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年前,我一篇報道將老同學捧成愛情楷模。


 


二十年後,他卻親手掐S了癱瘓的妻子。


 


輿論三次反轉,真相層層剝開,所有人都以為看到了結局。


 


直到最後,他才告訴我,我才是整個案件的罪魁禍首!


 


1


 


2017 年,我轉行做了新媒體。


 


接到的第一個「大單」不是商業廣告,而是去報道同學江敘白的S妻案。


 


電話那頭,電流聲滋滋啦啦的,可江敘白的聲音卻異常清楚。


 


「我把我老婆許清辭掐S了。」他語氣平常得像在說「晚上吃的是面條」。


 


我握著手機的指節發白,喉結滾了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又補了句:「你過來吧,幫我記錄全過程,你是記者,懂這個。」


 


掛了電話,我立刻聯系了相熟的刑警老劉。


 


半小時後,我們站在江敘白住的老小區單元樓下。


 


初秋的風卷著落葉打在臉上,帶著股蕭瑟的涼意。


 


上了樓,防盜門虛掩著,留著一道能塞進拳頭的縫。


 


老劉示意我站在兩個警察的後面,他自己用腳輕輕抵開門。


 


一股混合著尿騷和消毒水的氣味瞬間湧出來,嗆得我趕緊捂住了鼻子。


 


玄關的地板擦得發亮,擺著兩雙棉拖鞋。


 


女式的那雙幹幹淨淨,鞋邊還沾著點沒洗幹淨的淡紫色毛線。


 


男式的那雙鞋面上,粘著幾點幹涸的油汙,鞋跟處磨得發白。


 


江敘白坐在餐桌旁,桌上擺著一杯涼透的白開水。


 


他換了身灰色棉質睡衣,袖口磨出了毛邊,頭發剛冒出青茬,一看就是急急忙忙剃的。


 


腳邊立著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行李包,

拉鏈沒拉嚴,露出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內衣和一件薄外套。


 


看到我們,他抬手摸了摸頭頂,扯出個僵硬的笑:


 


「你們要是晚到半小時,我能自己剃個幹淨的光頭,聽說裡面理發要收錢。」


 


我嗓子發幹,目光越過他往客廳掃去。


 


輪椅上倚著個人,穿一身淡紫色的真絲睡衣,松垮垮地掛在身上。瘦得幾乎能看見骨頭架子,像一件掛在衣架上的空衣服。


 


唯一能證明那曾是個活人的,是領口處露出的一小段蒼白下巴,以及下颌線處那點淡淡的痣。


 


那是許清辭,江敘白照顧了二十年的妻子。


 


老劉的臉色瞬間沉下來,朝身後的同事擺了擺手。


 


兩個年輕刑警上前架住江敘白的胳膊,他沒反抗,隻是回頭看了眼輪椅,腳步頓了頓。


 


剛走到單元門口,

樓上十幾扇窗戶「唰」地探出腦袋。手機屏幕的光在暮色裡亮起來,像一群躁動的螢火蟲。


 


有人舉著手機喊:「是不是那個模範丈夫?真S老婆了?」


 


江敘白突然猛地掙脫刑警的手,像戲臺上謝幕的角兒,雙手抱拳朝樓上拱了拱,嗓子扯得嘶啞:


 


「各位鄰居!我江敘白!終於把我老婆S啦!」


 


老劉罵了句髒話,一把按住他的後頸,將人摁進警車。


 


車門嘭地一聲關上,隔絕了身後的議論聲,也像關上了現實與過往的閘門。


 


2


 


警燈在暮色裡轉著紅藍的光,二十年前那場轟動全城的婚禮,猛地撞進我腦子裡。


 


那時的江敘白,是我們班最不起眼的。


 


他總縮在教室後排,穿洗得發白的校服,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每次同學聚會,

他都默默坐在角落,幫大家添茶倒水,很少插嘴,活像個影子。


 


快畢業時,這個「影子」突然帶著點光彩找到我們,說他戀愛了。


 


對象是鄰校的許清辭,聽說長得特漂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我們都挺意外,別人大學畢業忙著分手,他倒好,畢業才剛開始談戀愛。


