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特意讓丈夫買 3 張⻜機票⼀起去送他。
可到⻜機場，工作人員告訴我隻有我不能登機。
丈夫指責我。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圍著你那堆廢品轉，不知道看看⼿機上的購票信息？」
「就你這⼟⽼帽，會坐⻜機嗎？別出去給浩浩丟⼈！」
兒子更是毫不在意地將⼿裡的⾏李全塞到我手中。
「媽，⽕⻋更方便，我⾏李可全在這了，你可千萬別給我搞丟了！」
望著手上⼤包小包全是他爺倆的東西，我突然覺得好沒意思。
於是我轉頭將⾏李扔進垃圾桶，頭也沒回地離開。
後來，
爺倆在外地急得跳腳，隔著屏幕歇斯底裡地質問。
「就因為沒給你買飛機票，你就不願意陪我們去？
」
我笑：「對！就因為⼀張⻜機票！」
一
值機的時候。
工作人員為難地看著我：「不好意思，女士！這邊沒有查詢到您的購票記錄，暫時不能讓您進入。」
我瞬間懵了，局促地望向丈夫葉安懷。
他悠闲地喝著咖啡，和兒子在⼀旁有說有笑。
⾝後遊客發出不耐煩的催促，我臉頰燒得更厲害了。
連連道歉後，⻜也似地逃到葉安懷⾝邊。
還未開口，淚珠子就開始打轉。
「葉安懷安，身份證刷不了，這咋回事啊？」
丈夫一記白眼甩過來：「你沒看手機？」
「手....手機？」
我手足無措地又開始翻找身上的大包小包：「要刷手機才讓進？」
兒子葉浩突然捧腹大笑：「媽，
你真逗！」
葉安懷皺眉，嫌棄的神情一閃而過。
「別說了，難道你還不嫌丟人？」
「我給你買的火車票，我們進去後，你把這些行李全都帶上火車！」
「媽，這些可是我的寶貝，你可千萬別弄丟了！」
兒子絮絮叨叨地交代著。
背包裡是限量版球鞋，不能壓，讓我時刻抱在懷裡。
箱子裡是室友的見面禮，怕不夠，去旁邊的超市多買點。
還有他的相機、電腦、大明星籤名籃球……太多太多我根本記不住。
滿腦子都是丈夫那句給我買的火車票？
如同被一擊悶雷砸在頭上，嗡嗡響個不停。
葉安懷瞪眼：「兒子的話記住沒？」
我沉默地搖了搖頭。
他立馬指著我劈頭蓋臉一頓罵。
「這點事都記不住，你還能幹什麼？」
「我看你就是收廢品給收傻了，一副上不得臺面樣！不給你買飛機票是為你好，你從來沒出遠門，省得在飛機上鬧笑話。」
他連續翻了好幾個白眼，手指險些戳到我的眼睛。
一股無名火湧上來。
我想也沒想。
一巴掌扇了過去。
葉安懷跳腳：「你瘋了？你竟然打我？」
我揉搓著微微發燙的手掌，認真地說：「你剛才戳到我了。」
葉安懷罵罵咧咧：「你皮糙肉厚，戳到了又不會S！」
「我可是知識分子，你打我的臉，就是要我的命！」
他捂著腫得老高的臉頰又跳又罵，活像馬戲團裡發瘋的猴子。
兒子立馬收斂笑容，上前一掌將我掀得老遠。
他查看他爸的臉後，對我大吼：「媽，你太過分了！不就是沒給你買飛機票，你怎麼可以動手呢？」
看著兒子因憤怒而漲紅的臉，我沒來由地心頭一酸。
我很想問問他。
這些年我供他讀的書都讀到哪去了？
葉安懷是少有的讀書人，我卻大字不識幾個。
結婚後，
葉安懷一直嫌棄我是個文盲。
稍有不順心，對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他常對我說，某某娶到富豪的女兒，某某的老婆是教師。
「李翠蘭，你有什麼好？」
「要不是我家窮，你根本配不上我！」
在日復一日的絮叨下，我變得越來越沉默。
20 多年來兩點一線。
不是在我的廢品站就是伺候他們爺倆。
平時不少被他爺倆取笑我是個撿垃圾的傻老帽。
兒子拒絕我去參加他的家長會。
我高齡生子，將近 40 歲才有了兒子葉浩。
在一眾光鮮亮麗的家長中。
