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怎麼能把希望寄託在一個不確定的人身上?
就在我準備開口,繼續佐證的時候。
陸恆沒有看我,也沒有看宋佳,而是面無表情地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
在寂靜的登記處,他指尖敲擊屏幕的聲音被無限放大。
一下,兩下。
他把手機屏幕轉向了負責登記的李老師。
我下意識地湊過去看了一眼,瞬間愣住了。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學校後街那面塗鴉牆,一隻黑色的貓懶洋洋地趴在牆頭,左耳上那個熟悉的牙印缺口清晰可見。而照片的一角,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正拿著棉籤,小心翼翼地給它的傷口上藥。
那隻手,我今天下午才見過。
李老師扶了扶眼鏡,
湊近了看,恍然大悟:「這……這貓……」
就在這時,陸恆頭頂那片空白的區域,突然像火山爆發一樣,噴射出海嘯般的金色彈幕,幾乎要閃瞎我的眼。
【嚇S我了嚇S我了嚇S我了!剛才大腦直接宕機了!她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有光!她居然相信我!我怎麼能讓她失望!】
【還好我存了給將軍上藥的照片!本來是想……咳,想以後有機會偷偷給她看的。】
【周淼,你今天帥爆了!】
我的心,從谷底瞬間被撈起,衝上了雲霄。
陸恆終於開口了,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貓是真的,傷口也是真的。」他收回手機,目光如刀,掃向早已面無人色的宋佳,
「所以,畫也是真的。」
一錘定音。
周圍瞬間炸開了鍋。
「我的天,所以宋佳才是抄襲的那個?」
「太不要臉了吧!還賊喊捉賊!」
「我就說陸恆怎麼可能幫周淼作證,原來是確有其事啊!」
我身邊的同學們,頭頂的彈幕也開始瘋狂刷新。
【反轉了反轉了!年度大戲啊!】
【我就知道宋佳是個綠茶,平時裝得人淡如菊的。】
【周淼也太勇了,敢當眾對峙!而且……她和陸恆到底什麼關系啊?一起喂貓?kswl(磕S我了)!】
敘事權,在這一刻,徹底逆轉。
李老師的臉色變得非常嚴肅,他推了推眼鏡,看著宋佳:「宋佳同學,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宋佳的嘴唇哆嗦著,
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試圖做最後的掙扎:「我……我沒有……我隻是……隻是碰巧也夢到了……」
這種蒼白的辯解,已經沒人相信了。
她的頭頂,是灰敗的彈幕:【完了……全完了……陸恆為什麼會幫她!為什麼!】
李老師搖了搖頭,直接宣布:「宋佳同學的作品,涉嫌抄襲,取消參賽資格。周淼同學,對不起,是我們工作失誤,差點冤枉了你。你的作品《星空下的貓》,我們會妥善保管。」
塵埃落定。
宋佳在一片鄙夷和議論聲中,捂著臉哭著跑了出去。
人群漸漸散去,登記處隻剩下我,
李老師,還有……陸恆。
我抱著畫筒,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謝謝你。」我小聲說,不敢看他的眼睛。
陸恆「嗯」了一聲,又恢復了那副冰山模樣。
周圍沒有了別人,他的彈幕卻比剛才還要熱鬧。
【快!誇她!說她今天做得很好!】
【不行,會顯得我太關心她了。】
【問問她頭還疼不疼,被球砸的地方。】
【不行,太像沒話找話了。】
【啊啊啊我該說什麼!在線等,急!】
最終,在一系列激烈的天人交戰後,陸恆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以後別這麼衝動。」
說完,他看都沒看我一眼,轉身就邁著大步走了。
我看著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再也忍不住,低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陸恆,你這個傲嬌的家伙。
我的感謝,是真心的。
不隻是為他今天的作證,更是為那些,我曾經不知道的,隱秘的溫柔。
6
「抄襲門」事件之後,我在學校裡莫名其妙地「出名」了。
走在路上,總能感覺到各種各樣的目光,頭頂飄過的彈幕也從以前的「路人甲」變成了「那個手撕校花的勇士」。
我同桌更是化身我的頭號粉絲,每天在我耳邊念叨:「淼淼,你那天真是帥呆了!你是沒看到宋佳那張臉,跟調色盤似的!」
我隻是笑笑。
對我來說,最大的變化不是這些,而是陸恆。
