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紅著臉褪了衣衫，躺在他的桌案上。
幹脆豁出去了。
謝隱崢什麼也沒說，隻給我披了件外衫便走。
本以為是他頗有⻛度。
翌⽇，卻聽⻅一群人衝他嬉笑。
「厲害啊謝兄，郡主都對你投懷送抱。」
我羞恥不堪，正要逃走。
卻聽謝隱崢淡聲道。
「郡主所為，與那教坊司的姑娘，差的不過一件華服。」
我抿緊了唇。
轉頭答應了皇帝舅舅，願前往西域和親。
1
謝隱崢此話一出，有⼈立刻笑著附和。
「是是是，郡主雖出身尊貴，可⽐起雲⼩姐，終究少了些才情⻛韻……」
謝隱崢⼿中的書卷「啪」地合上，
語氣冷肅。
「慎言。」
「昨夜不過見她醉酒失態，盡師⽣之誼而已。」
想到昨晚我灰溜溜地披⾐逃跑的樣⼦。
我難堪地紅了臉，愈發往後躲了躲。
另一⼈則對他擠眉弄眼。
「謝兄何必⾃謙？」
「郡主這些年往你那兒送的點⼼筆墨，怕是能堆滿半間庫房了，誰不知道她對你……」
聽聞這些，謝隱崢臉上化不開的冷色更甚。
想起⾃己那位曾是⾼門貴女。
最終卻因痴戀他人而淪為妾室、⼀⽣悽苦的母親。
⼼底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厭惡和煩躁。
「夠了。」
卻在對上眾人的目光時，放緩了語氣。
「諸位，昨日之事不可傳到雲家耳中。
」
「雲小姐乃清流表率，日後莫要再將郡主與她相較，徒惹非議，於她清譽有損。」
幾人竊竊私語的聲音本在繼續。
聽到雲清清的名字時，卻紛紛噤了聲。
我手緊握成拳，心下一時苦澀無邊。
連忙倒轉腳步，匆匆地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2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府。
坐在銅鏡前，將發間素色的珠釵盡數扯落。
謝隱崢向來喜歡清雅的女子。
他是那般清冷如玉的人。
十八歲便以驚世之才名動京城。
御前策論旁徵博引，連帝師都撫掌稱嘆。
書院裡聽他講學的人總是擠得水泄不通。
那些晦澀經文從他口中說出，便如碎玉落盤。
清越動人。
多少世家貴女將他視作春閨夢裡人。
卻連得他一個眼神都難。
故而我連衣裳都隻挑素色穿。
生怕他覺得我豔俗。
這些素銀珠釵更是視若珍寶，恨不得日日戴在頭上。
想起他今日，竟拿我與教坊女子相比。
我的鼻尖忍不住陣陣發酸。
想起昨夜。
我借著酒勁，褪下外衫。
努力學作那些風月女子的模樣，試圖換取他的憐惜。
謝隱崢卻連眼神都沒動一下。
隻拾起一件狐裘扔過來給我。
「郡主醉了。」
見他要走，慌亂之際我抓住了他的袖子。
「不要走，謝……」
不等我說完，他毫不留情地把衣袖從我手中抽走。
冰冷的目光如刀，斬碎了我最後的幻想。
「這般孟浪，實在不成體統。」
「若有清清的十分之一端莊，也不會淪落至此。」
放下矜持的一次豪賭。
終究是變成了難堪的笑料。
我抬起眼，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的臉。
眼下泛著紅，模樣狼狽至極。
在淚水即將落下之際，我搖搖頭。
喚來侍女。
「備轎。」
「我要進宮見舅舅。」
西域使臣，眼下不是正要求和親麼？
我去嫁便是。
3
皇帝舅舅正苦惱於不願嫁去千嬌百寵的小公主。
聽到我主動請纓，自是喜不自勝。
「隻是……」
他頓了頓，
似是想起了什麼，遲疑片刻又道。
「你不是中意謝家那小子麼？此番嫁去西域你可甘心？」
我笑了笑。
「隻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鸞兒不願做那棒打鴛鴦之人。」
