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通知後廚,都打起精神來!準備迎接潑天的富貴!等著忙到腳不沾地吧!」


說完,他背著手,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


 


6


 


我們店,確實和老板說的一樣,火了。


 


火得一塌糊塗。


 


但都是負面的。


 


熱搜前十,我們獨佔六席,每一條標題都帶著血淋淋的嘲諷。


 


#網紅餐廳老板直播自爆用料理包#


 


#匠心手作指親手撕開包裝袋#


 


#沒有雞湯的雞你見過嗎?#


 


無數網友湧入我們餐廳的官微和點評軟件。


 


全網都在噴我們是恬不知恥的「預制菜刺客」。


 


【一個平平無奇,從冷凍櫃裡拿出來蒸一下的窩窩頭,你們菜單上敢寫『古法手作黃金玉米饅』,賣28塊一個?臉呢?】


 


【那碗號稱『文火慢燉六小時』的烏雞湯,

賣68,結果連個雞毛都看不見,老板還自豪地掏出了『雞湯精華素』?我笑得在地上打滾,這是喂豬的科技與狠活吧!】


 


【懶得做飯,帶孩子去這家店,沒想到這家店也懶得做飯。】


 


【好家伙,這家店隻有顧客是現宰的。】


 


那個周律師還專門發了一條微博嘲諷我們老板。


 


【某店的羊,S了兩年了還不能投胎轉世,因為它還有一條腿在冷凍櫃裡凍著呢。】


 


配圖,是一張從我們那場災難性直播裡截的圖。


 


鏡頭掃過冷櫃時一閃而過的畫面,被他精準地捕捉了下來。


 


那是一張模糊的、掛滿白色冰霜的羊腿照片。


 


角落裡,生產日期的噴碼若隱若現,盡管模糊,但依然能辨認出兩年前的日期。


 


更要命的是,有人扒出了我這個主廚的真實身份。


 


「從荷蘭進修回來的 Jack 王?別裝了,你不就是河南王家村的王二柱嗎?」


 


下面還附上了我穿著大褲衩、趿拉著拖鞋在村口小賣部買冰棍的照片。


 


我看著手機,整個人都麻了。


 


這簡直是無妄之災。


 


網上的火,很快就燒到了線下。


 


早上,我剛準備把大門打開營業。


 


店門「哐」的一聲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一大群人湧了進來,個個怒氣衝衝,手裡捏著我們店的金卡、銀卡、鑽石卡。


 


他們把我團團圍住,那架勢,像是要生吞活剝了我。


 


「退錢!」


 


「騙子!把我們的錢退回來!」


 


一個燙著大波浪卷的大媽,把一張鑽石會員卡直接拍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你就是那個主廚是吧?

那個荷蘭回來的 Jack 王?」


 


她上下打量我,語氣裡全是鄙夷。


 


「我看你是河南回來的二柱吧!」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哄笑。


 


我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拳頭在身側捏緊。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擠到最前面,她雙眼通紅,聲音都在發抖。


 


「你自己看看!這就是你們的說的絕對不是預制菜?這就是你們的匠心手作?」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我兒子才三歲!他最喜歡吃你們家的牛排!我以為你們的店幹淨、新鮮,辦了五千塊的卡,幾乎每周都帶他來!」


 


她指著我,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


 


「你告訴我!你怎麼好意思把這種放了兩年的僵屍肉,做出來給我的孩子吃!」


 


「你還有沒有良心!


 


「僵屍肉」三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看著那個孩子天真的臉,再看看他媽媽憤怒又後怕的表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隻是個打工的,我隻是按老板的要求操作。


 


可是在這一刻,我成了所有罪惡的化身。


 


7


 


我扛不住了。


 


我從人群的縫隙裡擠出去,衝到後巷,哆哆嗦嗦地撥通了老板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雜,像是在 KTV。


 


「老板!店裡出事了!一大堆會員堵著門要退卡,你快回來處理一下!」


 


我急得滿頭大汗。


 


電話那頭,老板的聲音卻帶著一絲不耐煩和驚慌。


 


「退什麼卡!不能退!」


 


他的聲音很大,蓋過了背景的音樂聲。


 


「這群人都瘋了!聽風就是雨!一群沒腦子的東西,我們這是中央廚房統一配送,怎麼就是預制菜了?懂不懂什麼叫緩化,二次熱制!」


 


「你跟他們說,我們正在走法律程序,告那個周律師誹謗,讓他們別鬧!」


 


「可是他們不聽啊!他們就堵在門口,說不退錢就不走!」


 


「那你不會想辦法嗎!」


 


老板的語氣變得極其敗壞。


 


「我請你來是幹什麼的?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穩住他們!千萬不能退錢!我這邊還有重要的應酬,走不開!」


 


電話被他毫不留情地掛斷了。


 


我被推回了風暴中心。


 


憤怒的顧客根本不聽任何解釋,有人開始推搡我。


 


「別跟他廢話!他是主廚,和那個老板一樣黑心!」


 


後背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我一個踉跄,差點一頭栽倒在收銀臺上。


 


混亂中,我的眼鏡被打掉了,世界瞬間變得模糊。


 


就在我快要被唾沫星子淹S的時候的市監管局的工作人員出現了。


 


有人舉報了我們店,虛假宣傳。


 


最後市監管局的人給出了處理意見:商家虛假宣傳,必須接受顧客的退款要求。


 


我別無選擇。


 


我一個個登記,一個個退款,機械地重復著道歉的話語。


 


夜色越來越深。


 


直到最後一個顧客罵罵咧咧地離開,已經是午夜。


 


我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像散了架,腦子裡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老板。


 


我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還沒等我開口,

老板那夾雜著怒火的咆哮就噴湧而出。


 


「王二柱,你怎麼回事?」


 


「我讓你穩住他們,你把錢都給退了?」


 


「今天退了多少錢你知道嗎!啊?」


 


「你還想不想幹了?」


 


聽著他理直氣壯的咆哮,我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為這個店付出得不必他這個老板少。


 


開店前,為了研發他嘴裡那些「標準化」的菜品,我熬了多少個通宵?


