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頂著各方壓力,老公終究在國慶前夕關掉了苦心經營的公司,遣散了所有員工,隻想帶著我和女兒,安安穩穩過一段闲暇日子。


 


中秋節那天,為了圓女兒童童的騎行心願,我們一家三口踏著晨光出發了。


 


怎料上午的風格外烈,頂得人寸步難行,等趕到娘家時,已比計劃晚了近半小時。


 


推門而入,庭院裡、堂屋中,大大小小的酒桌都坐滿了人。


 


我們牽著童童,往最裡屋的主桌走。那是家裡招待至親的地方,往年我們也都坐在這裡。


 


可剛走到門口,就被迎上來的弟弟攔了下來。


 


「姐,話我就直說了,」他眼神掃過我們,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輕慢,「你是外嫁女,前幾年讓你坐主桌本就不合規矩。今天這桌實在滿了,你們就別湊上去了。」


 


說著,他抬手朝院角一指,

挨著雞棚擺著張矮桌,桌上還粘著顏色不明的汙漬,家裡的土狗大黃正趴在桌上,盯著自己的不鏽鋼飯盆流哈喇子。


 


「喏,那兒還有空位,你們一家就跟大黃湊一桌吧。」


 


他特意瞥了眼我身旁的老公,嘴角勾起嘲諷的笑。


 


「姐夫這公司也沒了,往後怕是難得再吃上這樣有排面的酒席,先適應適應新口味也好。」


 


老公握著童童的手緊了緊,卻沒說話,隻是輕輕撫了撫我的肩膀。


 


我看著弟弟那副得意的模樣,心底輕蔑一笑。


 


可是弟弟,你不知道。


 


你姐夫關掉自己的公司,可不是經營不善破產,而是因為他要回家接手真正的家族企業。


 


1.


 


我跟老公沈砚深認識時,和家裡關系就不好。


 


我爸媽重男輕女還偏心,上偏心姐姐,

下偏心弟弟。


 


都是上學,我的生活費最低。都住家裡,我要做的家務最多。


 


點點滴滴的怨恨積累下來,到了我大學畢業時,幾乎和家裡水火不容。


 


他們罵我沒良心,我指責他們把我當血包。


 


還是老公說,如果我和家裡人關系不好,沈家更難接受我,讓我盡量維系表面和諧。


 


過去這些年,他從不吝嗇於我給家裡人辦事、花錢,他認為這對於沈家來說,這是最低成本的方式。


 


遠的不說,就說這幾年。


 


去年冬天,我媽胰腺炎住院,我直接讓助理聯系了市裡最好的消化科專家,特需病房和住院押金都是公司財務直接對接支付。


 


怕護工不夠細心,我從家裡請了熟悉老人習性的保姆過去陪護,每天的營養餐更是讓家裡廚師按著醫囑現做現送。


 


前年弟弟要買房,

張口就要一百二十萬,說看中的江景房必須全款才給折扣。


 


我當時正在公司開季度會,直接讓財務把錢轉了過去,回頭跟沈砚深提了一嘴,他正對著電腦處理文件,抬頭笑了笑:「再打三十萬過去吧,寧多不少。」


 


逢年過節的開銷更是不在話下。春節直接給家裡送了厚厚一沓高端超市的充值卡,年貨一整車的往家裡拉。


 


我爸愛喝的普洱是託認識的老板從雲南帶回的限量古樹茶,我媽心儀的金镯子各品牌的款式買了個遍。姐姐結婚的嫁妝,生產的月子中心,我和沈砚深全包。


 


此外,還會給每家孩子每年包一個「教育基金」的大紅包,可以說連孩子都替他們養了。


 


我原以為那麼多年過去,哪怕用錢買,也該買到一些真情。今天之前,我怎麼也沒想到弟弟還能有這一出。


 


肖紅順叉著腰,

下巴抬得老高,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童童是個孩子,上午的運動量太大,早就餓得肚子咕咕叫。她頭一低,閃過弟弟的胳膊,從門縫裡擠進去了。


 


此時冷不丁閃出一個小人,擋在她面前,是我侄子肖天寶。


 


2.