灰頭土臉、畏手畏腳會讓他丟臉。
丈夫從不帶我去公司團建。
說有個收破爛的老婆拿不出手，會被同事笑話。
可他倆卻忘了。
葉安懷失業下崗那些年。
家裡的所有開銷都是靠我一張紙皮、一個塑料瓶慢慢攢起來的！
可如今他爺倆連張飛機票也不願意給我買。
我想，我應該沒有留下的必要了！
二
兒子追上來。
氣鼓鼓地將行李塞到我手裡。
力道之大，我好幾個踉跄才穩住。
可他像是沒看到一般，依舊喋喋不休地數落我。
「媽，不是我說你，這是你能耍性子的地方嗎？快去給爸道個歉，別耽誤我們上飛機。」
我搖頭：「該道歉的人不是我！」
什麼？
葉浩不可置信地瞪眼：「難不成你還要讓我爸給你道歉？」
不然呢？
我認真地看著葉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還有你！」
葉浩不以為然地大笑，眼底帶著嘲諷：「媽，你真是老糊塗了，我憑什麼跟你道歉？我做錯什麼了？」
也是，我怎麼忘了。
葉浩那脾氣跟他S鬼老爸一模一樣。
他怎麼可能認識到他自己的錯？
葉安懷黑著臉上來幫腔：「兒子，咱們走，別理這個瘋婆子！」
他慣會給我取這些難聽的外號。
什麼大老粗、土老帽、老婆子。
心情好時也不過喊我兩聲浩浩她媽。
年輕時，我也扭捏地提過。
都說讀書人浪漫。
問他咋不像隔壁兩口子一樣喊我妻子或者媳婦？
一聽就很文雅。
葉安懷當時眼淚都笑出來了。
他倚在門框邊，一臉嘲諷：「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配嗎？你知道文雅兩個字怎麼寫嗎？」
「你這輩子都是個睜眼瞎，別痴心妄想了！」
這麼多年過去。
我隻要一想到葉安懷那毛骨悚然的笑就如鲠在喉。
胃裡翻江倒海地難受。
「我是瘋婆子？那你就是王八蛋！」
「老不S的！」
「老怪物，老禽獸！」
我一口氣將腦海裡能想到的髒話通通砸到葉安懷的身上。
看著他瞠目結舌的模樣。
淤積在我心底 20 多年的那口惡氣終於疏通，說不出的暢快。
「你....你瘋了？你竟然敢罵我...我...我...」
葉安懷自詡讀書人。
平日裡總是一副文質彬彬、恭敬有禮的模樣。
可又有誰知道。
讀書人的嘴，比那淬了毒的刀子還要厲害。
句句往我心髒上捅，S人不見血。
如今也該讓他嘗嘗吃癟的滋味。
葉浩急忙推搡我胳膊：「媽，你太不懂事了，你不能這麼跟爸說話！」
我冷冷地看著他：「狼心狗肺的兔崽子，我供你吃，供你穿，這就是你跟我說話的態度？」
葉浩一下子就急眼了：「你不過是個收破爛的文盲，你養得起我嗎？咱們家，
還不是全靠咱爸！」
他說著下意識往葉安懷看了一眼。
葉安懷滿意地點頭，仿佛是默認這個家的一切都是他在付出。
我突然就笑了。
這兒子真的白養了。
我早出晚歸，兩點一線，為這個家把自己都熬幹了。
竟然比不了葉安懷這個清闲半輩子的小職員。
葉安懷會做什麼？
他隻會喝茶打牌、釣魚養鳥，人前一副歲月靜好。
靠這些，我們一家早就去喝西北風了！
葉浩啊葉浩……
你是真的看不見我的付出？
還是隻需要一個身份體面的家長來滿足你的虛榮心？
你不該拿著我的錢享受，卻又嫌掙錢的那雙手髒。
我自嘲一笑，
不想再做多餘的解釋。
反倒是葉安懷來了勁。
黑著臉在我面前來回叨叨。
「連孩子都比你懂事，知道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你先去坐火車，等回來就給你買飛機票，也不知道一個老太太哪裡這麼虛榮？」
他不耐煩地背過身，示意我去拿他背上的包。
那裡面裝著他的洗漱用品。
說來可笑。
他甚至連這點東西也不願意拿。
真把我當葉家的老媽子了。
葉浩也嬉皮笑臉地將周圍的行李一股腦全部放到我身邊。