 


私下裡,有同學嘀咕:「瞧他那老實巴交的樣,別是接盤吧?」


 


這話傳到江敘白耳朵裡,他急赤白臉地辯解,臉漲得通紅:「我們是真心相愛的,你們別瞎猜!」


 


一年後,他給我們發了結婚請柬。


 


紅色卡片上印著他和許清辭的合影,女孩笑得特別甜,他站在旁邊,嘴角抿得很緊,眼神卻亮得很。


 


可就在婚禮前三天,噩耗傳來:許清辭過馬路時被貨車撞了,高位截癱,腰以下再也動不了。


 


我們幾個老同學湊在一起,都覺得這婚事肯定黃了。


 


江敘白家境普通,父母都是工人,哪扛得住照顧截癱病人的重擔?我們甚至提前想好了安慰他的話。


 


沒想到,江敘白在雙方父母的爭吵聲裡,「咚」地跪在許清辭的病床前,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婚,照結。」


 


那天病房裡擠滿了人,他對著許清辭和她的父母,一字一句地說:


 


「我會照顧她一輩子,當她的輪椅司機,當她的腿。」


 


他眼圈通紅,額角抵在病床邊,我們看得鼻子發酸,使勁鼓掌,真心覺得見證了偉大的愛情。


 


這事很快被本地晚報的記者聽說了,登了個小豆腐塊新聞。


 


我那時剛入行做實習記者,憑著一點新聞嗅覺,找江敘白聊了整整一下午,連著寫了三篇報道。


 


最轟動的是那篇《畢業即承諾!

小伙不離不棄娶截癱女友,演繹現實版愛情童話》。


 


我用盡了當時能想到的煽情詞,把他寫得像個不沾煙火氣的聖人,還配了張他趴在病床前給許清辭削蘋果的照片。


 


報道一下就火了。


 


本地的婚慶公司主動找上門,說要免費辦婚禮。


 


有家酒店老板打電話來,說酒席全免,還送蜜月套房。


 


甚至有陌生人寄來輪椅和康復器材,附言寫著「向愛情致敬」。


 


那場婚禮辦得格外隆重,比不少富家子弟的婚禮還熱鬧。


 


到處都是記者和閃光燈,晃得人睜不開眼。


 


江敘白穿了套租來的西裝,肩膀那裡寬出一塊,顯得有些滑稽。


 


他跪在許清辭的輪椅前,對著麥克風重復那句承諾:「我會當你一輩子的輪椅司機。」


 


聲音傳遍全場,

引來一片叫好聲和快門聲。


 


我站在人群裡,熱血沸騰,覺得自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把這麼動人的愛情故事講給更多人聽,傳遞了「正能量」。


 


後來的二十年,他確實兌現了承諾。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幫許清辭洗漱、喂飯、擦身。晚上要起來三四次,幫她翻身、接尿。周末推著輪椅帶她去公園曬太陽。


 


他手裡永遠提著個布包,裡面裝滿了紙巾、湿巾和藥物。


 


二十年前,他親手把她迎進門。


 


二十年後,他親手送她走了。


 


3


 


江敘白還沒被帶進審訊室,外面的輿論已經炸了鍋。


 


搶在我這個專業記者前面的,是江敘白的鄰居們。


 


有人把單元門口拍的那段視頻發進小區群,很快就被轉到了網上。


 


畫面晃得厲害,

特別模糊,就見江敘白戴著手銬,下巴揚著,嘴角掛著說不清是解脫還是癲狂的笑,扯著嗓子喊「我終於把我媳婦S了」。


 


就這十幾秒的鏡頭,瞬間被頂上了熱搜。


 


#愛情神話破滅##模範丈夫S妻#兩個詞條跟野草似的瘋長。


 


網絡徹底沸騰了。


 


誰都不敢信,那個被媒體誇了二十年的深情丈夫,居然成了S妻兇手。


 


難聽的話像開了閘的洪水似的湧出來:


 


「禽獸不如,裝了二十年可真能演」


 