落筆之際，他忽然按住聖旨。
「隻是那突厥王阿史那昭夜性情粗鄙野蠻，鸞兒可當真想清楚了？」
我點頭，神色淡然。
這樁談話最後的結尾。
是我請求皇帝舅舅替我保密。
他應允下來。
許諾來日給我最高規格的公主之禮出嫁。
走出宮門時，暮色正沉沉壓下來。
經過御花園處，卻聽見假山後傳來雲清清的驚呼。
「謝郎，不可……」
4
我不動聲色地靠過去。
眼前石青官袍的衣角一閃。
謝隱崢竟正將雲清清按在梅樹上。
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暗啞。
「清清，你為何執意要嫁太子？」
雲清清的聲音帶著顫。
「這是父親和殿下一同做的決定……」
「告訴我，雲清清！」
謝隱崢情難自禁地低吼出聲。
「你曾與我論道，視權勢如糞土，言說隻願寄情山水，守護心中『清流』。如今這又算什麼？」
「你父與太子聯手，你便欣然嫁入東宮。你我昔日所慕之『清』，所求之『道』。」
「在你眼中究竟是何物？是可以隨時棄如敝履的玩笑嗎？」
下一刻，不等雲清清回答。
他徑直吻住了她。
雲清清稍稍掙扎了下便放棄了。
兩人忘情地深吻著。
持續了許久，才依依不舍地唇分。
謝隱崢喘著粗氣，全然不復平日的溫文爾雅。
我一眨不眨地看著。
胸口泛起難言的苦澀。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原來他也會失控，也會哀求。
也會為一個人拋下所有驕傲。
隻是那個人，永遠不會是我。
我踩斷腳底的枯枝。
謝隱崢聞聲猛地回頭。
雲清清慌忙推開他，唇上口脂暈開一片。
「郡、郡主……？」
我假裝路過。
「雲小姐今日不在學堂上課嗎？」
「同謝夫子在此處作甚？」
說著，
我掏出絹帕。
故意擦過她染著口脂的嘴角。
「太子哥哥最厭女子輕浮，你怎的如此不小心。」
5
謝隱崢猛地擋在雲清清身前。
袖風掃落了我手中的絹帕。
「郡主何必這般咄咄逼人？」
他眼底還帶著未褪的情潮。
聲音卻像淬了冰。
雲清清在他身後輕輕拽他衣袖。
「謝郎，別……」
我盯著謝隱崢衣領蹭到的口脂，喉嚨發緊。
「早知謝夫子授課時喜歡引經據典，卻不知連這等事也要親身示範教學……」
謝隱崢不疾不徐地回應道。
「郡主昨夜闖我書齋時，倒不見如此義正辭嚴。」
此話一出，
背後忽的掠過一陣風，灌進了我後頸。
涼得人一顫。
我咬緊了唇。
心像是被人用力撕裂，霎時間痛極。
在謝隱崢含著嘲諷、雲清清訝異探究的目光裡。
我提起裙擺，紅著眼眶灰溜溜地落荒而逃。
6
那日後，我便斷了往謝府送禮。
連學堂也不去了。
晨霧未散時，我縱馬衝出城門。
手下揚鞭的力道越來越重，周遭景色也在迅速回退。
冷風刮過臉頰，卻比不過心頭那股鬱氣。
謝隱崢昨日那句話像把鈍刀，反復割著我的五髒六腑。
身下的駿馬嘶鳴著狂奔。
突然，林間竄出了一隻野狐。
馬匹驚得前蹄高揚。
「當心！
」
眼前黑影掠過，一隻鐵鉗般的手臂撈住了我的腰。
後背撞上堅硬的胸膛，濃鬱的沉香氣息撲面而來。
「中原女子都像你這般不要命的？」
我轉過頭，對上了一雙琥珀色的眼。
男人膚色如蜜，高鼻深目，耳垂的金環在晨光中晃得刺眼。
「放開！」
我掙了掙。
他非但不松，反而扣得更緊。
「脾氣倒挺大。」
拇指不經意間擦過了我虎口處強行勒馬勒出的紅痕。
「這手是拉韁繩磨的？真是嬌氣。」
我一時氣極。
當即張嘴狠狠咬了他一口。
「嘶——」
男人吃痛抽手。
卻在我掙脫的瞬間反扣住我後頸，
「屬狼的？」
我抬腳就踹，卻被他單膝壓住裙角。
「再動，我就把你捆馬背上送回去。」
7
一聽到回去，我立刻就泄氣了。
男人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心思。
