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時氏想要什麼?」江徹開門見山,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商場如戰場,雪中送炭少,趁火打劫多,他比誰都清楚。
時矜矜輕笑了一聲,似乎很欣賞他的直接:「江總果然是明白人。其實也不難,我們最近在爭取一個極其重要的國際合作,對方的負責人是位非常有品味的藝術收藏家,對設計領域尤其看重。
「一份能驚豔到他,代表時氏創新精神和誠意的設計提案,會是很好的敲門磚。」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意味深長:「我聽說虞小姐那裡,似乎有些很有趣的東西?那個叫什麼……
「『星燼』?」
江徹夾著煙的手指頓在了半空,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眸驟然縮緊。
書房外,虞棠將涼透的參茶倒進水槽。
水流聲哗哗作響。
她隱約能聽見書房裡傳來他壓低的,斷斷續續的講話聲,語氣是她從未聽過的凝重。
一種強烈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淹沒了她的心髒。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直覺告訴她。
有風暴即將到來。
7
接下來的兩天,空氣裡都繃著一根無形的弦。
江徹幾乎住在公司,偶爾回來,也是滿身疲憊。
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陰鬱和煩躁。
他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仿佛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
虞棠遠遠看著,不敢靠近,也不敢多問一句。
那份不安感在她心頭愈演愈烈,像藤蔓一樣纏繞收緊,
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進工作室,隻有沉浸在「星燼」的世界裡,才能獲得片刻喘息。
她幾乎完成了所有樣衣的制作。
最後一件禮服裙正穿在人臺上,裙擺如同破碎後重新凝聚的星辰,在燈光下流淌著微弱卻堅韌的光芒。
這是她的孩子,她的涅槃。
第三天晚上,江徹回來得比前幾天稍早一些。
他徑直走進客廳,沒有開燈,隻是沉默地坐在沙發上。
黑暗中,隻有他指間煙頭的火星明明滅滅,映照出他冷硬而疲憊的側臉輪廓。
虞棠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輕輕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
「很累嗎?」她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江徹沒有碰那杯水,也沒有看她。
他深吸了一口煙,
緩緩吐出灰白的煙霧,繚繞的煙氣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
「虞棠。」他忽然開口,聲音因為熬夜和煙酒而異常沙啞。
虞棠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嗯?」
「你那個設計,」他頓了頓,似乎在想名字,「『星燼』,對吧?所有的設計稿和樣衣,明天一早拿給我。」
不是商量,不是請求,是直接的通知。
虞棠愣住了,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
「設計稿和樣衣,我有用。」他重復了一遍,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虞棠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為……為什麼?」她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那是……那是我要參加比賽的作品……它對我很重要……」
江徹終於轉過頭來看她。
黑暗中,他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帶著不容反駁的壓力。
「公司現在需要一個能打動時氏集團的設計方案,幫助他們拿下關鍵合作。」
他的聲音冷硬,沒有任何迂回,「你的那個系列,很合適。」
時氏集團、時矜矜……
虞棠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了。
咖啡館裡那一幕,時矜矜打量她的眼神,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是,時小姐要的?」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不重要。」江徹避而不答,語氣愈發冷厲,「重要的是,現在公司需要它。」
「可是!」虞棠的心髒象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這是我的夢想,我花了整整一年……」
「夢想?
」江徹打斷她,嗤笑一聲,在黑暗裡顯得格外冰冷刺耳。
「虞棠,現實點。現在不是談你那些虛無縹緲的夢想的時候。」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帶來巨大的壓迫感,一步步走近她。
「把它給我。」他伸出手,不是乞求,而是索要。
語氣是不容置疑,象是最後通牒。
虞棠看著他伸出的手,骨節分明,帶著掌控一切的力量。
她卻象是看到了最可怕的東西,猛地搖頭,眼淚終於決堤。
「不……我不給……」她聲音哽咽,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倔強,「這是我的東西!你不能這樣……」
「你的東西?」江徹的耐心似乎終於耗盡,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駭人的怒氣。
「虞棠!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你住的房子,你用的東西,你所謂的設計夢想,哪一樣不是我的?」
他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讓她潰不成軍。
「你現在告訴我這是你的東西?」
他逼近一步,幾乎是吼出來的,眼中的冷漠和失望如同冰錐,刺穿了她。
「你說你愛我,口口聲聲說願意為我做任何事!現在公司需要,我需要!你就用這種態度回應我?」
「愛?」虞棠抬起淚眼模糊的臉,心髒象是被他的話碾碎了,「你的愛就是輕易奪走我最珍貴的東西,去討好別的女人嗎?」