他開始變本加厲地……躲著我。
上課他不再第一個檢查我的作業,
而是等到所有人都交了,才最後一個收我的。食堂打飯,隻要看到我排隊,他立刻轉身就走,寧願去吃最難吃的那個窗口。
要不是我能看見他頭頂上那些五彩斑斓、內容堪比小說的彈幕,我真的要以為他對我厭惡到了極點。
【不能看她不能看她,一看我就會臉紅,會被發現的!】
【今天食堂有她愛吃的糖醋裡脊,我想幫她打一份……算了,太刻意了。】
【她的新發卡真好看,是草莓形狀的。我也想變成草莓……】
我每天靠著圍觀他的內心戲,艱難地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直到周三的班會課。
班長在講臺上宣布下個月的秋季運動會事宜,號召大家踴躍報名。
「……現在,
就差一個項目了。」班長推了推眼鏡,面露難色,「那個,兩人三足,有沒有同學願意參加?」
班級裡一片寂靜。
這種考驗默契又容易出糗的項目,向來無人問津。
班長沒辦法,開始點名:「要不……周淼?」
我正低頭看陸恆頭頂的彈幕【運動會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她跑步了,嘿嘿】,突然被點名,嚇了一跳。
「我……我不太行,我平衡感不好。」我連忙擺手。
「那得找個平衡感好的帶你啊。」班長說著,目光在班裡掃了一圈,最後,不知S活地落在了陸恆身上,「陸恆!你體育那麼好,你跟周淼一組怎麼樣?」
話音剛落,全班同學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我們倆身上。
我尷尬得腳趾都快摳出三室一廳了。
讓陸恆跟我搭檔?班長你是嫌我活得太舒坦了嗎?
我飛快地瞥了一眼陸恆,準備在他開口拒絕之前,自己先一步回絕掉。
可我看到了。
我看到陸恆的臉上依舊是那副「莫挨老子」的冷漠表情,但他頭頂的彈幕,卻在瞬間,炸開了一場最盛大的煙花秀。
金色的禮炮衝上雲霄,粉色的愛心四處飄散,彩虹色的字體循環播放。
【我我我我我我我願意!!!】
【班長你是我的神!!!】
【兩人三足!可以和淼淼綁在一起!這是什麼天賜良機!我做夢都不敢夢得這麼具體!】
【我要冷靜,不能表現得太激動,要維持我高冷的人設!】
我看著他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和他頭頂上那片喜氣洋洋的彈幕,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這反差,
也太離譜了。
陸恆清了清嗓子,在全班的注視下,用一種極其勉為其難、仿佛是為班級榮譽獻身的語氣,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隨便。」
7
自從「隨便」地答應了兩人三足項目後,陸恆就「隨便」地佔據了我所有的課餘時間。
每天下午放學,他都會在操場等我。
美其名曰:訓練。
第一次訓練,我緊張得手心冒汗。
陸恆拿出一條紅色的布帶,面無表情地說:「綁腳。」
可他頭頂的彈幕卻在尖叫:【啊啊啊綁腳!可以離她好近!我的心跳要爆炸了!她會不會聽到!】
我低著頭,努力憋著笑,蹲下身。
兩人三足,需要把兩個人相鄰的腳踝綁在一起。我們靠得很近,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陽光一樣的味道。
可能是太緊張了,我笨手笨腳地系了好幾次,那個結都系不緊。
「笨蛋。」頭頂傳來他帶著一絲不耐煩的聲音。
緊接著,他蹲了下來。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非常靈巧地將布帶系成了一個漂亮的活結。
在他低頭的瞬間,我清楚地看到了他通紅的耳朵尖,和他頭頂那條帶著羞澀泡泡的彈幕:【她的腳踝好細,一隻手就能握住。】
我的臉「騰」地一下也紅了。
「一、二、一、二……」
我們喊著口號,在操場上艱難地挪動。
因為是第一次,我們毫無默契可言,不是他絆到我,就是我踩到他,走了不到十米,就摔了三跤。
最後一次摔倒,我重心不穩,整個人都撲向了他。
陸恆下意識地伸手抱住了我。
我一頭撞進他堅實的胸膛,鼻尖縈繞著的全是他的氣息。世界仿佛安靜了,我隻能聽到自己和他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響。
他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一動也不敢動。
他頭頂的彈幕,已經因為信息量過載而變成了無數亂碼。
【#&@#¥%……抱到了……】
【軟……好香……】
【我S了我S了我S了……】