「既然不想回去，不如跟我打獵去？」
他松開鉗制，拉了拉身下黑駒的韁繩。
「你敢不敢？」
我揉了揉發麻的後頸，「激將法？」
「是又怎樣？」
他俯身逼近，金環叮當，壓迫感極強，「總比你偷偷躲起來哭強。」
我終究是跟了上去。
男人弓弦拉滿，箭無虛發，每一箭都正中獵物。
力氣之大，所到之處塵土激揚，草屑橫飛。
「你們中原人射箭太規矩。」
見我多次失之毫釐，
他不滿道。
「沒吃飯嗎！使點勁！」
箭嘯破空，正中獵物，我終於得手一次。
他大笑起來，聲音帶著原始的狂熱，「對，就這樣！」
天色漸暗時，我們停了下來。
我難得如此酣暢一番，第一次暢快到忘記心痛。
他大馬金刀地坐下，生起火堆。
「為什麼不想回去？」
須臾，突然發問道。
我盯著跳動的火焰。
「被狗咬了。」
「那得揍回去。」
他扔來酒囊，「在我們那兒，被不聽話的狗咬了，就得剝它的皮。」
我不語，兀自仰頭喝酒。
烈酒入喉，嗆得我咳嗽。
他見狀，伸手過來抹掉了我唇邊的酒漬。
「慢點喝。
」
溫暖的燭火映著他的臉。
我近距離才看清。
那雙琥珀色瞳孔裡帶著不可忽視的威嚴與兇煞之氣。
「你是西域人？叫什麼名字？」
聞言，他低頭用刀尖在地上劃出扭曲的中原文字。
「阿史那昭夜。」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大周皇帝想塞給我的和親之人，就是你吧？我本想來看看，是怎樣一個哭哭啼啼的嬌小姐。」
「現在看來，倒有幾分意思。」
「記住我的名字。」
隨後，他將我帶上馬，送我回城。
臨走前拋給了我一顆裝飾用的狼牙。
8
待阿史那昭夜將我送回府中後，已是夜半時分。
謝隱崢執燈立在丈外，顯然候了許久。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無波無瀾。
「郡主今日為何不來書院？」
聲音比夜風還涼。
我攥緊了袖口，低聲道。
「身子不適。」
他面若寒霜，「不適到能策馬出城？」
他今日在城樓之上，遠遠見她縱馬出城。
那抹身影決絕得令他心慌。
竟鬼使神差地策馬跟了一段。
直至看見她被一陌生男子接住才勒停。
這莫名的失控讓他慍怒。
他都看見了。
我抿唇不語。
他卻忽然走近一步，寒意撲面而來。
「雲家小姐今日抄錄了整本《女誡》，一字不差。」
又是雲清清。
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她從不無故缺席，更不會縱馬瘋玩。」
「郡主若連最基本的規矩都做不到，日後該如何為人妻……」
話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似是意識到失言。
我胸口悶得發疼，卻隻是垂著眼。
輕聲道，「夫子教訓的是。」
耳畔聽他微嘆了口氣又道。
「郡主若肯用些心思，未必不如雲小姐。」
這句話終於讓我抬起了頭。
謝隱崢神色淡淡，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明日辰時開課。」
他轉身向外走去，腳步不疾不徐。
「希望郡主不會再讓我空等。」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漸濃的夜色裡。
婢女小心翼翼地上前。
「郡主，晚膳……」
「撤了吧，分給下人和乞兒。」
我轉身向內室走去，手微微發抖。
往日看到他來。
我總會歡喜地命婢女布菜。
久而久之，府中也形成了習慣。
看到他來，就擺膳。
哪怕菜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冷掉，徒留我獨自用膳。
