」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
我一個新東方畢業的，什麼時候空降荷蘭了？
記者們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把話筒和鏡頭全都懟到了我的臉上。
「王主廚，對於周律師的指控，您怎麼看？」
「作為主廚，你對餐廳的食材來源有信心嗎？」
「請問貴店的菜品真的是全都是現炒的嗎？」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冷汗順著額角就下來了。
老板見狀，立刻搶過話頭，大手一揮:
「我知道你們急，但你們別急！」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票，高高舉起。
「這個單子，就是前幾天周正義律師來我們店吃的菜品！
」
「今天，我就讓我們的主廚，當著全國觀眾的面，把這些菜，一道一道，原原本本地做出來！」
「而且我們今天還將推出『正義套餐』，直播間下單，一律五折優惠！」
此言一出，直播間彈幕瞬間沸騰。
【老板大氣！這是真金不怕火煉啊！】
【我靠，硬剛啊！我喜歡！】
【「正義套餐」這我必須得下一單嘗嘗鮮。】
大海哥看著彈幕，激動得滿臉通紅。
「小王，還愣著幹嘛！快點動手做菜啊！」
3
我被推搡著，腦子還沒轉過來，一個女記者已經把話筒遞到了我嘴邊。
她妝容精致，但問題卻毫不留情。
「王主廚，周律師的點評裡，意見最大的就是那道『老火慢燉烏雞湯』，
不如我們就從這道菜開始展示吧？」
我心髒咯噔一下。
開局就是王炸。
我強迫自己擠出一點職業假笑，聲音幹澀。
「當然沒問題，不過……老火靚湯講究的就是一個時間，雞湯早上已經在熬了。」
「哦？那帶我們去看看？」女記者窮追不舍。
我沒辦法，隻能硬著頭皮，領著一大群人往後廚專門存放湯品的區域走。
那裡，一個巨大的不鏽鋼湯罐正冒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
我指著湯罐，故作鎮定。
「就是這個。」
女記者抬手看了看腕表，鏡片後的雙眼透著一絲玩味。
「這才早上八點半，你這個『老火』烏雞湯，就已經熬好了？」
「對啊。」我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們……我們天不亮就開始了，就在這裡熬的。」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連自己都覺得心虛。
那個女記者根本不信我的鬼話。
她直接走到湯罐旁，拿起旁邊掛著的一把長柄大湯勺，伸進去用力地攪動了幾下。
「哐當、哐當……」
金屬勺子碰撞不鏽鋼桶壁的聲音，在安靜的後廚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攪了半天，然後把勺子提了起來。
勺子裡，隻有一些黃澄澄的、稀薄的液體。
別說雞肉了，連根蔥花都沒有。
她把空勺子懟到我面前，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王主廚，請問，你的雞肉呢？」
「老火慢燉，燉到雞肉都化了嗎？
」
所有攝像頭瞬間對準我。
我被這個問題問得大腦宕機，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老板一看我這副支支吾吾的慫樣，頓時恨鐵不成鋼。
不耐煩地一把將我推到旁邊。
我一個踉跄，差點摔倒。
他自己則一步跨到湯罐前。
他彎腰從操作臺下摸出一個金色的錫紙小包裝袋，高高舉起，對著鏡頭瘋狂展示。
「各位！想知道我們雞湯好喝的秘訣嗎？就是它！」
「你們以為老火慢燉是精髓？錯了！那是落後的、低效的土辦法！這是我們和頂級科研機構合作，運用現代生物萃取技術，從上百隻走地烏雞裡濃縮出的『雞湯精華素』！」
「每一包，都濃縮了三十隻老母雞的精華！」
我呆呆地站在一旁，
看著他唾沫橫飛的表演，然後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直播彈幕。
【我沒看錯吧？他手上拿的是……科技與狠活？】
【這老板是瘋了還是把我們當傻子？他管這叫頂級雞湯？】