「當初就覺得他不對勁,哪有人能真這麼無私」


 


「肯定是早就煩透了,忍到現在才動手」。


 


有人把當年婚禮的照片翻出來,拿放大鏡盯著江敘白的表情分析:


 


「你看他笑得多勉強,眼神裡根本沒愛」


 


「下跪的時候膝蓋都沒彎到底,

明顯是裝的」。


 


仿佛人人都成了事後諸葛亮。


 


他當年跪地承諾的細節,被反復拿出來嚼,成了「早有預謀」的佐證。


 


他二十年來的照顧,也被解讀成「為了維持人設的表演」。


 


一家叫本地觀察的媒體反應快得很,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驚天反轉!「愛情楷模」江敘白涉嫌S妻被捕》


 


《偽裝二十年的兇手:江敘白的雙面人生》


 


報道裡引了鄰居「親眼所見」的說法:


 


「他最近總跟人抱怨老婆麻煩」


 


「經常聽見家裡吵架,摔東西的聲音老大了」


 


同時,報道裡又重提他當年衝破阻礙結婚的往事,字裡行間都在往「他處心積慮騙了所有人」的方向引。


 


我坐在電腦前,看著屏幕上滾動的評論,試圖長篇大論地反駁,

可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落不下去。


 


當年是我把他捧上神壇,現在這些人又踩著他的「神話」狂歡。


 


那種感覺,像吞了塊碎玻璃,又澀又疼。


 


老劉給我打了個電話,聲音很沉:


 


「別信網上那些瞎逼嚷嚷的,案子沒那麼簡單。」


 


4


 


老劉兵分兩路。


 


一隊人封鎖現場,法醫蹲在輪椅邊驗屍,技術員打著燈,在餐桌、地板和輪椅扶手上刷指紋、找痕跡。


 


另一隊由他帶著,立刻審訊江敘白。


 


審訊室的冷氣開得很足,混著上一個嫌疑人留下的尿騷味和消毒水味,嗆得人鼻子發酸。


 


江敘白坐在鐵椅上,手銬銬在桌腿上,偶爾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比被抓的時候還要平靜,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


 


他幾乎是有問必答,

配合得有些出乎意料。


 


「昨天晚上加班,到凌晨兩點才回的家。」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長期缺覺的沙啞感。


 


「這麼多年都這樣,她行動不便,沒人幫她,她就在輪椅上湊合一晚,等我回去抱她上床。」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我爸媽當年說得沒錯,愛情不是衝動。真要照顧一個截癱病人,才知道有多難。」


 


「不光是錢,時間和精力都像被抽幹了一樣。」


 


「回家推開門,看見她還坐在輪椅上看電視,沒睡。」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當時的場景。


 


「放的是《動物世界》,趙忠祥在解說,落單的羚羊最容易成為捕食者的目標。她很喜歡看,看了無數遍。」


 


「我隨口問了句怎麼還不睡?」


 


「許清辭突然像被點著的炮仗,

猛地激動起來,破口大罵,說他這麼晚回來肯定是外面有人了,罵我沒良心,罵我早就嫌棄自己是累贅。」


 


江敘白繼續說,聲音平得沒一點波瀾。


 


「爭吵越來越兇,她歇斯底裡地喊『你他媽連動物都不如,你就是個畜生』。」


 


「我一下子沒控制住,衝上去掐住了她的脖子。」


 


老劉皺著眉聽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節奏。


 


他辦過不少衝動S人案,兇手要麼慌亂得語無倫次,要麼崩潰大哭,可江敘白太冷靜了。


 


敘述得流暢得像在背課文,臉上看不到一絲恐懼,反倒有種「心願已了」的平靜。


 


「就這麼簡單?一點猶豫都沒有?」老劉往前探了探身,SS盯著他的眼睛。


 


江敘白的喉結滾了滾,過了幾秒才開口:「也猶豫了……但等我反應過來,

已經來不及了。」


 


這時候,他才像突然被戳破的氣球,捂著臉哭出聲來,肩膀一抽一抽的。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啊!我實在受夠了……她脾氣越來越差,一點小事就發火,我真的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