 


「賠錢貨!奶奶說了,女孩子就該在灶臺邊吃剩飯,不配上桌!」


 


侄子的話刺痛了我,讓我想起小時候父母也是這樣說。


 


賠錢貨不配過生日,賠錢貨不配買新衣服,賠錢貨不該上學······


 


「你敢跟本公主這樣說話!退下!」


 


童童小手一指,對著肖天寶怒聲呵斥。


 


童童每年一共沒回來過幾次。


 


起初,她和這個蠻橫的表弟玩不到一起,

可大人們都讓弟弟讓著姐姐,久而久之,表弟的蠻橫也消失了,倆人經常在一起玩。


 


我知道,這是因為我和孩子爸有錢有勢,大人想巴結,孩子也跟著阿諛奉承。


 


「童童公主」是這群孩子給她起的外號,因為他們發現隻要這樣喊,就能哄得我女兒把零花錢都撒給他們花。


 


眼下他們不吃這一套了,肖天寶做了個鬼臉。


 


「是乞丐公主吧!你們家破產了,你變成窮光蛋了,你才不是公主!」


 


「我就是小公主,外公外婆說了,我永遠是他們的小公主!」


 


童童心思純良,不懂這些大人的彎彎繞繞,小手SS揪著衣角,一臉不忿。


 


小侄子一臉不屑,動手就打。


 


「呸!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媽是賠錢貨,你也是!外公外婆不要你咯~」


 


見他要動手,

我一把攥住侄子手腕。


 


「誰教你說這些混賬話?!」


 


「爺爺奶奶天天都這麼說!女兒就是浪費糧食,女兒有錢了才巴結,沒錢了就滾蛋!」


 


他扭著身子要踢打我,肖紅順眼見自己兒子不吃虧,一直不出聲制止。


 


女兒怕我吃虧,嗖的一下衝過來,帶著哭腔:


 


「不準你說我媽媽!」


 


肖天寶眼見打不到我,小腿猛地踢向童童,還好沈砚深眼疾手快,一把抱起了女兒。


 


我張口想要怒罵,童童卻紅著眼拽了拽我。


 


「媽媽,我們跟大黃一桌吃,他們還不如狗呢。」


 


3.


 


大黃的尾巴在桌腿旁掃來掃去,時不時蹭到我的褲腳,童童高興地拽著大黃的耳朵貼貼。


 


兩年前,童童來村裡過暑假,不小心掉進水塘,

是大黃把她救出來的,一人一狗感情深厚。


 


雞棚的味道混雜著飯香,味道怪異惡心,我有些吃不下。


 


再看沈砚深,一向斯文、講究的他,此刻也不免顯得有些狼狽,筷子擦了好幾遍也不放心。


 


倒是童童小孩子家不計較,和大黃人一口、狗一口地吃著,沒被影響胃口。


 


我看著桌上孤零零的幾盤湊數的菜,什麼拌黃瓜、炒豆芽、還有一碟子鹹菜四拼,感慨自己的孩子忒好養了點。


 


和我們這桌的冷清不同,院子裡其他桌不停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嘆,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準備發朋友圈,還有人高聲喊著「這帝王蟹新鮮!」


 


童童攥著筷子的小手垂了下來,撅起嘴朗聲問我:


 


「媽媽,為什麼我們沒有蟹呀?奶奶說中秋要吃大閘蟹的,正是季節。」


 


她分不清大閘蟹和帝王蟹,

看別人都在啃,也起了饞心。


 


老公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聲音平緩:


 


「咱們童童乖,等爸爸去問問。」


 


他站起身,正思量往哪兒走。


 


「喲,這桌怎麼就吃素啊?」


 


大姨端著酒杯晃過來,目光在我們桌上掃了一圈,嘴角掛著假笑。


 


「也是,現在不比從前了,省著點好。」


 


她身後的三舅媽立刻接話。


 


「可不是嘛,以前人家是大老板,哪瞧得上這些家常菜,都是隨身帶著家廚!現在呀,能有口熱的就不錯了。」


 


「這不,車都開不起了,騎自行車來的!」


 


老公身側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我剛要開口,童童突然站起來。


 


「我們家什麼菜都吃得起!」


 


大姨冷哼一聲,

轉身往主桌去了,留下一串刺耳的笑聲。


 


4.