【前面的，他不是把我們當傻子，他是真覺得這玩意兒牛逼！】
【記者問的問題都給主廚問懵了，結果老板親自上來實錘，笑S我了，年度最佳豬隊友！】
【老板:我親手終結我的餐廳。】
但我老板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完全沒注意到彈幕上的風評已經開始轉變了。
4
「來！下一道，我們的招牌，『猛火山東炒雞』。」
我認命地挪動腳步，準備去冷櫃裡拿出冷凍的炒雞料理包。
然而，我老板再次搶先一步。
他走到冷凍櫃從一堆花花綠綠的包裝袋裡，精準地抽出一個印著炒雞字樣的料理包。
那個之前提問的女記者，默默地把鏡頭對準了料理包背後的配料表。
密密麻麻的添加劑，看得人頭皮發麻。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
老板完全無視記者們詭異的表情。
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料理包放進了微波爐裡。
他熟練地按下了「高火」「3 分鍾」。
微波爐開始嗡嗡作響。
所有記者都停止了提問，隻是舉著機器，默默記錄著這荒誕的一幕。
直播間的彈幕，在短暫的停滯後，徹底瘋了。
【我他媽……我裂開了呀！我昨天剛花 188 塊錢點了這道菜！】
【這就是猛火，
微波爐的火？】
【我終於參透了，原來匠心手作，是指主廚親手把料理包放進微波爐。】
【這老板是懂 PUA 的，他不是在做菜，他是在重新定義烹飪！】
三分鍾到了。
微波爐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我老板將料理包拿出來。
他走到一個幹淨的白瓷盤前，拿起一把剪刀。
「咔嚓」一聲，剪開料理包的一角。
一股混合著辣椒精和廉價香料的刺鼻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紅油和醬汁「哗啦」一下湧出，覆蓋了整個盤底。
幾塊看不出本來面目的雞肉，軟趴趴地癱在醬汁裡。
我老板卻對此傑作滿意到了極點。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雞肉，對著鏡頭。
「看到了嗎！
完美！色香味俱全！每一份都和我們研發中心做出的樣品，分毫不差！」
「當然，我們也很注重膳食均衡。」
他振振有詞。
「這些配菜，都是無菌環境下切割，採用最先進的氣調鎖鮮技術，保證絕對新鮮！」
說著，他又拿出一包蔬菜料理包，倒進了那盤炒雞裡，用筷子隨便扒拉了兩下。
「好了！一道完美的『猛火山東炒雞』，完成了！」
屏幕上，直播間的彈幕還在瘋狂滾動。
一條評論，精準地扎進了我的心裡。
【這個老板還說自己家主廚廚藝精湛，我看是指一個人可以操控三臺微波爐吧。】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
他們還是太小看我了。
高峰期，為了保證所謂的「出餐效率」。
我一個人，需要同時掌握九臺微波爐的火候和時間。
左邊三臺，負責肉菜。
中間三臺，負責素菜。
右邊三臺，專門用來加熱湯品和米飯。
5
那些記者採訪完走後。
老板卻亢奮得不行，他脫下被汗浸湿的西裝外套，隨手扔在堆滿料理包的臺子上。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油汗，轉過身，雙眼放光地看著我。
「小王！」
「怎麼樣？我剛才那波操作！是不是天秀，沉浸式做菜！讓所有人親眼看到我們的『現代化』廚房！這個點子，絕了！」
我喉嚨發幹，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
「……應該是的，老板。」
「什麼叫應該！就是！」
他大手一揮，
斬釘截鐵。
「那些記者，我看他們最後都傻眼了。」
他得意地哼了一聲。
「肯定是被我們超前的理念給鎮住了！尤其是那個女記者，問東問西的，最後不也啞火了？」
我垂下眼皮，沒敢告訴他。
人家不是啞火，人家是素材夠了，KPI 完成了，懶得再跟你這個瘋子廢話了。
「等著吧！今天過後，我們店就要徹底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