「注意你的措辭!」江徹厲聲喝斷她,眼神陰沉得可怕。
「這是商業!不是兒戲!我再問最後一遍,給,還是不給?」
絕望如同潮水般將虞棠淹沒。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她愛了三年,傾其所有去付出的男人,此刻陌生得讓她害怕。
她所有的堅持和夢想,在他所謂的商業和需要面前,不堪一擊。
她顫抖著,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淚無聲地滑落。
整個世界,在她眼前,徹底崩塌了。
8
合作籤約發布會的地點,定在市中心最頂級的酒店宴會廳。
虞棠最終還是來了。
她穿著最不起眼的黑色連衣裙,臉上化了淡妝,卻遮掩不住眼底的青黑和蒼白的面色。
江徹沒有給她準備禮服,或許在他眼裡,她根本不配以任何光鮮的身份出現在這裡。
昨天,江徹讓她以助理的身份到場,並警告她別亂說話。
她像個幽靈,悄無聲息地混在工作人員和媒體記者之中,站在人群的最後方,
盡可能將自己隱藏起來。
宴會廳內燈光璀璨。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滾動播放著時氏集團和江徹公司的 Logo。
虞棠的心劇烈跳動著,每一下都帶著鈍痛。
她看著臺上那布置精美的發布會現場,隻覺得無比諷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象是凌遲前的等待。
終於,主辦方宣布發布會正式開始。
在一片掌聲中,江徹和時矜矜並肩走上臺前。
江徹穿著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裝,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絲毫看不出連日來的焦頭爛額,隻有屬於上位者的從容與威嚴。
時矜矜則是一身耀眼的紅色高級定制套裝,妝容精致,笑容得體地站在他身旁,宛如女主角。
他們看起來,般配得刺眼。
虞棠SS攥著自己的手包,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流程一項項進行,雙方代表發言,互贈紀念品,展望合作未來……
一切都在公式化的流程中進行。
直到,時矜矜接過話筒,笑容愈發甜美動人。
「接下來,我想向大家展示一份特殊的禮物。」她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場,「這不僅是一份設計,更是我們時氏集團對於此次合作、對於未來創新方向的誠意與決心。」
虞棠的呼吸驟然停止。
她看著工作人員推上來一個移動衣架,上面罩著防塵布。
血液仿佛逆流,衝向大腦,讓她一陣眩暈。
防塵布被猛地掀開。
剎那間,整個會場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隨即是此起彼伏的驚嘆,和差點亮瞎眼的閃光燈。
衣架上展示的,
正是虞棠嘔心瀝血完成的「星燼」系列中的三件核心作品。
「這套系列,名為『星燼』。」
時矜矜的聲音充滿自信,「它象徵著我們在傳統行業的桎梏中破繭重生,在變革的烈火中淬煉出新的光芒!它將作為我們獻給科爾斯先生,也是我們最重要的國際合作伙伴的誠意之作!」
她侃侃而談,甚至闡述起了那套虞棠曾想告訴江徹,卻被他無情打斷的靈感理念。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虞棠的心上!
偷竊!
赤裸裸的偷竊!
虞棠渾身冰冷,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視野開始模糊、旋轉。
周圍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嗡嗡的耳鳴。
她看著臺上那個從容剽竊她心血的女人,看著旁邊那個面無表情,微微頷首表示認可的男人……
最後一絲理智的弦,
砰然斷裂。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出去的。
等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撥開人群,踉跄著衝到了臺前。
所有的目光和鏡頭瞬間聚焦在她這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身上。
「那是我的!」她的聲音嘶啞破碎,指著那套設計,眼睛血紅地瞪著時矜矜,「『星燼』是我的!是你偷了我的設計!」
全場哗然!
閃光燈瘋狂閃爍,幾乎要淹沒了她單薄的身影。
時矜矜臉上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慌和委屈,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看向身旁的江徹。
江徹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可怕。
他一步上前,猛地攥住了虞棠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虞棠!」他壓低聲音,語氣裡的警告和怒意如同冰刃,「你鬧什麼!給我下去!」
虞棠仰起臉,
淚水混著絕望糊了滿臉,她看著這個她愛了多年的男人,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我鬧?
「江徹,那是我的『星燼』啊!是我花了無數心血,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把它給別人?!」
她悽厲而絕望的質問,回蕩在整個會場。
江徹的眼神卻依舊冰冷徹骨,沒有絲毫動容,隻有震怒和不耐煩。
他緊緊箍著她的手腕,目光掃過臺下騷動的人群和閃爍的鏡頭。
然後,他轉過頭,不再看她,而是面向媒體和嘉賓。
清晰而冷靜地宣布:
「抱歉,打擾各位了。」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位虞小姐,她的精神狀態一直不太穩定,對我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妄想和執念。」
虞棠猛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江徹的聲音繼續響起:「她似乎對我身邊出現的任何女性都抱有極大的敵意,
並且有模仿和糾纏的行為。
「今天的事,是一場誤會,給時小姐和各位造成了困擾,非常抱歉。」
精神狀態不穩定。
不切實際的妄想。
模仿和糾纏。
每一個詞,都像最鋒利的刀,將她的人格和尊嚴凌遲處盡!
虞棠呆立在原地,仿佛被抽幹了所有的血液和靈魂,臉上徹底失去了血色。
江徹說完,似乎覺得還不夠,他微微俯身,對她說了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