 


堂屋突然響起敲鑼的聲音,肖紅順拿著話筒站在臺階上,穿著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裝,胸前還別著朵花。


 


「各位親戚,感謝大家來參加我家的中秋宴!」


 


他的聲音通過劣質音響炸開,童童趕忙捂住了耳朵。


 


「借著今天的好日子,我宣布個事兒。」


 


「我的大飯店下個月就要開業了!」


 


院內外立刻響起掌聲,大姨拍得最起勁兒,嘴裡喊著:


 


「大老板!以後可得罩著我們!」


 


弟弟得意地揚著下巴,目光突然掃過我們這桌,笑容裡帶了刺。


 


「說到開店,我得謝謝有些人。」


 


他故意頓了頓,話筒發出刺耳的電流聲。


 


「去年我求著借錢周轉,

『有人』擺譜給臉色,硬是不給借!現在好了,我自己闖出來了,以後啊,誰對我好,誰對我不好,我心裡門兒清!」


 


親戚們的目光齊刷刷射過來,全部意有所指地笑出聲。


 


沈砚深沒說話,拽住了想要起身爭辯的我。


 


去年,弟弟突然闖進我公司的辦公室,當著一眾員工的面,說他投資虛擬貨幣虧了五百萬,還欠了一百多萬高利貸,讓我必須立刻幫他填上窟窿,不然就讓那些人來公司鬧。


 


我氣得手抖,他卻理直氣壯地拍著我的辦公桌:


 


「咱家又不是沒這個錢!當初我買房你眼都不眨就給一百多萬,現在五百萬對你來說算什麼?」


 


這種帶有賭博性質的欠款,我想讓他長長記性,沒有借。


 


後面他怎麼還的,我大概猜得到,一定是我爸媽把這些年我孝敬他們的東西全填進去了。


 


可我沒想到就這一次出於好意的坐視不管,會抵消掉我之前所有的付出。


 


肖紅順慷慨發言後,開始輪流敬酒。


 


幾個堂弟端出主家的架勢,跟著舉著酒杯挨個碰,走到我們桌旁時,腳步都沒停,徑直繞了過去。


 


末了,肖紅順突然回過頭走過來,手裡端著滿杯的五糧液,看著沈砚深調侃。


 


「姐夫,怎麼不喝酒啊?」


 


略微停頓後,又一拍額頭。


 


「哦~對了,忘了你現在得省著點喝了。」


 


「不過沒關系,等我飯店開業,送你幾瓶自釀酒嘗嘗,也算沾沾我的喜氣。到時你也不用客氣,白拿,不寒碜!」


 


沈砚深本來就不喜酒,每次回我家,本著入鄉隨俗的原則,礙於親戚們勸酒,他不好駁面子,才跟著喝上幾杯。


 


作為出身優渥卻兼具氣度與修養的人,

他自然不會與肖紅順計較。


 


此刻,他剛要端起酒杯,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衝他搖搖頭,抬頭看著肖紅順。


 


「不用了,我們家不缺酒,今天這酒不還是去年咱爸生日,從我們家倉庫拉的麼?倒是你,開店要講誠信,別學那些看人下菜、缺斤少兩的壞毛病!」


 


他的臉瞬間漲紅,剛要發作,我媽突然在屋裡喊:


 


「老三!快過來給你爺爺敬酒!」


 


他狠狠瞪了我們一眼,轉身時故意撞了下桌子,本來就不穩的桌子頃刻間倒在地上。


 


5.


 


童童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哭出聲,我慌忙捂住她的耳朵,心頭的火氣再也壓不住。


 


「這飯沒法吃了,我們走!」


 


老公彎腰抱起女兒,剛走到門口就被大伯堵了回來。


 


「哎!怎麼走了?話還沒說清楚呢!