「咳。」我連忙從他懷裡退出來,臉燙得能煎雞蛋,「那個……我們再來一次吧。」
「嗯。」他悶悶地應了一聲,眼神飄忽,就是不敢看我。
經過幾天的磨合,
我們總算找到了點默契,至少能順利地走完一百米了。
這天訓練結束,我累得坐在草地上喝水。
陸恆從書包裡拿出一瓶水,擰開瓶蓋,遞給我。
不是他常喝的那個牌子,而是我喜歡喝的蜜桃味。
「給。」他言簡意赅。
彈幕卻很長:【跑了三個超市才買到的!她訓練完肯定口渴了,喝這個應該會開心吧?】
我接過水,甜滋滋地喝了一口,心裡比這水還甜。
「陸恆,」我看著天邊的晚霞,鼓起勇氣,決定試探一下,「我聽說……宋佳轉學了。」
陸恆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的彈幕立刻緊張起來:【她提宋佳幹什麼?她是不是還在為那天的事後怕?都怪我,沒有保護好她。】
我搖搖頭,
輕聲說:「其實,那天在登記處,我看到你來的時候,心裡特別沒底。」
我看著他的側臉,他的下颌線繃得很緊。
「我當時在想,萬一……萬一你不肯幫我作證,我就真的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我話說完,陸恆頭頂的彈幕停頓了兩秒,然後,一條我從未見過的,深藍色的、帶著幾分落寞的彈幕緩緩飄過。
【怎麼會不幫你。】
【我隻是氣自己,每次都好巧不巧看到你出狀況,又不知道該怎麼出手幫你解決,糟糕S了。】
8
那條深藍色的彈幕,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我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我腦海中回想了一下他每次對我的【針對】。
聯想到前因後果,我終於明白。他就是一個小心翼翼笨拙的想維護我自尊的大男孩。
如果不是彈幕,我將一輩子誤會他。
我的鼻子有點發酸。轉過頭,迎上他略顯緊張的目光,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看著他。
「陸恆,」我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你一點都不糟糕,之後如果看到我需要幫忙,我想請你第一時間,義無反顧的幫我。」
他愣住了,漆黑的瞳孔裡映出我小小的身影。
他頭頂的彈幕像被按了暫停鍵,然後緩緩浮現出一串問號。
【???】
【她……什麼意思?】
我看著他一副「我是誰我在哪兒」的迷茫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得回家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明天見。」
說完,我轉身跑開,沒有再去看他頭頂後續的彈幕風暴。
有些話,
點到為止。有些秘密,我想讓他親口告訴我。
從那天起,我和陸恆之間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他依然躲著我,但躲閃的姿態裡,少了幾分生硬,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而我,則開始享受這種貓捉老鼠一般的樂趣。
我會故意在他面前說冷,然後看著他頭頂飄過【外套!快把我的外套給她!不行,太刻意了!】的糾結彈幕。
我會在食堂故意去打他討厭吃的青椒,然後欣賞他頭頂【她怎麼會喜歡吃青椒?不行,為了和她有共同話題,從今天開始我也要愛上青椒!】的悲壯彈幕。
我還假裝和班裡的學習委員多說了幾句話,討論一道數學題。
結果,陸恆頭頂的彈幕直接刷屏到卡頓,血紅色的字體充滿了整個視野。
【S了那個男的!
!!】
【他為什麼靠那麼近!男女授受不親不懂嗎!】
【那道題有什麼好討論的!放著我這個年級第一不問,去問一個第二名?】
【他絕對是對淼淼有企圖!我要想個辦法,讓他知難而退!】
當天晚自習,學習委員就被陸恆叫了出去。
回來的時候,學習委員一臉恍惚,手裡還拿著一張寫滿了解題過程的草稿紙。
他頭頂的彈幕是:【學神就是學神……一道題有八種解法……我感覺我的智商被碾壓了……他為什麼突然對我這麼好?】
我趴在桌子上,笑得渾身發抖。
陸恆,你這個亞洲醋王。
9
運動會那天。
我和陸恆站在兩人三足的起跑線上,
腿被緊緊綁在一起。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親密接觸」。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和我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