 


我把從新東方學來的本事,加上自己琢磨出的配方,一道道菜做出來。


 


結果呢?


 


他嫌我手作的成本高,效率低,不穩定。


 


轉身就抱住了預制菜料理包的大腿。


 


我的菜譜,被他拿去給了代工廠,做成了廉價的復刻品。


 


而我這個主廚,就成了「微波爐大師」。


 


每天的工作,就是撕開一包包塑料袋,按下微波爐的啟動鍵。


 


我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在後廚裡來回穿梭。


 


把一盤盤毫無靈魂的工業垃圾,端出去給那些滿懷期待的顧客。


 


我本來是想做個好廚師的。


 


我想讓食客吃到我親手炒的菜,喝到我親手熬的湯。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幹著連我自己都瞧不起的活兒。


 


一股巨大的惡心感湧上心頭。


 


我抬起手,解開系在腰間的圍裙。


 


我把它揉成一團,狠狠地砸在地上。


 


「我不幹了!」


 


「我辭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種極盡刻薄的嗤笑聲。


 


「王二柱,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辭職?

你嚇唬誰呢?一個新東方出來的廚子,還真把自己當成什麼食神了?」


 


「我告訴你,這個時代,靠的是模式,是資本,是你嘴裡那套狗屁不通的『匠心』嗎?那是土鱉才玩的東西!」


 


「我明天就招個高中生來,操作微波爐,絕對比你這個所謂的『大廚』強一百倍!」


 


8


 


甄大海話是這麼說的。


 


可當第二天,我拿著打印好的辭職報告,去找他籤字的時候。


 


他變臉了。


 


我推開他辦公室的門,他正焦頭爛額地打著電話,領帶歪在一邊,頭發亂得像個雞窩。


 


看見我,他煩躁地衝電話那頭吼了句「回頭再說」,然後「啪」地掛斷。


 


他把手機摔在桌上。


 


「幹嘛?」


 


我把辭職報告推到他面前。


 


「老板,

我辭職。」


 


他拿起那張紙,掃了一眼,然後「嗤」地笑出聲。


 


那笑聲裡,滿是輕蔑和不屑。


 


他把紙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腳邊的垃圾桶。


 


動作行雲流水。


 


「辭職?王二柱,你想得美。」


 


「王二柱,你是不是覺得,把這麼大一個爛攤子丟給我,你就能拍拍屁股走人了?」


 


「我告訴你,現在店裡這個爛攤子,是你捅出來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是我捅出來的?老板,你講不講道理?直播是你非要開的,話是你自己說的,怎麼現在成我的錯了?」


 


「不是你的錯?」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筒都跳了一下。


 


「我讓你當著記者面做菜,你那是什麼慫樣?問你個雞湯,你支支吾吾半天放不出一個屁來!

但凡你當時機靈點,把場子圓過去,會搞成現在這樣?」


 


他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我臉上。


 


「現在你想拍拍屁股走人,把這一堆爛攤子都留給我?沒門!」


 


「你要走,可以!」


 


他話鋒一轉。


 


「給我寫份情況說明,承認之前的所有騷操作,從用料理包到宣傳欺詐,全是你這個主廚一個人的主意!是你為了省事,為了拿回扣,欺上瞞下!」


 


「你把這個責任給我扛下來,我就讓你滾!」


 


我氣到發笑。


 


「憑什麼!」


 


9


 


「憑什麼?」


 


甄大海冷笑一聲,他坐回自己的老板椅,身體後仰,一副吃定我的樣子。


 


「就憑你的離職手續,在我手裡攥著。」


 


「你要是不答應,

就別想走。」


 


「我今天就走,你能怎麼樣?」


 


「行啊。」


 


甄大海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陰冷。


 


「那你就是曠工,按公司規定,曠工一天,扣三天工資。」


 


「曠工三天,自動離職,一分錢工資都別想拿到。」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他的金表。


 


「順便提醒你一句,王主廚,公司上班時間是早上七點半,現在幾點了?十點零三分。」


 


他拿起筆,在我的名字後面寫下「遲到」兩個字。


 


「遲到,扣二百。」


 


甄大海的眼裡還有沒有天理!還有沒有勞動法了!


 


這已經不是壓榨,這是赤裸裸的欺凌和陷害!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扇厚重的實木門狠狠甩上!


 


我不會就這麼算了!


 


10


 


我把甄大海告去了勞動局。


 


我要他為他犯下的所有錯,付出代價。


 


調解室裡,甄大海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名牌西裝。


 


頭發梳得油光锃亮,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雪茄,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把屁股往我對面的椅子上一放,翹起了二郎腿。


 


「就這點破事,還把我叫過來?」


 


「我跟你講,別我浪費時間,要滾趕緊滾!」


 


調解員皺了皺眉,敲了敲桌子。


 


「甄先生,請注意你的態度。」


 


「王先生反映,你無故克扣他的工資,並且在他提出離職後,以不辦手續相威脅,強迫他承擔不屬於他的責任,有沒有這回事?」


 


甄大海笑了。


 


他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

用手指彈了彈根本不存在的煙灰。


 


「克扣工資?我沒有啊。」


 


他攤開手,一臉無辜。


 


「他自己遲到早退,我們公司制度寫得明明白白,遲到一次扣二百,曠工一天扣三天工資,這都是按規矩辦事,怎麼叫克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