 


他猛地張開胳膊,像道鐵閘似的橫在院心。


 


方才還圍著酒桌、對我們一家視若無睹的親戚們,見狀立刻撂下酒杯,一窩蜂地圍了上來。


 


我皺著眉,滿臉狐疑地打量著他們,實在想不通是哪裡的話沒說透,竟然沒完沒了了。


 


這時,弟弟一把扯上族長鐵頭,紅著眼珠子就衝了過來,臉頰因酒意上湧,燒得像塊烙鐵。


 


「當然不能走!」


 


他猛地指向族長懷裡的族譜,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而變得嘶啞刺耳,幾乎破了音。


 


「當年讓你上族譜,是我主動提的!那時候你男人多風光?有錢有勢!我是瞎了眼想攀高枝,才在族老們面前把肖紅杉誇上天,說你有出息、給肖家長臉,以後跟著你們家準能沾光,硬把你塞進了族譜裡!結果呢?我們嘗到半點甜頭了嗎?沒有!現在倒好,

你男人直接破產了!我們肖家的族譜可不是破爛筐,哪能讓你們一家白佔著位置?今天這名字,必須劃掉!」


 


「對!早就該劃了!」


 


大伯立刻跟著應和,粗糙的大手在空中用力揮著,嘴巴張得老大,下巴微微揚起,一副這事他說了算的架勢。


 


「我早說,外嫁女本來就不該進族譜,有能耐也不行!學問高也不行!嫁得好也不行!這是老祖宗的規矩,以前是你弟帶著一群人胡鬧,才給你開這個特例,現在······哼!」


 


不言自明,他的意思是,現在我老公破產了,我不配待在族譜上了。


 


看著眼前滑稽的一幕,我給沈砚深遞了個眼神——當初你非讓我配合一下,也算給娘家個面子,

現在好了吧······


 


餘光瞥見爸媽在堂屋門口站著,眉頭擰成疙瘩,嘴唇動了動卻一直沒出聲。


 


我指著弟弟的鼻子質問:


 


「幾年前重修祠堂,你們忘了?一個個捧著熱茶、敬著好酒,低三下四地求我們上族譜!嘴裡喊著『姐,您是咱們肖家的大驕傲,這名字必須添上!』修祠堂、辦宴席的錢,我們一分沒少給,全讓你們拿去花個精光!現在倒好,說翻臉就翻臉?行啊,要劃掉我的名字可以,那我的錢是不是該一分不少地還給我?」


 


6.


 


肖紅順下巴一抬,一副街頭無賴模樣。


 


「錢用掉了,有本事你就去把祠堂推了。反正你的名字在族譜上待了幾年,你也不虧!」


 


「就是!


 


這時人群裡傳來一聲附和,姐姐肖紅梅從人群中鑽出來,攏了攏身上的外套。


 


「就是,我覺得咱弟說得在理,我不也沒上族譜嗎?」


 


她瞥了我一眼,語氣帶著莫名的優越感。


 


「女人家本來就不該佔族譜的位置,以前是你仗著有權勢,大家不得不對你低頭,屈服於你。」


 


「屈服?」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初明明是他們各懷圖謀,盼著從我這裡分得利益,才心甘情願放下身段與尊嚴來曲意逢迎。


 


可現在,我反倒成了他們口中的惡人。這反轉,真是諷刺至極。


 


「去年你兒子上學要託關系,是誰天天往我家跑,說拜託好妹妹幫幫忙?你身上這件新季的香奈兒套裝,又是誰看你喜歡主動送你的?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肖紅梅的臉瞬間白了,

慌忙把外套往懷裡裹了裹,繼續嘴硬。


 


「那、那是你自願幫我的!再說親戚之間幫這點小忙,也是應該的。小弟說得對,必須把你除名,不然以後外面人該怎麼看肖家人?人家說咱們不懂規矩!」


 


童童在沈砚深懷裡哭得更兇了,她不明白以往對她笑臉相迎的親人們怎麼都變了個樣子。


 


沈砚深看向我,眼神沉靜而堅定,示意一切都由我做主。


 


我懂他的意思:這一次,他絕不會再用「畢竟是親人」那種話來勸我妥協,更不會攔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