「媽你看，爸爸對你多好啊！」
「在咱們那地方，有幾個小老太太坐過飛機？她們可羨慕S你了！」
兩人不由分說就把大包小包挎在我身上。
我冷笑著當面扔下。
葉安懷急眼：「反了你！李翠蘭你別不識好歹！」
兒子也跟著勸：「媽，爸都答應給你買飛機票了，你還想怎麼樣？你非要耽誤我的前程你才甘心嗎？」
「有你這種文盲媽，我已經夠倒霉了！難道你還要我當一輩子的文盲？」
「你太讓我失望了！你這種行為跟老家那些潑婦有什麼區別？」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
但我還是被兒子這番錐心刺骨的話狠狠刺痛了。
「別理她，心眼比針尖還小，跟她講道理不如對牛彈琴。」
葉安懷瞥了我一眼，眼底的厭惡幾乎快溢出來了。
「李翠蘭，我警告你，兒子上學是大事，你再鬧，咱們回來就離婚！」
他說完拉著兒子就離開了。
似乎篤定我不敢跟他鬧。
畢竟過去的幾十年，
他常常把離婚掛在嘴邊。
兒子似乎還想說什麼，被葉安懷一把揪了過去。
「她不敢不去！」
葉浩嘴角勾起笑容，乖乖呆在葉安懷的身邊。
入場時，
他特意往廣場瞟了一眼。
見我還立在原地，隨即興奮地和他爸有說有笑。
葉安懷背影瞬間神氣不少。
有工作人員前來問我需不需要幫助。
我搖了搖頭：「都是些垃圾，丟掉吧！」
三
出來時，
我心情出乎意料地舒暢。
仿佛卸下沉重的包袱，整個人都輕松了。
恰逢場外圍了一大群人。
我想著再也不用伺候這爺倆，也進去湊熱鬧。
一個話筒就這麼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我面前。
那是眉眼彎彎的小姑娘。
她問我：「阿姨紅光滿面，家庭生活一定很幸福，能跟我們分享下秘訣嗎？」
幸福？
我啞然失笑。
人生幾十年。
我從李家四丫頭走到葉家老媽子。
我聽得最多的就是。
你要懂事。
你要賢惠。
你要照顧好弟弟妹妹。
你要當好一個老婆，一個兒媳。
你要當好孩子的媽媽，伺候老公，照顧全家。
我像頭老黃牛在家庭和生活中連軸轉。
卻比牛還沒有尊嚴。
我的人生啊！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對不起，你採訪錯人了！」
我紅了眼圈，匆忙逃離現場。
可那小姑娘卻追上來，
塞給我一個紙盒子。
「這是？」
「禮物！每個採訪者都有的！抱歉，耽誤你時間了，阿姨！」
紙盒裡是一部手機。
光滑平整的屏幕讓我一時不敢觸碰。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我連忙推回去。
小姑娘卻笑著擺手：「沒事，不值什麼錢的！阿姨你放心用！」
我愣了，
原來這種手機不值錢嗎？
我一直用著那種老人機。
以往上門收廢品時，經常有客人問我。
「你年紀瞧著也不算太大，怎麼不用個智能機，很方便的！」
我記在心裡。
回家與葉安懷提起後。
他黑著臉教訓我：「你連字都不認識，萬一亂點被扣錢怎麼辦？」
「我可以學啊，
老王的媽都 70 歲了，人家也會用！我還沒 60……」
我怯弱地開口。
葉安懷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跟人家比？就你這豬腦子賬都算不清楚！被人騙了都不知道，現在網絡詐騙可多了……」
「再說那玩意那麼貴，你這也想要，那也想要，一家人去喝西北風啊！」
「要不然我用浩浩淘汰下來的吧！」
我望向一旁打遊戲的兒子。
他立馬跳起來反駁：「媽！你別開玩笑了！」
「我手機要留給舅媽，我早就答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